家庭游戏

作者：筑地俊彦

第一卷

第一卷 简易剧本与事前准备

    台版转自阳子ようこ@轻之国度

    深栖仲仁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住了，对方也楞楞地看着他。

    对方都是女生，而且有三个人。身高依序为大、中、小。最高的女生感觉年纪比仲仁大些，整个人散发出轻飘飘的和善氛围。她满脸微笑，彷佛就连看着她的人都会跟着心情柔和起来。

    正中央的女孩子似乎跟仲仁同年，嘴抿成一直线，目不转晴地盯着他看。态度既称不上友善也说不上厌恶。就好像观察昆虫一样。表情也缺乏变化，与其说是意兴阑珊，不如说是不关心世事。或许是刻意封闭了情感。虽然无法想象她说话的样子，不过恐怕是非常冷淡的吧。

    最小的女孩怎么看都是小学生，五官充满稚气。是个仿佛会登上儿童杂志封面的可爱女孩。只不过眼神充满坚定的意志，感觉是三人里面最成熟的人。

    这就算了。最令仲仁惊讶的是，这里是他即将搬进来独居的新家。

    他高中入学没多久就不得不搬家是有原因的，不过现在暂且不提。倒是眼前的光景是怎么回事?

    所谓独居，就是指一个人生活。可是这里却有三名陌生的女性，这究竟是作梦还是幻觉?难不成是一种家具吗?

    很不巧的，那并不是家具。而且仲仁也不是会把人类当成家具的怪胎。因此在场的三名女性在他看来是非常普通的异性，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可能。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反应虽然有差异，不过似乎是很惊讶。

    总之，仲仁开口说话了：

    「我……我说……」

    「……」

    「就是……」

    「……」

    仲仁不知所措。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学校会教高一男生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这已超出他脑部的处理能力。

    「我说，那个……这里、是我家……」

    「……」

    「抱……抱歉，打扰了……」

    他不知为何，竞道歉并且离场了。

    接着他掏出手机，赶紧打给父亲。从听筒反复传来拨号声。

    （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啦，臭老爸!）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一切要回溯到几个小时前，从今天早上说起。

    〇

    仲仁搬到那个家并非偶然。话虽如此也不是必然，真要说的话，感觉像是「好几个偶然加起来变成必然」。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却又觉得是不折不扣的必然。

    他是高中生，也是个健康的男生。而且具备相当程度的常识。理由很简单，都是因为父亲生性散漫奔放的关系，所以不得不自动自发成为有常识的人。

    父亲是生意人，同时具备相称的商业手腕。他基本上是个人进口商，带着手机在各地飞来飞去。由于不曾在一个地方久留，仲仁也被他拉着到处搬家。因为这种事实在太过频繁，仲仁早就习以为常，这次也是一早起来就听到父亲要自己收拾行李，不过他并不觉得特别惊讶。

    「这次要搬去哪?」

    仲仁询问已经换上POLO衫的父亲。

    「我才刚进高中耶。」

    「这我知道。入学费是爸爸付的。」

    父亲迅速换好衣服后，大口将咖啡暍掉。

    「所以即使说入学的人不是你而是爸爸也不为过。」

    「最好是啦!」

    「高中不是义务教育，念几次都可以。」

    「这种事听都没听过，又不是大学。」

    仲仁一面换衣服，一面产生了「老爸搞不好会这么做」的危机感。父亲讲好听是充满行动力，但做事却非常离谱。不过，他本来就是靠个人进口这种可疑的生意赚钱，要是没有这种活力或许也无法胜任。

    父亲甩了甩车钥匙。

    「快点换衣服，要出门了。」

    「早餐呢?」

    「等一下再吃。」

    「那样就不叫早餐了。妈妈不是说过早餐一定要吃吗?」

    「早就抛弃的女人，谁理她啊!」

    父亲高傲地表示，仲仁受不了地摇摇头。

    「不是抛弃，而是被抛弃吧。就是因为那样，妈妈才会带着妹妹离家出走。还被律师当成笨蛋。」

    「结婚时也吵过一次。我们算是一胜一败。」

    「这有什么意义。」

    「真不该跟学者结婚的。」

    「妈妈一定也会这么说。」

    仲仁开始准备早餐。不管父亲怎么说，他打算吃早餐。

    拜昨晚预先设定之赐，白饭已经煮好了。仲仁决定再煮个味噌汤就好，于是扭开瓦斯炉的开关。

    廉价出租公寓大楼的其中一室响起了准备早点的声音。

    自从父母离婚之后，家事都是由仲仁一手包办。父亲总是在外头跑，经常好几天都没回家，于是自然就变成了这样。拜此所赐，仲仁的家事做得愈来愈好，已经足以胜任一般家庭主妇的工作了。能够习得生存所需的技能固然是件好事，不过身为一名高中男生，这样似乎哪里怪怪的。

    虽然为了父亲露一手厨艺也没意思，不过既然对方是至亲，人在眼前果然还是不得不做。而且父亲也不抱任何疑问地尽情享用，看来这与服务业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备妥白饭、味噌汤、蛋和纳豆，要父亲坐下。

    「好了，快吃啦。」

    「不许催促父母。」

    「是爸爸在急吧!不是要搬家吗?」

    「对。就要跟这里告别了。你不觉得寂寞吗?」

    「不觉得。」

    「爸爸也一样。」

    已经懒得计算这是第几次了。对这个地方也无从产生留恋。

    「话说那个偶尔会寄信来。」

    仲仁的父亲开口说道。这里的「那个」指的是仲仁的母亲。

    他一副不怎么关心的模样。

    「哦——」

    「你就没别的话好说吗?」

    「反正是贺年卡吧。」

    父亲佩服起来。

    「你居然会知道。」

    「毕竟妈又不是动写信的人。」

    「你妹就常常写。」

    这点稍微出乎仲仁的意料。

    「原来是这样。」

    「信上说目前在挪威的大学。明年将受聘前往丹麦。」

    「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件事?」

    「你好歹也看一下贺年卡。」

    父亲这么说着，但整理那些贺年卡的人可是仲仁。不过，他不曾看过署名母亲的明信片。

    恐怕是被父亲抽掉了。父亲对自己和母亲之间的事，应该还是怀着复杂的想法。

    至于妹妹，仲仁也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两人后来经过成长变化，应该已经看不出儿时的模样了。手边也没有照片。

    两人迅速吃完早餐。父亲再度拿起车钥匙。

    「走了。」

    「碗盘还没洗。」

    「快洗完。记得带钱包。」

    「搬家准备呢?」

    「等一下业者会过来。我已经连络好了。」

    就只有这种时候做事特别周到。仲仁洗完碗盘，套上上衣。

    父亲已经在大楼停车场暖车了。

    「上车。」

    他坐进副驾驶座。中古国产车发出奇妙的引擎声驶动了。

    「去哪?」

    「新家。」

    「我是问你哪个县啦?」

    「邻镇。」

    「嗄?」

    仲仁反问正在开车的父亲。

    「搞什么鬼?」

    「我租了一间独栋屋。从明天开始就住那里。」

    「好是好，可是为什么是邻镇?」

    「这样就不用转学，很方便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特地选了独栋屋。有间自己的房子感觉比较踏实。」

    「是租的吧?」

    「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好……爸爸要到国外去工作。」

    父亲停下来等红灯，第一次面向仲仁。

    「暂时见不到面了。」

    虽然父亲的表情既不像是开玩笑也不算正经，不过仲仁觉得这一定是真的。而且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是老样子了。

    仲仁反问父亲：

    「要去多久?」

    「暂时要在那边打根基……近期内不会回来。」

    「国外的哪里?」

    「非洲。暂时会在迦纳。」

    「要进口巧克力吗?」

    「迦纳不只出产巧克力而已。总之说来话长。」

    仲仁只「哦——」地应了一声。他对父亲的事业不怎么感兴趣。之前也曾想要问清楚，不料差点得听父亲讲授贸易与关税，他一慌赶紧捣住耳朵。因此他的知识就仅限于「进口商」。

    信号绿灯了。车子右转。

    父亲双手握着方向盘。

    「爸爸不在会寂寞吗?」

    「答案跟刚才一样，不寂寞。」

    「爸爸也一样。」

    「喂。小孩子不在身边，至少该说句寂寞才对吧?」

    「就连跟老婆离婚时都不觉得寂寞了，这也没办法。」

    「哇。」

    仲仁一脸受不了地望着窗外。父子俩的感情奇淡无比，这样果然很奇怪吧?以他自己为例，就算独处也不觉得特别寂寞，看来果然有问题。他深深觉得他们这家人脱离一般家庭的模式。

    「房租怎么办?」

    「之后房屋中介会通知。」

    「我可没那么多钱喔。」

    「存折不是交给你保管了吗?你可以自行提领。我也会汇钱进去。」

    「你都不担心我会随便花光吗?」

    「你有生活能力，不会乱花钱。所以我才放心交给你保管的。」

    父亲稍微展露笑颜。

    「今后也一样吧。」

    仲仁无法否定。以往也都是父亲自行汇钱进他的户头，生活费就是从那边来的。就连水费、瓦斯费、电费都缴了，感觉就跟一般主妇一样。

    而且仲仁不会把钱花在娱乐上。虽然父亲会固定给他「零用钱」，但他不会浪费。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而且那本来就不是自己赚的钱。只要有积蓄就能放心。他这种想法还满像个主妇的。

    仲仁漫不经心地望着流逝的风景。他们已经进入邻镇，因为几乎没来过，所以感觉很新鲜。

    车子突然靠向路肩停下。

    「怎么了?」

    「我去买烟。」

    父亲打开双黄警示灯就下车了。

    「你不是不抽烟吗?」

    「是要给那边官员的贿赂……礼物。」

    父亲走进绿色的便利商店。

    仲仁耸耸肩也下车了。一直坐着也很无聊。

    他不经意一看，发现便利商店隔壁是书店。

    那是一间老旧的传统书店。或许是二手书店。听说最近这样的书店大多敌不过连锁二手书

    店而纷纷关门大吉，不过在这个镇似乎还残存着。

    他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一窥究竟。仲仁并不讨厌看书。虽然以漫画为主，不过他也会看食谱。偶尔也会看一下小说。

    这家店不是自动门而是手动。仲仁打开了喀啦作响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上了年纪的女性只说了这句话，目光始终盯着收银机旁的电视。这种态度居然不会倒闭?

    电视好像正在播八卦节目，不过听不到声音。

    仲仁在店内逛了一圈。一半是杂志，另一半是专门书。文库本很少，漫画则是零。

    他觉得很失望。既然没漫画就没意义了。就连第二感兴趣的食谱也没有。

    他再逛了一圈，果然还是没有。他大失所望，准备离开书店。

    这时他留意到堆放在收银台角落的书山。

    书山是一叠杂志，那不重要，倒是最上面摆了几本略厚的精装书。

    封面是褐色的，边缘破破烂烂。感觉年代久远。仲仁起初以为那是日记帐，毕竟没有书名。等拿起来一翻才发现上头印着铅字。

    看起来或许老旧，却很豪华，印象中父亲不知道从哪里进口的西洋书就是这种感觉。虽然上面印的是日文。

    他翻到背面想看看是不是很贵，发现那里贴了一张「五十圆」的标价。

    仲仁随口问了一下。

    「请问多少钱?」

    「五十圆。」

    老太太依旧看都不看仲仁一眼，这么回答他。

    换作是平常的他应该不会买吧。但是今天刚好带着钱包，再加上五十圆的便宜价格让他动了购买的念头。

    「那就这本。」

    他将五十圆硬币放在收银台上。老太太没有回应。仲仁看对方似乎无意帮他把书装进袋子，于是就这样直接拿走了。

    他回车子一看，父亲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他赶紧坐进副驾驶座。

    「你也去买东西吗?」

    「我不是去买烟喔。」

    后座堆了几条父亲买的香烟。

    仲仁拿着未包装的书系上安全带。父亲不再多问就直接发动车子。

    过了一会，仲仁翻开内页看着。

    「坐车看书会晕车喔!」

    「不会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才读几行就头晕了。他大约扫过内容。

    内文就像课文一样正经无趣。文章采第一人称，似乎是描述「我」在都会生活的故事。有点像私小说却又不是的样子。

    这本书超越了有趣或无聊的境界。仲仁毫无感慨，继续扫视着内容。

    （五十圆还嫌太贵了吗……）

    他忽然留意到栏外。

    在内页角落，也就是所谓空白的部分写了些东西。「http://***.jp***/」是一行英文字母构成的字符串，这是网址。

    网址是用原子笔写的。是之前的所有者写下的备忘吗?因为书中丝毫没有提到网路，所以应该是碰到急需吧。

    （哦……）

    父亲不发一语地继续开车。仲仁稍微被挑起了好奇心，拿出手机。

    一个月前更换的手机具备电脑网页浏览（fullbrowser）功能。之前的手机不仅过时、性能又差，几乎没办法看任何web网页，换掉正好。

    他输入网址，等封包传输接收。

    手机冷不防响起了「锵啷啷——」的电子声。

    「哇!」

    「怎么了?」

    父亲问他。

    「不，没事……因为突然发出声音害我吓了一跳。」

    驾驶座上的父亲回了一句「这样啊」，再度将注意力转回前方。

    仲仁怨慰地瞪着手机的液晶画面。突然响起音乐实在太没常识了。看来以后最好随时设定成振动模式。

    液晶萤幕闪烁着。光仿佛朝中央收缩，有如正前往别的世界一般。

    就在仲仁心想这还真炫时，画面切换了。手机连上了某个网页。没声音。

    那是以浅蓝色为基调的web网页，配色不会使眼睛疲劳，这点很贴心。

    标题写着※Dagbog。下方是「进入」的按钮。（译注：丹麦语，「日记」之意。）

    （Dagbog……?嗯？）

    仲仁本来以为是部落格，但似乎不是。

    他按下进入，随即出现了说明文：这是以口记为中心，供使用者交流的网站。

    （喔!应该是那个叫社群什么什么的吧。）

    仲仁所说的是社群网路服务（SocialzetworkServlce），SNS。简单来说，就是以日记为基础的会员制社群，大多需要会员邀请才能加入。

    一般阅览这类网站都需要密码，不过这里似乎不是这样，突然就出现主画面。就安全性层面来说做得相当粗糙。

    他点击了几下，画面就切换到日记页面。

    仲仁想看看使用者是谁，却发现姓名栏是空白的。正确来说似乎是插入了几个空白键。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过看来对方无意透露姓名。

    这个人发了一篇日记。日期是今天。

    文章标题是「日记1X月X日」，不带感情。既然数字是1，应该才刚启用没多久。

    （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这个人还真没干劲……）

    其实仲仁也参加了某大型SNS。起初他也PO了类似日记的近况报告，不过马上就玩腻不写了。据说也有很多使用者中了「非写日记不可」的强迫观念，幸好他和那种事无缘。

    看样子日记只有今天，没有其它日期。仲仁点进去看了一下。

    的确是很像日记。内容如下：

    搬家第一天。因为父亲要去国外工作，所以只有我抵达新家。

    打开家门一看，却发现不认识的女生。我吓坏了。搞什么鬼?

    她们自称是三姊妹。看来似乎是因为房屋中介出纰漏的关系，导致双方搬进同一间屋子。

    三姊妹的名字分别是长女佐惠，次女澄实，三女里空。父母不详。

    难道我们要同居吗?事情麻烦了。

    （……搞什么鬼?）

    仲仁读着读着就开始厌烦了。内容是描述某天「我」一打开家门就发现家里竟然有三个芳龄少女，而且还是三姊妹。最后以「突然得跟女生同居真是麻烦大了」的埋怨作结。

    （与其说离谱……最好是天底下会发生这种事啦!根本是妄想吧?）

    而且似乎是搬家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真是辛苦这个人了。

    （佐惠、澄实、里空……与三姊妹共同生活吗?蠢毙了……）

    接着仲仁便觉得这点跟自己很像。总之共通点是搬家。

    但现实只有跟父亲一起不断搬家的生活而已。而且父亲即将要到国外工作，所以仲仁暂时要独自生活。

    仲仁读到这里，头真的晕起来了。看来不光是看书，就连看手机的字都会晕车。

    「看吧。」

    父亲说道。

    「你好罗唆。」

    「谁教你在车上看书，当然会晕车。」

    「是手机。」

    「都一样。」

    「我以为不会。」

    「你是我儿子，所以会晕。」

    父亲总爱以奇妙的事自豪。不光是这件事，像仲仁把钱包忘在学校时，父亲也曾感动地表示「果然是我儿子」。至于儿子倒是不希望连这种地方都遗传到父亲。

    当然父子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父亲特别有女人缘。虽然当事人不肯说，但父亲和母亲之所以离婚，女性关系似乎也是其中一项原因。对没有女人缘的自己来说是既羡慕又郁闷。

    他从挡风玻璃看向远方。一架飞机从相当高的高度飞过，八成是客机。父亲想必也是要搭那种的吧。

    「……唉。」

    「怎样，儿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至少得等到生意上轨道才行。」

    「上不上得了轨道不是一向说不准吗?这次是正经生意吧?」

    「爸爸从来不做违反人伦的生意。」

    「我曾经被不知名的黑衣人跟踪过喔?」

    「偶尔也会碰到那种事。」

    父亲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父亲虽然也多次历经九死一生的遭遇，却不曾展露过疲态。也

    许不这样就没办法在非洲或南美采购吧。

    「……这本书的主角似乎拥有比我还正经的老爸。」

    仲仁忍不住抱怨。父亲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本书有趣吗?」

    「不知道。毕竟才五十圆。」

    「至少也要回本才行……到了。」

    车子停住了。

    仲仁拿着书下车。眼前是一栋还算大的独栋屋。

    那似乎是木造建筑，泛监的屋顶映入眼帘。虽然看似是二手屋，也已经有些年代，不过感觉很牢固。建地姑且有门，还有前院。因为原本就不是很宽敞，大概放几盆盆栽或花盆就没了。也有车位，但是没有屋檐，等于是放在户外任凭风吹雨打。

    至于最要紧的屋子里面还不知道怎样。

    「……两个人住会不会太大了?」

    「短期内是仲仁一个人住。」

    父亲掏掏口袋。

    「拿去，钥匙。」

    父亲把没有挂钥匙圈或其它物品的钥匙递给仲仁。仲仁接过去。

    「爸爸要直接去机场。」

    「你不看看里面再走吗?」

    「等回国再说了。」

    回国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仲仁还来不及开口，父亲就坐上车走了。

    他就这么闻着废气的味道杵了半晌，最后从鼻子冷哼了一声。父亲总是这样，一想到什么就立刻行动。起意到国外工作，八成也是不久以前的事。还有那台车打算怎么处置?

    仲仁转了一圈让脖子的肌肉放松。右手拿着钥匙和书，打开了那扇简朴的门。

    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手握住门把一拉。

    仲仁困惑了。门打不开，因为上了锁。尽管狐疑，他还是再插了一次钥匙。

    这次打开了。也就是说，门是在他第一次时不小心锁上的。这就表示玄关本来就没锁。怎么会这样?

    仲仁脱掉鞋子进屋。霉味或灰尘味……完全没有。屋内散发出现在还有人住的生活感。

    他穿过走廊来到客厅。这种屋子都是同样的构造。总之先确认有没有自来水，接着他便停下脚步了。

    仲仁张口结舌，注视着眼前。

    眼前的三个女生回眸看着他。

第一卷 第一章 于是就如同SNS

    回到开头。于是双方就这样互相凝视了一段时间。

    既非「呀——」也非「嗄——」。勉强要说的话，是因为目睹难以置信的状况，导致脑袋停止运作。感觉也像是时间静止了。

    对方是三个女生。一个好像跟仲仁同龄，另一个似乎比较年长。最后一个显然是小学生。

    那三个人也盯着仲仁看。就眼珠的数目来说，我方两个对方六个，明显处于不利。

    仲仁设法激发处于停工状态的脑细胞，决定出声。

    「我……我说……」

    「……」

    「就是……」

    「……」

    没有回应。这或许是当然的。

    双方又开始互相凝视。就只有情绪愈来愈紧张，这样对心脏不太好。

    「我说，那个……这里、是我家……」

    「……」

    「抱……抱歉，打扰了……」

    仲仁倒退出了客厅。总之他先跑到玄关。

    他一边穿上鞋子一边赶紧拿出手机，从通讯录叫出父亲的手机号码。因为心慌的关系该打错了两次。

    拨号时间彷佛永无止尽般地漫长。

    （怎样?你不知道开车时不能讲电话吗?）

    毫无疑问是父亲的声音。仲仁怒吼了。

    「少罗唆!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儿子?）

    「我现在在家里。有不认识的人在耶!?还是三个女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是真的有女生在!你是不是弄错了!?」

    （住址是那里没错。）

    「你确定不是隔壁间吗!」

    （隔壁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你可别太吵造成人家的困扰。）

    「困扰的人是我!你回来确认……」

    （刚刚碰到塞车，快要赶不上飞机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就这样。）

    哔!手机话筒不再传出任何声音。

    仲仁望着液晶萤幕几秒钟。怒意瞬间翻涌而上。

    「开……开什么玩笑，臭老爸!为什么每次都把麻烦丢给我!?」

    父亲虽然不至于把工作带回家里，私生活却样样都交给仲仁处理。有一次还替父亲送纸袋去给疑似粉领族的女性，那该不会是分手费吧?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这次一定要断绝父子关系……」

    先不谈这件事，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仲仁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拉扯。

    他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生揪着他的衬衫下摆。

    是那个似乎跟仲仁同年纪的女生。短头发，眼睛格外澄澈，嘴巴则是紧闭着。

    虽然她没说话，不过感觉像是要仲仁过去。仲仁虽然不知所措，还是照做了。

    他被带往客厅。只见另外两个女生坐在椅子上。

    仲仁仔细打量，感觉比较年长的女性散发一股飘逸的气质。与其说和善，感觉也像是不食人烟火。隔壁的小学生个性似乎很严厉。

    带仲仁过来的女生坐在两人中间。他虽然手足无措，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在她们的对面坐下。他犹豫着不知该把书放哪，最后决定摆在大腿上。

    三加一人面对面坐下来谈了。简直就像面试。

    不过没有对话，三人都不发一语。年长女性只是面露微笑，带路的女生则是板着一张脸。只有小学生似乎对眼前状况感到不耐烦。

    「请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仲仁决定主动开口。

    「三位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纪似乎比仲仁大的女性回答了。

    「那是因为我们住在这里呀!」

    「……呃嗯。」

    「因为住这里，所以才会在这里。」

    或许如此没错，但仲仁来到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我也住这里。」

    「哎呀。」

    「不对，这样说不正确，应该说我即将住进这里，总之我也是住这里就对了。」

    女性不知为何笑盈盈地说了：

    「那么我们一样呢!」

    「咦?」

    「理由居然一样，多么美妙的巧合呀!」

    「这算巧合吗……而且也称不上美妙。」

    「真有趣。」

    「我并不觉得有趣……」

    隔壁的小学女生这时开口表示「我来谈」，制止那名女性。

    她坐正姿势。

    「看样子，双方的认知似乎有出入。」

    看似小学生，讲话方式倒是颇成熟稳重。难道以为她是小学生是错的，其实她比自己还要年长许多吗?

    仲仁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似乎还能沟通的样子。

    「这个嘛……该说是认知有出入吗?我可是吓了一跳。」

    「这点我们也一样。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委?」

    于是他大略叙述起搬来这里的理由。当然也包含父亲的职业在内。虽然个人进口商听起来实在很可疑，不过对方什么话也没说。

    看似年长的女性听得笑咪咪，同龄女生始终板着脸，就连有没有听进去都不知道。就只有小学女生认真应对。

    「我明白了……其实我们也是昨天才搬进来的。」

    「嗄?昨天?」

    「暍。行李也刚整理完，才一坐下来休息，你就来了。」

    原来如此，那样的确会惊讶。当然仲仁也一样。

    他露出面有难色的表情。

    「但是，我听说我也是要搬进这里。」

    「这就怪了。要不要问问看房屋中介?」

    「好主意。」

    虽然这么想，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屋子不知道是跟谁租的。之前听过一次却忘了。没先向父亲确认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就在仲仁烦恼着该怎么办时，小学女生拿了一张名片过来。

    「这是我们租这间房子时委托的房仲业务员。」

    「我好像也是这家。」

    「电话。」

    「喔。」

    仲仁拿出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拨号格外地久。

    过了一会儿以后接通了。

    「喂，您好……」

    仲仁说到这里就沉默了。他静静地听着话筒传来的声音。

    然后便挂电话了。小学女生显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吗?」

    「听说今天早上房屋中介公司倒了。对方也没说要怎么办。我看是连夜逃跑的吧?」

    「连夜逃跑……那么，这消息或许还不算太糟。」

    「怎么说?」

    「当初约好，房租要等房屋中介之后通知汇款帐号。既然没通知，就没办法缴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

    仲仁该付的房租应该也是之后才会通知汇款帐号。虽然为了慎重起见，有必要存起来，不过支出能够减少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问题还没解决。

    「……呐，你们要住这里对吧?」

    「没错。」

    小学女生回应。

    「我呢?」

    仲仁指着自己。

    「我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样我就没地方住了。父亲去了国外，还得搬出之前住的地方。这样我不就没地方睡了吗?」

    「不然去租别的大楼，你看怎样?」

    「我要怎么签约?天底下根本找不到那种好心人，愿意跟没有保证人的未成年者签约。」

    「意思是?」

    「我住这里，你们……」

    她摇头了。

    「恕难从命。理由就跟你刚刚说的一样。不可能有其它地方愿意跟我们重新签约。」

    的确是这样没错。虽然她们有较年长的女性在，但就算是已成年，门槛还是很高。未成年就更不用说了。

    但仲仁不能退让，尤其这还攸关到食衣住的住的问题。

    「就算现在是早春，难道你要我去当街友吗?」

    「我只能回你同一句话。我们可是有三个人。」

    这点双方都互不相让。与其说是赌气，不如说是攸关性命。

    现场沉默了片刻。突然间，小学生少女开口了：

    「不然要不要一起?」

    「咦?」

    仲仁反问。

    「我们一起生活。」

    仲仁闻言大混乱。她对我说了什么?

    「呃～你说什么?」

    「你这个人真迟钝。」

    「怎么突然骂人啊!」

    「哎呀，这个提议很好呢!」

    较年长的女性双手合十说道。

    「意思就是我们一起住这里。这样彼此都没有不满吧?」

    「可是——」

    仲仁抗议了。居然要与素昧平生的人同居，这种事前所未闻。这是独门独院的住宅，可不是工寮。

    「太乱来了。」

    女性愣了一下。

    「会吗?」

    「没错。」

    仲仁回道。

    「毕竟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而已。」

    「不管是明天见还是昨天见都一样呀!」

    「话是这么说的吗……」

    「再说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就必须要有一方出去才行哟!」

    「……」

    听到对方搬出这句话，仲仁也不得不沉默了。虽然心里希望对方出去，却又不好意思赶对方走。而且对方比自己早一天搬进来，也让他觉得理亏。总觉得这种事有所谓的先住权。

    「没办法，那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如此发言的人，果然是那名小学女生。

    「况且也想不到其它主意。幸好房间够多，住两家人也没问题。我记得二楼……」

    「不不不，等一下。」

    仲仁忍不住插嘴了。

    「果然还是很奇怪。要知道我们素昧平生喔?为什么要跟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你没住过旅馆吗?」

    小学女生这么说。仲仁一瞬间差点同意，赶紧摇头。

    「不不不不，这里又不是旅馆。这只是普通的房子。」

    「想成是合租就好。在美国很普遍。」

    仲仁本来要回她「我可是住在日本」，但是她们已经没在听他讲话了。

    年长女性面带笑容说着「感觉以后会很愉快呢」，冷漠的少女还是一样不说话。小学女生已经看开认命。

    仲仁则是依然处于混乱中。小学女生理直气壮地无视他的想法。

    「就这么决定了。那么，能不能请你住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呢?虽然没有床，但是铺了榻榻米，只要有棉被就可以睡了。」

    「棉被……等一下业者会送来……」

    「那就好。再怎么说，这种天气直接睡榻榻米还是太冷了。」

    小学女生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她似乎对同居不抱任何疑问。仲仁彻底死心了。

    他无精打采，准备上二楼让脑子稍微休息一下。接着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询问：

    「……名字是?」

    「嗯?」

    「我是问你们的名字。」

    「哦，对喔。」

    小学女生似乎会意了。双方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竟然还交谈了那么久。

    「我先说。我叫深栖仲仁，就读高一。」

    「抱歉要你主动报名字。我们是……啊，从这边开始好了。」

    小学女生用手示意年长女性。

    「她是高林佐惠，就读高二。她是大姊。」

    「请多多指教。」

    佐惠深深一鞠躬。

    「她是二姊高林澄实，就读高一。之所以沉默寡言纯粹是个性的关系罢了，别在意。」

    澄实略微点头致意。

    「我是高林里空，小学四年级。请多指教。」

    里空只有这时表现得像个小学生地低头行礼。

    仲仁双眼圆睁。没想到以为年纪大很多的佐惠竟然只差自己一岁，澄实就跟当初想的一样和他同年，不过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

    她们不管是名字或排行，都跟刚刚他所看的SNS网站日记一模一样。

    （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他脑中，眼前的状况仿佛饿肚子的野猫挤了过来般，准备赖着不走。

    〇

    搬家公司的人不仅准时，效率也很高。他们将打包好的行李搬进屋内，再到仲仁的房间迅速配置完家具就离开了。

    行李不多不少。仲仁询问父亲的行李怎么了，对方回答他已经送去国外。

    「请问……」

    仲仁再度问了其中一名搬家工人。

    「楼下有女生对吧?她们的行李也是找你们公司搬的吗?」

    「对。那些人的行李是昨天运来的。居然连续两天有人搬家，最近都没这样呢!」

    感觉很和气的中年男子如此说道。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咦?奇怪的地方?」

    「……没事。」

    仲仁在收据上盖章后，搬家公司的人就撤离了。

    他坐在和室中央。开始思考着。

    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褐色封面的旧书上。

    新家有女生。这就算了。不对，其实不能算了，亏他本来还以为要独居，却突然冒出三个既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女生，堪称恐怖故事。幸好她们至少都长得眉清目秀。

    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呢?仲仁翻开书本。

    书中描述「我」的生活。空白处是那个网址。仲仁思考半晌，再次用手机连上网站。

    这次他熟读那篇日记。内容提到父亲要去国外工作，于是开始独居生活。然后新家有三姊妹。

    不管是名字或状况都一样，相似到诡异的地步。只不过里面并未提到「仲仁」这个名字。只写着「我」而已。

    （这一定只是巧合而已吧……咦!?）

    他瞪大眼睛。只见个人档案栏里写着「仲仁」。

    「这是搞什么鬼啊!?」

    印象中在车上看的时候明明是空白的没错，现在却冒出自己的名字。

    这表示这篇日记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吗?可是，他不记得有写过这种东西。而且发文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也就是日记预先记载了这天发生的事。

    他依然一头混乱，索性阖上了手机。

    他反复思量……却想不通。总之现实是他必须与一群女生一起生活。就跟日记的内容一样。

    他再度看向书。不过，想也知道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对了。」

    仲仁站起来。手拿着书走下楼。他在玄关穿上鞋子。澄实从客厅探头偷看了仲仁一眼，不过两人并没有对话。

    他出门了。然后开始小跑步，沿着当初坐车来的路折返。

    他打算去旧书店，至少得问出这本书的事情。

    当初是坐车经过那里的，因此要想起来费了一番工夫。而且目的地还很远，如果有脚踏车的话应该会比较轻松，偏偏才刚搬家而已。

    看到便利商店了。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奇怪?」

    应该在隔壁的书店不见了。只剩铁丝网围起的空地，竖着「XX不动产管理地」的广告牌。

    「是这里没错吧?」

    他不禁脱口而出。问题是就算环视四周，旧书店还是连个影子也没有。

    「抱歉，请问一下。」

    他向从附近经过的主妇攀谈。对方尽管惊讶还是面向他。

    「这附近有没有旧书店?」

    「旧书店?没有呀。」

    主妇立刻回答。

    「那边本来不是有一家吗?」

    仲仁指着空地，不过主妇否定了。

    「那边三年前是一家蔬果店，自从老板过世以后儿子就把店卖了。后来就一直保持那样。」

    「……这样啊。谢谢。」

    主妇离开了。

    仲仁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地方本来的确是旧书店没错，毕竟他可是在那里买了书。但主妇说没有，而且他也亲眼确认是空地。

    他一头雾水。只剩下手边的旧书和家里的三个女生。

    这次他走回家。

    查明是谁在书上写下网址的调查毫无斩获地结束了。再来就剩洽询网路业者这个办法，不过那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看来除了同居以外别无其它办法了。跟三个女生——

    「……呜——」

    仲仁苦恼了。虽然他并不是讨厌女生，反而可以说是喜欢，但他还是比较习惯一个人。因为父亲的关系，他学会做家事，再加上母亲不在身边，所以他总是一个人生活。对他来说那很寻常，现在突然多了三个外人，除了惊天动地以外实在没有任何感想。太阳渐渐下山了。一转眼，宝贵的假日就这样泡汤了。而且肚子也饿了。

    「……回去弄点东西吧。简单的东西就好。」

    他去超市买肉和青菜。顺便添购米。

    仲仁不喜欢依赖快餐，并不是过度讲求健康，而是那类食品在他的认知里面是紧急粮食。

    对仲仁来说，下厨既是兴趣也是实益。

    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打开家门。

    「欢迎回来。」

    这不是仲仁在自言自语。是佐惠。只见她从客厅探出头来。

    「我们正好要开饭了。就等你回来。」

    「……等我?」

    「对。饭要大家一起吃比较好吃。」

    佐惠跟之前一样一脸和蔼的笑容。仲仁本来要说「可是我是外人……」，却被她半强迫式地带到客厅。

    桌子在厨房那侧，旁边放了四张椅子。

    澄实和里空已经就座，她们的举止很有规矩。

    「来，这样大家就到齐了。我们开动吧!」

    佐惠开心地说完就坐下。仲仁依然站着，目不转晴地盯着桌上看。

    「……」

    「哎呀，怎么了?你肚子不饿吗?」

    「不是……」

    「别客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是什么!?」

    桌上只摆了四碗泡面。再来就是热水瓶。没有其它东西。

    仲仁忍不住提高音量。

    「这哪里叫晚餐了!?」

    「哎呀，真过分。枉费人家拚了命做的。」

    「我不是嫌弃泡面。不过，晚餐只吃这样也太偷懒了吧?」

    「就算你这么说……」

    佐惠愣住了。

    「我们家向来都是这种感觉。」

    坐着的里空插嘴说道。

    「不是叫外送就是外食。」

    「我不一样!」

    「可是，就算要下厨……」

    仲仁面向佐惠。

    「……呃，高林家的姊姊。」

    「叫我佐惠就好。」

    「那么佐惠姊，你看起来不像是不会做菜的样子啊?」

    「大家都这么说，但我就是做不来。有一次野狗光是闻到我做的菜的味道就开始狂吠，后来我就尽量不下厨了……我当然有心要做啦。」

    仲仁没听到最后。他把还没加热水的泡面全部回收。

    「我做。」

    「什么?」

    「我来做菜。就算才刚搬家，我也不想随便充饥。」

    他一踏进厨房就将材料一字排开，开始猛烈做菜。

    幸运的是，最基本的调味料和厨具一应俱全。因为是买绞肉，所以他决定煮麻婆豆腐。

    切豆腐、开瓦斯炉火、放绞肉、调味等作业几乎是同时进行。今天调理的速度与准确度，恐怕足以更新他人生最快的纪录。

    「好了。」

    仲仁将四人份的麻婆豆腐排放在桌上。现在煮饭太花时间，只好省略。相对地量弄得比较多，顺便还煮了羹。

    「味道调得没那么辣。」

    「哎呀。」

    佐惠合起双手，眼睛闪闪发亮。

    「很久没看到这么豪华的料理了。」

    「……先说好，这没办法跟餐厅比喔。」

    「没这回事。」

    佐惠牵起仲仁的手。

    「来，你坐下。」

    「你们先吃啦!」

    「饭要大家一起吃。」

    仲仁在佐惠拉扯下就座了。里空和澄实没先开动，而是乖乖地等着。

    「我开动了。」

    佐惠说了。其它人也齐声应和，开始用餐。

    「嗯，好吃。」

    第一个开口的人果然是佐惠。

    「你的手艺真好，比餐厅还要好吃。」

    「没那么厉害啦!」

    「不，佐惠说得没错。」

    里空边动汤匙边说着。

    「跟中华料理餐厅比起来毫不逊色。调味恰到好处，做法也很熟练。」

    「因为我之前就是过这样的生活。」

    毕竟父亲是那个样子，他的生活技能自然也自动提升。拿手的料理也是和洋中兼备。

    「澄实也这么觉得对吧?」

    佐惠询问默默进食的次女。澄实略微点点头。

    「没想到能够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真幸福。」

    佐惠罂说道。

    「会吗?」

    「很嘉喔。」

    「哪会……是你的反应太夸张了。」

    「是真的，会做菜的人真的很棒。」

    「……谢谢。」

    「要道谢的人是我们。」

    年长女性心口如一的赞美，听得仲仁忍不住低下头。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他也明白自己是在害羞。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称赞过他煮的菜。对他来说，做家事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他缓缓摇了一下头。

    「还有很多，想再添的话就说一声喔。」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里空这么回答。

    ……晚餐顺利结束。仲仁端出饭后的茶，再次得到欣喜的反应。

    「感觉好像在餐厅吃饭呢。」

    「饭后喝茶不是很平常吗?」

    「我们家不一样。」

    她们盅刚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虽然很好奇，不过仲仁还是决定不过问。万一对方提起沉重的往事，刚吃饱的好心情就毁了。

    仲仁在脑中确认接下来要做的事。

    「啊……碗盘我来洗。再来是洗澡……」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佐惠。

    「有浴室吗?」

    「当然有。」

    她不知为何竟挺起胸膛。

    「我们租到了一间浴室很大的屋子。」

    「你们昨天应该已经用过浴室了吧?」

    「没有。」

    佐惠略显自豪地否定了。仲仁闻言愣住。

    「咦?」

    「没用过。直接倒头就睡。」

    「等一下，你们完全没确认吗?前住户搬离这里多久了?」

    「我记得好像空了半年没人住……」

    仲仁没等佐惠说完就跑向浴室。他冲进更衣室，打开玻璃门。

    「……嗄——!」

    他忍不住大叫一声。只见浴室杂乱不堪，还长满霉菌。天花板、地板、浴缸无不发黑，全都是大量繁殖的杂菌。到处构成复杂的图案，简直就像是崭新的艺术。

    仲仁差点没晕过去地走回来。

    「那是怎么回事?已经超越脏的境界了好吗!?」

    「是吗?因为我没进去所以不晓得。」

    佐惠感到不可思议地回应。他已经放弃从这名女性口中问出正确答复。

    仲仁前往储藏室。从旧家搬过来的东西都丢在那里还没整理。

    他打开纸箱取出卫浴用品与打扫用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这些东西了。

    仲仁拿着刷子和清洁剂，先回到客厅。

    「要打扫了!」

    他在女生面前宣言。接着也不等她们回应就卷起袖子冲进浴室。

    他用了最强效的清洁剂。虽然瓶身印着「霉菌一发就死，人类也差不多」的警语，不过谁管它。仲仁拿刷子用力清除浴室的黑斑。清不干净的地方就多刷几次，特别是浴缸里面更是仔细打扫。再将不能用的卫浴用品丢掉，换成自己带来的东西以后放热水。

    还有一些时间。在那之前还有事要做。

    他回客厅找到佐惠。

    「屋子都检查过了吗?」

    「你说呢?」

    年长女性一脸天真地歪着头。仲仁并不气馁。

    他跑上跑下地四处确认。不知道是之前的住户懒散还是中介公司恶质，屋子相当地脏。虽然厨房、客厅、玄关走廊是干净的，不过应该只有看得见的地方有打扫过吧。

    他第三次回到客厅并发出宣言。

    「统统打扫!」

    「喔……」

    佐惠回应着。

    「打扫、打扫了!这种地方不是给人住的!」

    天色已暗，不过要是在意就输了。总之要从「人类勉强能住」进化到「能够邀请客人来」。

    仲仁抱着水桶、抹布及吸尘器，名符其实地到处奔走。热心的表现完全不像高中男生。

    就像家事狂一样，他也是一动手就停不下来的人，这行为要持续到当事人满意，也就是清到一尘不染为止。

    仲仁的家事技能实现了这点。他从一楼跑到二楼，然后再跑回一楼。不光是屋内，连阳台都打扫了。

    他尽全力的结果，就是让整个家宛如重生般变得干干净净。

    「哎呀，怎么这么厉害。」

    佐惠和往常一样感叹着。

    「竟然变得这么干净，你之前是从事家事服务业吗?」

    仲仁一边喘得肩膀上下起伏一边回答：

    「……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不过，就好像专家一样呢!」

    「哪方面的专家啊……」

    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虽然当时与其说是夸奖，倒不如说是傻眼。

    仲仁把吸尘器收进储藏室。

    「还有事情没做。」

    「什么事?」

    「洗碗。」

    餐具还没收拾。化为打扫机器的仲仁，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了。

    他一进厨房就开热水，拿起海绵沾少量洗碗精。这些事仲仁早就习惯，所以做起来驾轻就熟。虽然很想哼歌，不过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这时，他的衣摆冷不防被扯了一下。

    「我来帮忙。」

    是里空。仲仁摇摇头。

    「不用了。」

    「什么事都丢给你一个人做会过意不去。」

    「那……你帮我把洗干净的碗盘擦干，再收起来好不好?」

    里空还是小学生，手构不到水槽深处。于是仲仁跟她分工厶口作。

    两人沉默地工作了一段时间。

    「……呐。」

    开口的人是里空。

    「怎样?」

    「我看你格外得心应手，你做了很久的家事吗?」

    「对啊。因为母亲不在，老爸又很随便。」

    仲仁大约说明了一下自己的家庭环境。虽然父亲飞遍世界各地这部分感觉很夸张，不过既然是事实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那里怎样?」

    「不要说你那里，要说里空。」

    「里空家呢?」

    「……一言难尽。」

    里空不太想说的样子。仲仁也没继续追问。

    「话说里空妳姊姊，佐惠姊她……」

    「佐惠怎么了?」

    「看起来好像很温柔。」

    「你中意她吗?」

    里空停手盯着仲仁看。仲仁赶紧否认了。

    「我换个说法好了。她看起来好像很会做家事呢!」

    「大家都这么说，但那是被外表骗了。这世上找不到比佐惠更没有家事才能的人。」

    「会吗?可是像吃饭时就非常规矩。」

    「只有那部分而已。佐惠看起来虽然像主妇，却缺乏天分。对佐惠来说，家事跟高等数学是同样的等级。当然佐惠也很不擅长数学。」

    「这个嘛……不擅长做家事的高中生应该不少吧。」

    「不光是家事而已。她总是笑咪咪的，不懂得怀疑别人，却又会在奇妙的地方起疑心。而且还会说出离谱的话，陪她耗是消磨精神。总而言之就是没有社会性。定位可是超越了天然呆。」

    她把擦干的餐具收进餐柜。

    「佐惠就是那种生物。我认为人类可以分成三类：男性、女性、高林佐惠。」

    「被她听到会挨骂喔。」

    「把佐惠想成跟三色花猫一样就对了。虽然很可爱，却不会为我们做点什么。」

    「喂，她好歹是你姊姊吧。」

    「扭曲事实做什么?」

    里空淡然地表示。话说回来她还真冷漠。不仅讲话方式成熟，就连想法都很冷静。

    「里空不下厨吗?」

    她转头看着仲仁。

    「你怎么这样要求小学生?」

    「既然是女生，应该不至于一窍不通吧?」

    「我也没有天分。我自认我对这点是有自觉的。」

    「你跟佐惠姊很像呢!」

    「因为是姊妹。」

    又是一段沉默的时间。既然餐具已经洗完了，就顺便清理厨房。仲仁专注于清除陈年油垢。

    之前的住户似乎不是很勤快，只要仔细确认就发现到处都是脏污。

    仲仁忽然开口询问：

    「呐，里空。」

    「怎样?」

    「里空从哪搬过来的?」

    「那边。」

    小学女生伸长了手，指着西边。

    「不是啦，我是问地点。地名啦。」

    「……」

    里空沉默了。她的眼神朦胧，焦点飘怱不定。只有手在动。

    「里空?」

    「……嗯?哦。」

    她有如惊醒般看着仲仁。

    「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算了。」

    他决定不问了。

    里空不肯回答。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仲仁隐约明白，就算再问下去也没用。

    「对了，明天开始上学呢。」

    「呣。」

    「里空读哪所学校?」

    「七本木国小。」

    是这附近的公立小学，仲仁也知道。学校就位在前往书店的途中。

    「走路就到了呢!」

    「那样比较好。坐校车令人窒息。」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就算跟同年纪的人在一起，也要有个限度。我不是很擅长交流。」

    仲仁一脸傻眼。

    「这是小学生该说的话吗?应该要更可爱才对吧。」

    「我还算好了。」

    「哪里好了?」

    「至少我有自己是小学生的自觉。况且……怎么了?」

    最后一句话不是对仲仁说的。只见厨房入口站着一个少女。

    澄实就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

    里空说道：

    「热水差不多快放好了喔。可以进去了。」

    「……」

    澄实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她在搞什么?」

    仲仁半傻眼地说着。

    「那是在道谢。」

    里空如此说道。仲仁无法置信地回嘴：

    「她根本一句话也没说吧?」

    「那样就算说了。澄实道谢了。真稀奇。」

    「道什么谢?」

    「当然是晚餐跟打扫。」

    「谢我?」

    仲仁指着自己。里空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不然还有谁?」

    「话是这么说没错。」

    「唉……澄实虽然极端，不过撇开那点不谈，别人的好意就该坦然接受。」

    被说教了。

    话说回来，沉默寡言到了那种地步还真少见。本来以为她是怕生，不过仔细想想她也很少正眼看自己。

    仲仁本身倒是还满习惯跟陌生人接触的。这是因为他小时候住在老街，邻居经常找他讲话。

    里空又开口说道：

    「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有小学生的自觉，佐惠就难说了。有时候，我会觉得她是不是没认清自己的立场。」

    「没有这种事吧?」

    「住在一起自然会发现许多惊人的一面。你迟早会明白的。」

    说起来，他们就要一起生活了。因此与其说这是警告，不如说是提醒吧?

    仲仁关掉热水。

    「刚刚那个女生……」

    「叫她澄实。她会很开心的。」

    「澄实她……」

    经里空一说，仲仁随即换成别句话。

    「喂，她真的会开心吗?」

    里空耸了耸肩。

    「对不起，我随便说说的。」

    「没关系啦，澄实有上学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啦，我以为她搞不好是拒绝上学。」

    「没礼貌的男人。」

    里空狠狠地瞪了仲仁一眼。

    「很遗憾，她除了生病以外都照常上学。但沉默寡言是事实。」

    「这很遗憾吗?」

    「我以为你觉得遗憾。」

    「你讲的话真奇怪。澄实会讲话吗?」

    「会。要不然上课被老师点到就伤脑筋了吧。」

    「这倒也是。」

    仲仁尽管嘴上这么回答，心里却想着「她该不会一律沉默以对吧」。

    「要怎么样她才会讲话呢?」

    里空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既然能沟通就没问题吧?」

    「我又办不到。」

    澄实多半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就算要他跟她沟通也是近乎不可能。

    「要不要换你被她盯一次看看?简直就是恐怖片。」

    「你真的很没礼貌。」

    「我是觉得她还满可爱的。」

    仲仁设法补救，不料里空再度凝视着他。

    「……虽然据说性行为低龄化的趋势愈来愈严重，但是对近乎初次见面的女生怀抱那种情感是什么意思?」

    「我才没有!我只是看澄实不讲话，觉得很担心而已。」

    「为什么?」

    「讲话比较自然吧。在学校搞不好交不到朋友不是吗?」

    这句话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他纯粹是看到澄实那种态度而有这种感觉罢了。

    里空摆出思考的动作半晌。

    「的确。不过，我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做澄实才会变得多话。」

    「也不需要到滔滔不绝的地步。只要能正常对话就行。」

    「既然如此，要是你愿意关心她，那就感激不尽了。」

    「好是好……」

    仲仁顿了一下，他盯着里空看。

    小学女生一脸狐疑的表情。

    「怎样?」

    「……不过你要叫我仲仁喔!」

    「你说什么?」

    「你一直都叫我你啊你的，叫我仲仁就好。」

    「……这……」

    里空不知为何红着脸微微低下头。这次换仲仁露出怀疑的表情。

    「那是什么反应?」

    「没有啦……因为我不曾直呼过异性的名字……」

    「你是小孩子吗?」

    「我是小学生。姓氏还好，名字就……」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仲……」

    「仲仁。」

    「……仲仁。」

    「很好。」

    他微微一笑。

    「我一直觉得只有自己格格不入。这样就不会了吧?」

    「这点就算不改善，我也不觉得困扰。」

    「但是我会困扰……澄实和佐惠姊呢?」

    「只要我直呼你的名字，她们自然就会跟着那样喊吧。澄实我是不晓得，总之就从明天早上开始实践看看。」

    「拜托你了。」

    厨房打扫完了。里空已经收好餐具，这样就算清扫完毕了。

    再来就没有其它事要做。仲仁考虑要不要整理自己的房间。

    「里空你们睡哪?」

    「既然你心怀邪念，那么我也不得不报警了。」

    「笨蛋。我是问房间够不够啦!」

    「我和佐惠共享一楼的房间，澄实睡二楼的单人房。」

    「长女不住单人房吗?」

    「澄实喜欢独处。」

    他的脑中浮现那个沉默寡言少女的身影。

    「里空呢?」

    「与其说是我，反倒是佐惠说不喜欢一个人。据说是晚上会觉得寂寞。」

    「塞个玩偶给她抱吧。」

    「我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是她反驳说，要是玩偶半夜开始讲话怎么办?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好像婴儿喔。」

    「她似乎是那种没人陪就会不安的人。她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进餐饮店，不久前连公车都不敢搭。」

    里空看起来不像受不了的样子。该说是看开了吗?仿佛已经彻底领悟「事情就是这样」。

    仲仁尽管惊讶，却也觉得「她们怎么好像很需要别人照料生活」。要是袖手旁观的话，她

    们恐怕会继续吃着简陋的三餐、屋子依旧脏乱不已，搞不好连区公所的手续都没办。要是替她们全部包办，感觉自己就好像变成了监护人一样。

    微弱的水声传来。澄实正在使用浴室。

    「对了，里空要洗澡吗?」

    「要。昨天没洗，现在浑身不舒服。」

    「你在奇怪的地方倒是很像女生呢。」

    「哪里奇怪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站在他的立场，小学女生还比较接近小动物。因为一双眼睛圆滚滚、滴溜溜的很可爱，所以这种感觉也格外地强烈。

    「小心别着凉了。睡衣……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你们自己准备吧。」

    「唔嗯。仲仁这样好像母亲喔!」

    「拜托别讲那种话。我不是要照顾老爸就是要一个人生活，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了。」

    国中时期，同学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家政课的时候，就只有仲仁手脚利落到恐怖的地步，换来女同学「比我妈还像个妈」的奇妙赞美。

    里空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是称赞。」

    「我想退回。」

    「那么改成父亲好了。」

    「更不想要。我身边已经有要命的负面教材了。」

    「这不是很好吗?会做家事的可靠父亲不多喔!」

    里空只有这个时候展露出小学女生该有的笑容。

    「麻烦你了，父亲。」

    仲仁有种既不自在又害羞的感觉。

    「……叫我父亲实在很奇怪。」

    「爸爸比较好吗?」

    「那也很怪。」

    前往国外的亲生父亲的身影不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要回房间了。」

    仲仁结束话题后，走进了从今天起属于他的房间。

    简单地收拾完毕后，他终于能够歇一口气。

    总之，今天一天真是波折不断。虽然早就习惯搬家所以并不意外，不过跟三个女生同居真的吓坏他了。

    （之后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彷佛人生突然脱轨，要他朝着荒野直奔一样。

    （再怎么说也太极端了，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事啊!」

    他赶紧拿出手机，连上那个SNS网站。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虽然正确来说是那本写着网址的书。

    他连上网站，原本空白的姓名栏变成了「仲仁」。

    日记没更新。不过，他的眼睛紧盯着名字下方的「朋友」栏。这个项目会随使用者登录亲朋好友而逐渐增加。今天早上看到时还是空白的。

    （……增加了。）

    上面写着「佐惠」、「澄实」、「里空」三个名字。

    「果然会跟这个一样吗……」

    仲仁不自觉地喃喃自语着。

第一卷 第二章 独创性与午餐

    隔天早上，他在天完全亮之前就起床了。他尽量小心以免吵醒其它女生，轻手轻脚地下楼。

    他到洗手台洗把脸后便前往厨房。

    「早。」

    向他打招呼的人是里空。她已经换好衣服，正要拿出餐具。

    「早。你起得真早。」

    仲仁有些惊讶地打招呼回应。

    「要是没人起床，早餐就永远没办法准备好了。」

    「佐惠姊还好吧?」

    「她虽然怕寂寞，一旦睡着却又起不来。」

    也就是说她似乎还在睡。据说澄实也还没醒来。

    从外面传来疑似慢跑的脚步声。这一带毕竟是住宅区，并不吵杂。

    仲仁转了转肩膀。

    「那么，我就来准备早餐吧。」

    「佐惠说已经准备好了。」

    「真的假的?」

    「她说至少想准备早餐……」

    里空打开冰箱，然后就静止不动了。

    「怎么了?」

    仲仁从她背后一探究竟。

    只见四碗泡面相亲相爱地排在冰箱里面。

    「这该怎么解释?」

    仲仁问道。里空回答：

    「……这个嘛，意思就是要我们吃吧。」

    「泡面是需要放在冰箱里保存的东西吗?」

    「分析佐惠的思考逻辑是浪费时间。」

    里空关上冰箱，面向仲仁。

    「要吃这个吗?」

    「我们有四个人，煮顿像样的早餐吧。米昨天已经先洗好了。再来都是剩菜……」

    「这就够了。」

    仲仁迅速准备早餐。

    早餐虽然是一天活力的来源，却没办法花太多时间准备。菜色要是太简陋，餐桌就会变得死气沉沉，所以很难取得平衡。他因为长年独自生活，再加上得照顾父亲，所以十分清楚这点。

    白饭、味噌汤，配上腌过一晚的小黄瓜-再来就是昨晚没吃完的麻婆豆腐，以及纳豆。等佐惠和澄实起床过来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哎呀，真丰盛。」

    笑盈盈地这么说的人是佐惠。

    「泡面居然变身了。这是奇迹。」

    「变身前的它们我也好好地收好了。」

    他接着对澄实说道：

    「来，洗完脸和手以后过来吃吧。」

    「……」

    澄实虽然没有回应，却照做了-

    早餐等四个人都到齐后才开动。跟昨天一样，是出于佐惠的主张。她的家事能力等于零，但这种地方却特别讲究。

    仲仁两三下就用餐完毕。

    「我还要准备上学，先离开了。」

    「那么，餐桌就交给我来收拾。」

    佐惠开口说道。

    「……我来啦。」

    「我来做，请你去上学。」

    对方笑盈盈地这么说，让人没办法采取强硬的态度反对。但是这名女性理解「洗」这项行为吗?搞不好会产生氯气，或是引发大爆炸。虽然很想相信区区厨房工作不可能发生那种意外，但他实在无法断言。

    他决定「碗盘等回来再洗」。

    仲仁回房间准备上学。他出门时，三姊妹还在家。因为有碗盘声，可见似乎是真的在洗碗，但愿不要打破餐具就好。

    他不发一语地准备踏出玄关。

    「哎呀，怎么没说『我出门了』呢?」

    「咦?」

    佐惠站在玄关目送。总觉得她有些不满。

    「一定要说『我出门了』才可以。」

    「可是……」

    「打招呼是很重要的。」

    仲仁仔细想想，自己并没有这个习惯。一个人独居久了免不了会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就算

    父亲在时也都是自己较晚出门，所以不会讲这种话。

    「那我下次讲。」

    「从现在开始。」

    脸上虽然笑着，但她是认真的。仲仁眨了眨眼睛之后开口了：

    「……我出门了。」

    「讲大声一点好吗?」

    「我出门了。」

    「这就对了。路上小心。」

    佐惠露出一贯的笑容，挥了挥手。

    〇

    仲仁就读的是木之原高级中学。班级是一年五班。「早。」「嗨。」一进教室，同学们就纷纷向他打招呼。所有人从国中生变成高中生，已经渐渐习惯现在的环境。

    「喂，深栖。」

    找他说话的是同班同学牧野凉太。他是个爽快活泼的男生。名字的顺序排在仲仁前一位，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他常常找仲仁讲话。

    「怎样?」

    「你现在有空吗?」

    「看就知道了吧。」

    「有空对吧。」

    「虽然马上就要上课了。」

    「因为还没上课，所以有空。」

    牧野经常这样讲话。与其说是为了确认而发问，不如说是为了抓到契机讲话而发问。

    仲仁并不觉得火大。自己最早掌握到个性的同学就是他，恐怕牧野也很清楚仲仁的个性。

    「怎样?」

    「听说隔壁班有女生。」

    「我们班也有女生不是吗?」

    这所学校是男女合校。这在公立高中很常见。

    「不是啦。听说很可爱。」

    「哦——」

    「你怎么回答得这么没劲。」

    「为什么话题马上就转到可不可爱。」

    「还用说吗?你以为我们进高中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享受青春。」

    牧野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是所谓的帅哥，个子很高。他的成绩不错，似乎也很擅长运动，说他是一年五班最显眼的人也不为过。从这种人嘴里冒出「青春」这个词，总教人觉得不太自在。

    「其实本来父母是要我去念两川高中的。」

    「那不是升学名校吗?你就去啊。」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选这里?」

    「因为很近?」

    「那是你吧。是因为男女合校。与其进明星男校，我宁愿选择有女生的高中。」

    「……喔。」

    仲仁只有嘴上佩服。牧野忍不住抱怨：

    「喂，你刚刚在想发现笨蛋了对吧!高中生的青春可是只有高中生才能享受喔!」

    「是没错啦!」

    以某种角度而已，牧野说得一点也没错。有些事的确只有高中生才能做。仲仁虽然才刚入学，却隐约明白这点。

    话虽如此，一下子丢来这种话题，对仲仁来说只是困扰。他现在可是因为多了同居人而搞得人仰马翻。

    「那么，是哪班有可爱女生?」

    「隔壁班啦。六班的。」

    「那还真是近水楼台。」

    「听说二年级也有美女学姊。要去看看吗?」

    「你自己去吧……隔壁班有那么可爱的女生吗?」

    仲仁一脸纳闷地歪着头。眼前的友人笑了。

    「喂喂，你的喜好基准未免也太高了。」

    「之前不是跟六班合办同乐会吗?印象中好像没有那么抢眼的女生-」

    这所高中经常以「帮助同学早日熟悉环境」的名义，安排各班与隔壁班级合办活动。入学第三天，五班就跟六班的人见过面了。当然仲仁也有出席。他记得六班虽然有许多清纯可爱的女生，但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女孩子。

    牧野一脸「你不懂」地摇了摇头。

    「有啦。虽然有点阴沉，但就是这点好。」

    「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我才邀你一起去看。」

    「你自己去吧。」

    没想到牧野丢下一句「那我去一下」真的走出教室了。

    仲仁忍不住佩服他的行动力。他不管是念书或上课始终都是这样，所以成绩应该算好的。

    仲仁突然想起一件事，接着拿出手机。木之原高中虽然允许学生携带手机，但禁止使用。所以除了下课时间以外一律得关机。

    他本来要按电源键随即又转念，启动浏览器。他打算浏览那个网站。

    「……唔。」

    今天的日记更新了。当然不是仲仁发的。

    日记的数字是2。内容描述在学校的事。

    我忘了昨天的事，到木之原高中上学。因为一早就出门，所以有点困。

    到学校之后才发现忘了带便当。

    本来懒得去买，幸好家里的人替我送来了。感谢。

    这篇日记的「仲仁」果然也就读同一所学校。而且同样来到学校上课。

    这个「仲仁」忘了带便当，然后家里的人替他送来了。

    「……说到这个——」

    他连忙检查书包。果然没有。平常他都是自己做便当带来学校的，因为多了家人的关系害他彻底忘了。

    「不妙……要去买吗?」

    但是，日记写着「替我送来了」。这会是字面上的意思吗?又会是谁送来的?

    就在他思索时，上课钟响。牧野也回来了。仲仁不得不中断思考，准备上课了。

    〇

    午休时间到了。现在是午餐时间。世上虽然也存在着学生餐厅设置完备的高中，但木之原高中只有福利社。因此学生们都是各自在教室或找个适当地点吃午餐。

    「奇怪，深栖你的便当呢?」

    问话的是牧野。仲仁很平常地回答对方：

    「忘记带了。」

    「可怜的家伙。要去买吗?」

    「嗯——……」

    照理说，这种时候应该要马上跑去福利社，但他没意愿那么做。因为他很在意那篇日记提到的「替我送来了」。

    是真的吗?因为昨天的事，他实在不认为那是骗人的。

    就在他思考着这种事之际，班上的女同学找他说话了。

    「谟，深栖同学。」

    仲仁疑惑地面向出声的女同学。

    看起来很健康的少女面带微笑。她的名字叫做甲元帆南。长相十分清秀，隶属图书委员会。

    其实仲仁也是图书委员。但他不是自愿担任的。因为男生没人要当，于是就用猜拳决定。由于采取两人一组渐渐确定最后输家的方式，战况相当激烈，结果仲仁输了。至于女生一开始就提名帆南，一下子就决定了。

    「怎样?」

    她拍了一下仲仁的肩膀。

    「你真受欢迎。」

    「咦?」

    「有客人找你喔，是女生。」

    「我又不受欢迎。」

    「就爱说谎。」

    她盯着仲仁看。仲仁不知为何心跳加速。

    「到底找我做什么?」

    「就说了有人找你。」

    她用手指示意着「那边那边」。

    只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他朝她走去。

    是澄实。她手里拎着便当盒。

    她依旧沉默寡言-眼睛虽然很漂亮，却读不出她的心思。表情跟吃早餐的时候一样。

    「咦?原来我们读同一所学校吗!?」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原本还以为澄实是读别所高中。

    「……」

    尽管仲仁很吃惊，她还是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站着。

    「请问……」

    「……」

    「你、你好。」

    我在说什么啊——仲仁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

    「呃～找我什么事?」

    澄实沉默地递出便当盒。他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缩，然后打量着对方。

    「呃——这是要给我的?」

    她微微点头。

    「你替我送来?」

    「……」

    「……谢谢。」

    仲仁接过便当。澄实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牧野一脸笑嘻嘻地在那里等着。

    「喂，深栖，看来不能小看你呢。」

    「怎样?」

    「刚刚那个女生啊!你不是收到便当吗?」

    「是啊。」

    「她叫高林证实。就是早上我说的六班最可爱的女生。你可真有一套。」

    「哦——是吗?」

    「你怎么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那个女生不怎么爱讲话吧?所以罗～」

    「就说了就是那点好。长得白白净净，应该很上相才对。常常有人用手机拍她喔!」

    仲仁边低声回答「是吗」，边解开便当袋。

    他的手忽然停住。

    「澄实……啊～那个女生之前就在六班了吗?」

    「她是六班的女生没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从入学时就在了吗?」

    「那还用说。」

    虽然牧野这么说，但仲仁却毫无印象。他对隔壁班的女生所知不多，也几乎不记得名字，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看过澄实。眼前的男生却主张「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仲仁打开便当。总之，饭还是要吃。

    「……」

    他的目光紧盯着内容物半晌。

    「哦——炒面是吗?看来像是加盐清炒的。」

    牧野这么说，但仲仁没点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纠结缠绕的面条。上面摆着泡烂的漩涡鱼板和葱。

    仲仁嘟哝着：

    「这大概是泡面……」

    「什么?」

    「就是把热水倒进碗装泡面后，再把面捞出来装进便当盒里面。」

    「那不叫便当吧。」

    「就是说啊!」

    脑中浮现会做这种事的年长女性。他甚至已经懒得叹气，直接拿起筷子。

    他夹起不仅冷掉还变糊的面条。牧野一脸佩服地表示：

    「你真的要吃吗?」

    「毕竟是人家的好意。」

    仲仁一边吃着不美味的中餐，一边在心里发誓明天绝对要自己做便当。

    虽然无意吃剩，但全部吃完简直是拷问。最后仲仁勉强吃完午餐，再用宝特瓶装茶漱口。

    「啊——好难吃……」

    他不由得吐露真心话。然后去找很快就吃完面包的牧野。

    「牧野，你在六班有认识的人吗?」

    「有是有啦。」

    「帮我介绍一下。」

    「你不是已经认识高林澄实了吗?去拜托她啦!」

    「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那么做。」

    牧野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

    「你要找怎样的女孩子?」

    「啥?」

    「是要辣妹型的、大小姐型的、还是活泼开朗型的……」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女孩子的类型啊!」

    「谁跟你说这个!原来你认识那么多女生喔?」

    「只知道名字而已。今后想跟她们认识一下。」

    也就是说他打算利用仲仁。仲仁告诉他「我希望你帮我介绍的是男生」，结果却换来牧野「原来你是同性恋啊」的惊讶反应，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向牧野解释清楚。

    两人利用午休剩下的时间前往六班。

    牧野介绍的是六班的班长。对方的名字叫有马成佳，似乎是牧野的国中同学。

    仲仁简单地自我介绍后，接着问他：「你们班有个叫高林澄实的女生对吧?」

    六班班长点点头。

    「有啊。要我叫她过来吗?」

    「不用了。我想问一下有关于她的事。」

    听到仲仁的询问，有马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我不清楚。」

    「她从开学时就在了吗?」

    「你的问题还真奇怪。」

    仲仁进一步向一脸不可思议的男同学确认。

    「五班和六班之前不是办过同乐会吗?那时候我没看到她。」

    「那次她在……吧。」

    有马有些支吾其辞起来。

    「那次是我负责召集的，印象中女生全到了。高林同学也在里而……」

    他开始思索着。眼球转来转去，一刻也静不下来。

    「……嗯，应该在才对。」

    口气跟断定相去甚远。仲仁继续追问下去：

    「我说，她难道不是今天才突然转学过来的吗?」

    「没……没那种事。高林同学一开始就在我们班了。因为她沉默寡言不起眼，但就是这样没错。」

    班长彷佛要甩开疑虑似的说着。看来再问下去只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谢谢。」仲仁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你怎么一直在问怪问题啊?」

    牧野一脸傻眼。

    「还好吧。」

    「你就这么执着于高林澄实吗?下次介绍给我认识吧!」

    仲仁嘴上虽然回答「好啦」，脑中却充满疑问。

    看来在周遭的认知里面，澄实从之前就待在这所学校。虽然仲仁没有印象，但大家都这么说。

    如此一来，就表示其中一方弄错了。又或者是只有此时此刻是真实，过去终究只是过去。

    仲仁本来要拿出手机，但又随即作罢。他实在提不起劲看了，至少现在不想。

    〇

    现在是放学时间。牧野找仲仁一起回家，却被他郑重婉拒了。这个男生意外地亲切着实令人欣慰，但他还有些事要做。．

    他姑且找了一个不会被老师发现的地方打开手机电源，从通讯录找出父亲的电话。

    拨号声响了很久，但总算是接通了。

    「喂。」

    （仲仁吗?这里很热。）

    父亲似乎已经抵达国外。总觉得声音听来也有些远。

    「那真是太好了。上次的话还没讲完，我们家有女生耶：：」

    （你怎么还在说那种梦话?）

    「才不是梦话!家里真的有三个女生，我们同居了!是老爸你指使的吗!?」

    （我不会替儿子介绍女人。）

    仲仁尽管怒吼着，却也认为或许是这样没错。若是遇到好女人，父亲应该不会介绍给自己的孩子，而是想尽办法自己追到手吧。

    「这么说，这件事果然和老爸无关罗?」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意思是你和女孩子一起生活了，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就继续这样住下去吧!）

    父亲很干脆地说着。

    （再搬家只是添麻烦而已，继续这样住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大有问题好吗!」

    （那些女孩子有父母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杀得仲仁措手不及。

    「呃……我不知道。」

    （那么，你就是她们的代理父母了。好好干吧!）

    「要我好好干……喂，那些女生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不许给邻居添麻烦喔……生意对象差不多要来了。那个男人直到上个月还是游击队首领，自从去年失去左眼以后就变得暴躁易怒。你就替我祈祷不会发生枪战吧。）

    「……你中弹吧!」

    仲仁粗鲁地挂断电话。

    结果如他所料。其实就算找父亲商量，身在地球另一端的他也不可能做什么。而且父亲正经历更加夸张的生死关头。发生在仲仁身上的事在他眼里应该只是脚踩到水滩的程度。

    「居然说我是代理父母……」

    这跟里空说的话几乎一样。虽然他在看到佐惠这些女生的家庭状况之后，的确觉得自己非做些什么不可。

    他暂时中断烦恼。听说用脑过度会秃头。发量还是要多一点比较好。

    仲仁决定回家。等他回教室拿书包时，已经没有人在了。

    他换好鞋子，走向校门。没想到有人正盯着这边看。

    在校门口等人还真像漫画——就在他这么想着时，对方走过来了。

    娇小的女生仰望着仲仁。原来是里空。

    「你真慢。」

    「嗯?喔。」

    他一面感到意外，一面指着刚走出的校舍。

    「澄实应该还在吧。」

    「不，我是在等仲仁。」

    「等我?」

    「不行吗?」

    「……没说不行。」

    「我在校门口等仲仁出来，好几个人问我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去找警察。我一婉拒，他们就给了我糖果。」

    里空递出用绿纸包着的糖果。

    「要吃吗?」

    「……好啊。」

    于是两人边含糖果边回家了。

    天空即将染上橘色。没有下雨的征兆。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便当……」

    里空开口说道。

    「你吃了吗?」

    「那是里空做的吗?」

    小学女生用力摇了摇头。

    「是佐惠。虽然我反对，但她还是把泡面装进便当盒里面交给澄实。还说什么『不吃午餐会没精神』。」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有点天兵喔!」

    「何止天兵，根本是缺乏常识。你没吃完吧?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不，我吃掉了。」

    「你吃掉了!?」

    里空惊讶地看着仲仁。他耸了耸肩。

    「那是特地为我煮的吧。」

    「那不叫煮。」

    「差不多啦。」

    「……把这句话告诉佐惠的话她会很开心，不过还是别说比较好。」

    「为什么?」

    「她会得寸进尺。」

    两人继续走着。

    家里到高中的距离可以徒步上下学。距离跟之前住的地方差不多。当初为了省钱，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比较远的私立学校。里空是小学生，当然也优先考虑徒步上下学的距离。

    仲仁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原来澄实也和我读同一所高中。」

    「我猜也是。」

    「我们班的男生……一个叫牧野的，说澄实很可爱喔!」

    「因为澄实很漂亮。虽然我觉得她话再多一点比较好。」

    「为什么她会那么不爱讲话?」

    「她跟我们多少会讲一点。」

    「她跟我可是一句话也不说喔!」

    「因为她害羞又怕生。」

    「只有这样吗?」

    「……不尽然是那样。」

    里空没再说什么。只见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迎面慢慢地走过来。她大概是认为虽然不认识对方，但讲话太大声也不好。

    错身而过时，老太太低头行礼。仲仁只有点头回应，但里空却开口向老太太攀谈。

    「要不要我帮忙拿?」

    「哎呀，谢谢你。不过没关系，我家就在那边而已。」

    老太太指着红色屋顶的房子，露出了微笑。

    「小妹妹真好心……她是你妹妹吗?」

    仲仁闻言不知所措，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

    「类似那种感觉。」

    「哦呀哦呀!该不会是你女儿吧?」

    「不是……」

    「很接近。」

    这么回答的人是里空。仲仁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哦呀哦呀—这么年轻就当爸爸了呀!」

    「不，我是高中生……」

    「我们麻烦他当代理父亲。」

    里空打断仲仁的话。

    「哈、哈。」

    老太太笑了。

    「我以前就像你这样，有许多形同父亲的哥哥。加油罗，这位爸爸。」

    老太太说完就慢慢地离开了。两人目送老太太的身影消失。

    「……你看你。」

    仲仁开口责备里空。里空仰望着他。

    「怎么了?」

    「不要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

    「明明就很像。」

    「我又还没有当爸爸。」

    「你就像父亲一样。」

    「疑似铁撬的凶器，看久了就是铁撬。依照这个道理，我真的会变成父亲。」

    「户籍是分开的。」

    里空这么表示。然后又继续说道：

    「不过世人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总比附近传出奇怪的谣言好。」

    「什么谣言?」

    「别人或许以为你……仲仁是不是监禁我们。毕竟社会上偶尔有这种事件发生。」

    是这样吗?现在想想，仲仁才刚搬过来，附近没有认识的人，的确有可能遭到无谓的误解，就算佯称是「父亲」也不见得就能解开误会。

    「对我来说，跟仲仁一起生活并不坏。」

    「听不出是褒是贬。是因为我会做饭?」

    「差不多就是那样。」

    两人没直接回家，而是过了十字路口到对面去。那里有一家比较大的超市，他们打算去买晚餐的材料。

    傍晚的超市人满为患。主妇很多是理所当然的。穿制服的高中男生跟小学女生的组合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里空把购物篮放到购物车上。

    「要买什么?」

    「我想想喔。绞肉已经用光了，就来弄关东煮好了。那样大家就可以一起围炉了。」

    「仲仁真的很像主妇。」

    「我要煮味噌汤喔。昨天虽然没弄，不过不管是西洋料理还是中华料理，我都坚持配味噌汤。」

    「没问题。」

    两人在店内逛着。推购物车是里空的工作。

    他们看白萝卜很便宜就多买了一些。再来是药箬跟竹轮。然后望着成袋马钤薯上头贴的标价。真不愧是大型超市，够便宜。

    「对了，关于便当……」

    听到仲仁的话，里空显得有些困扰。

    「我也会帮忙注意佐惠的。」

    「不，我不是要说那件事。」

    「那么我就不注意了。」

    「就说了不是那件事。我是说澄实跟我就读同一所高中的事。」

    「这并不奇怪。考虑到学费的话只能读公立的，而且那边距离最近。」

    「是没错，但高林一家不是也才刚搬过来而已吗?」

    「我们没换学校，只有搬家而已。」

    「哦，跟我一样。你们之前住哪?」

    仲仁只是顺口问问，不料里空的视线再度游移起来。

    「……啊——抱歉。」

    眼看无望得到答案，于是仲仁改换成普通的问题。

    「你们在之前住的地方都吃什么?」

    「很普通。乌龙面或拉面。」

    「那都是泡面吧。」

    「是没错。总觉得摄取过多盐分，更重要的是没有变化。叫外送也有限度，只好姑且靠营养补充剂来补充了。」

    「那样三餐吃得开心吗?」

    吃这种行为多少伴随着快乐。尤其是处于极限状态时，吃往往会成为唯一的乐趣。里空的话，让仲仁觉得她们的餐桌气氛应该很阴沉。

    「还满开心的。」

    「咦?是吗?」

    「仲仁也知道吧。佐惠就是想要吃饭时人多一点。她喜欢一家团聚的感觉。我们从不死气沉沉地吃饭，所以气氛并不灰暗。」

    「哦，不过老是吃泡面也不是办法。」

    「这点我有同感。」

    两人陆续将食材和调味料放进超市的购物篮。同时也需要考虑明天便当的份。他们还买了

    面纸等生活用品。

    购物篮满了。

    「钱要怎么办?」

    里空仰望着仲仁。

    「我来付?」

    「那样不好。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这种事还是算清楚比较好。」

    「啊——可是你们有收入吗?」

    仲仁有父亲定期送来补贴家用的钱，但并不是定额的，而是随时期剧烈变动。有一次父亲汇了一笔多到让仲仁怀疑自己眼花的鉅款，经确认才知道，原来是父亲因为钿矿山开采权大赚了一笔。

    「姑且有。」

    里空如此回答。

    「那么这次我先付，等之后再来讨论。」

    既然有收入，就表示有人接济吗?她们或许跟自己一样，远方有至亲在。仲仁漫不经心地思考着这些事。

    两人到家了。佐惠笑容满面地到玄关迎接，看到两人拎的超市塑胶袋后，忍不住说了：「哎呀，好多。」

    「这么多吃得完吗?」

    佐惠说着就要把塑胶袋拿去厨房。

    「啊，我来煮吧。」

    仲仁先发制人。

    「不，我来。」

    「我来就好。」

    仲仁将食材放进厨房冰箱，向佐惠交待二闲你别碰」，就回自己房间了。

    他换上家居服。他可不想在家还穿制服。

    仲仁本来要去厨房，他念头一转，决定先确认手机。那个SNS现在不知怎样了?

    他打开自己的页面。明明不记得登录过却存在，感觉很怪。

    「日记」又更新了。正确来说是「日记3」。仲仁点进去。

    今天晚餐是关东煮。我自己煮的。评价很好，让我松了一口气。

    吃晚餐时。「里空」说她在学校告诉朋友自己有了父亲。所谓父亲是指我吗?

    明天本来没事，却被迫答应约会。

    仲仁不自觉地凝视起液晶画面。

    关东煮的部分就算了。他的确是想煮那个才买材料的，而且他也不打算让佐惠动手。

    但是「约会」是怎么回事?仲仁当然知道什么叫约会，但是要跟谁约会呢?

    是跟同居的高林姊妹吗?除此之外想不到其它可能了。那么是跟其中哪一个?真要说起来，为什么要约会呢?

    尽是一些不明白的事。虽然能够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人冷不防地敲了房门。仲仁整个人专注在手机上，因此吓了一跳。

    「晚餐怎么办?」

    门外传来里空的声音。

    「——不是要煮关东煮吗?」

    「喔，对啊!」

    「你再不快点煮，佐惠就要动手了喔!」

    「我马上过去。」

    仲仁仓皇阖上手机。踏出房门时对里空说了句「你来帮我」。

    两人一起下楼。佐惠在厨房，已经拿出锅子要准备关东煮了。仲仁赶紧阻止她。

    「佐惠姊，我来弄。」

    「我来帮忙。」

    「不要紧，没问题的。我会拜托里空。」

    他极力避免刺激佐惠，要她从食材前让开。虽然就算他冷言冷语，佐惠应该也不会说什么，但就怕她因此激起斗志。

    佐惠看起来有些惋惜。

    「那么至少让我洗碗。」

    「不会打破?」

    「当然。」

    佐惠显得颇有自信，但仲仁直觉认为「她铁定会打破」。陶器是很危险的。

    「在吃完饭以前没东西可洗。」

    「仲仁的便当盒呢?」

    「在那边。」

    便当盒已经放进水槽。不提早拿出来，会滋生细菌。

    佐惠探头往水槽看，接着微微一笑。

    「全部吃完了呢!」

    仲仁的头上，只冒出碗装快餐乌龙面的面条。

    「……嗯。」

    「味道如何呢?」

    「……呃——」

    「嗯?」

    「很好吃……」

    仲仁不知如何回应，不小心这么回答了。他还没学到这种时候该怎么应对才好。

    「太好了。」

    佐惠闻言笑容满面。

    「以后我会每天做便当的，包在我身上哟!」

    「……是。」

    仲仁转头，只见里空一脸「你怎么扯自己后腿」的表情。

    虽然说是关东煮，却没有下什么特别的工夫。只是把鱼浆制品放进高汤，再用酱油调味而已。不过仲仁另外还把沙丁鱼磨碎做成鱼丸，放进锅子里。

    米就拜托里空洗了。尽管表示「就说了不许期待小学生」，但她倒是做得很好。

    仲仁煮了味噌汤，这是他的习惯。本来还想准备酱菜，但是需要几天才会充分入味，因此最后作罢。他下定决心下次要买※糠味噌。（译注：米糠加盐、水发酵成的糊状物，用于腌制酱菜。）

    等白饭煮好以后，他把整个锅子端到餐桌上。女生们已经就座了。佐惠和里空本来就在，澄实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她之前是不是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呢?

    「来，吃饭了。」

    佐惠还是一脸开心的表情。等仲仁坐下以后她说了句「我不客气了」。

    所有人跟着说「我不客气了」，接着便开始用餐。

    这幅光景跟昨天相同，不过心情却不一样。今天仲仁比较从容，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不知是否因为吃到像样的正餐的关系，里空也显得心平气和。佐惠跟平常一样，澄实不知道在想什么。

    佐惠对澄实说道：

    「午餐有吃吗?」

    澄实点了一下头。仲仁忍不住心头一惊「她吃了那个吗……」。

    「还好有你帮忙送便当给仲仁。」

    澄实对此没有回应。她默默地把鞍半片往嘴送。（译注：鱼浆加薯蓣蒸成的鱼浆制品。）

    「今天在学校怎样?」

    果然还是没有回应。佐惠面向里空。

    「里空，你呢?跟朋友处得好吗?」

    「还算好。我今天有跟朋友玩。」

    小学女生边吃药箬边回答。虽然准备了芥末，不过不知是否因为怕辣的关系，她并没有沾。

    「你和朋友都做些什么?」

    「我说我有爸爸了。」

    「唔!」

    仲仁顿时噎到咳了起来。里空移动目光。

    「怎么了?」

    「那个爸爸是指谁?」

    「除了仲仁以外还有别人吗?」

    里空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但对仲仁来说却是五味杂陈。

    「不对，我是高中生喔!」

    「这是就立场而论。只有仲仁是男生，自然会变成这样。」

    「一般不是会说哥哥吗?」

    那样还比较自然。就算是年纪最小的里空，两人的年龄差距也还不到世人所谓的父女程度。

    里空眨了眨眼睛。

    「仲仁想当哥哥吗?」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里空双手环胸。

    「叫仲仁哥哥吗……虽然无所谓，但似乎会引来无谓的误解。不觉得像仲仁硬逼我叫的吗?而且也像诱拐小学生洗脑。」

    「到底是怎样才会冒出那种想法啊。」

    「那么要我叫你哥哥吗?」

    「……还是算了。」

    仲仁并没有那方面的欲望。况且被昨天才认识的少女叫哥哥果然还是很不自然。叫爸爸至少还没什么真实感，反而比较好。

    佐惠笑咪咪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仲仁忍不住想着，从没看过这个人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她面向仲仁。

    「仲仁呢?」

    「咦?」

    「找是说学校。」

    「很平常啊。」

    他照常上课，还跟牧野等几个同学聊天。午餐时虽然发生了稀奇的事，不过并没有特别的变化。

    「那样再好不过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小事，佐惠却显得格外开心。

    「在学校就是要跟朋友一起读书、玩耍。而不是默默坐着。」

    「没有啦，毕竟我们班都是一些爱管闲事的人。」

    对仲仁来说不讲话也无所谓，不过有很多人会来找他讲话。这应该是班风吧。虽然大家认识没多久，却形成这样的风潮。

    「你们班似乎不错呢!」

    「我也说不上来。」

    「仲仁你本身喜欢跟别人讲话吗?」

    「并不讨厌。」

    「这样呀。」

    她思考片刻。停下了筷子。

    「会冷掉喔。」

    「诶，仲仁。」

    佐惠忽然说道。

    「你明天有空吗?当然，我是指放学后。」

    「要说有空的话是有空。」

    因为没参加社团，所以除了家事以外也没其它事好做。

    佐惠闻言微微一笑。

    「那么，能不能请你约会呢?」

    「啥!?」

    仲仁吓得差点把筷子弄掉。

    「约、约会!?」

    「不是跟我，是跟澄实。」

    「咦!?」

    他大吃一惊。不仅突然接到「约会」的要求，对象还是澄实。她平常几乎不讲话，现在也是不发一语。究竟是要他跟这个寡言的少女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那篇日记。事情正照着那个进行。

    佐惠不知为何显得很开心。

    「毕竟是高中生，总要男女约个会嘛!」

    「慢着慢着，为什么突然——」

    「因为澄实还不熟悉这个城镇。」

    「你们已经熟悉了?」

    「澄实还不熟悉。」

    佐惠不改笑容地表示。

    「所以务必请仲仁帮忙介绍。」

    「……呃—也就是在镇上逛逛，做介绍就可以了吧?」

    「是约会喔!」

    「是介绍吧?」

    「是约会。」

    佐惠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坚持不让步。

    仲仁喃喃嘟哝着「介绍、介绍」。与其说他讨厌约会，不如说他觉得不像。在他的认知里面，跟这两天才初次见面的女生走在街上不叫约会。

    他偷偷观察正默默地把炸豆腐丸子往嘴里送的少女。她应该听得一清二楚，表情却丝毫没变。脸颊不时会动一动，但只是在咀嚼而已。

    「……就算我说好……」

    佐惠面向澄实。

    「好不好，澄实?」

    「……」

    「她说好。」

    「她根本没回应吧!?」

    「不。她很期待。」

    佐惠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仲仁却不那么认为。

    话虽如此，他也感觉不出澄实反对。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默默地进食。既然不反对，那就表示赞成吗?

    「仲仁，你不要想成是约会。」

    里空这时插嘴了。

    「抱持父亲陪女儿买东西的心境就对了。」

    「可是，那是约会。」

    佐惠依旧无意让步。不管怎样，明天似乎非得带澄实上街去熟悉环境不可。

    仲仁什么也不想地继续吃饭。拜此所赐，不小心让变烫的蛋黄黏住上颚，烫到脱皮了。

第一卷 第三章 无言之行

    隔天。

    仲仁一如往常地上学。他早上本来打算第一个起床，却被佐惠抢先得手。

    她宣告「今天的便当也包在我身上」，准备了所有人的便当。接着表示「大家吃得开心就值得了」，让仲仁很后悔昨天不应该吃完的。

    他和里空一起去学校。两人途中同路。

    要出门的时候，他询问身旁的少女：

    「不邀澄实好吗?」

    「怎样?」

    「她跟我同高中吧?」

    「我也邀过好几次，但她似乎想一个人去。」

    「她喜欢孤独吗?」

    「我也说不上来。」

    仲仁和里空说完「我出门了」之后便踏出家门。

    因为是早上，路上不光是学生，还有上班族。大家都是朝着车站走，但跟仲仁和里空的方向有些不一样。

    「关于澄实……」

    里空突然开口说道。

    「怎么了?」

    「今天早上你们讲过话吗?」

    仲仁针对这个疑问只思考了片刻。

    「没有。」

    「暍。」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问我呢，她不是要跟你约会吗?」

    里空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是没错。」

    「你没跟她约好吗?」

    「完全没有。」

    他摇了摇头。毕竟两人没交谈过，根本没办法预定在哪里碰面、去哪里之类的事情。

    「我看她是不想跟我去任何地方吧?」

    「……我也说不上来。」

    里空微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昨天晚餐时，佐惠不是说澄实很高兴吗?」

    「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想。大概吧。」

    仲仁在空无一物的地方绊到脚。

    「太模棱两可了吧!」

    「唯一确定的是澄实并不排斥。虽然我只能看出这点，但既然佐惠都那么说了，澄实应该是很高兴才对。只有佐惠能够详细判别澄实的情绪。」

    「还真像狗主人。」

    连仲仁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感想很失礼，但里空只是说了句「类似那样」。

    她似乎想起昨天的事。

    「澄实应该很高兴，但是她跟我也没讲过话。所以真意为何不明。」

    「说真意也太夸张了吧。」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紧张所以保持沉默，还是只是懒得讲话而已。」

    「竟然不是单纯的沉默寡言吗!」

    「沉默寡言也分成很多种。」

    里空一本正经地表示。仲仁本来想问她分成哪几种，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两人来到大马路交叉口。他们停下来等红灯。再过不久，去高中和去小学的路就要分开了。

    「……大概，应该说恐怕不会错。」

    里空再度开口了。

    「澄实没有约会经验。」

    「她长得还满漂亮的不是吗?」

    「长相美丑和有没有约会经验无关。重要的是本人的意愿与契机。澄实应该是以往都没遇到机会才对。」

    她说到这里仰望着仲仁。

    「所以有劳你带头领导。」

    「……我吗?」

    「该不会仲仁你也没有约会经验吗?」

    「……不能说没有。」

    国中时期，曾经有女生约他出去玩过一次，两个人只是到处逛逛。当时仲仁莫名地在意，紧张得要死，几乎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况且对方也不认为那是约会。

    「……不过，就跟新手没两样。」

    「真是伤脑筋。」

    「那里空你呢?」

    「怎么可能有。真要说起来，小学生说出『约会』这种话难道没问题吗?」

    她一脸「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不过他提出了反驳。

    「早熟就有可能吧。」

    「要是约会就有问题了。你最好重新检讨自己以往是怎么接触教育与媒体的。」

    「……我常常会觉得是不是你的年纪比较大。」

    仲仁忍不住这么感叹。实际上里空非常成熟，就连想法都很踏实。她不怕人，也很少慌张。高林三姊妹之中，他最常讲话的对象就是里空。面对高中生都这样了，跟同年纪的小学生想必是聊不来吧。

    「别管我了，重点是澄实。」

    里空如此说道。

    「到时候别说是约会，搞不好连话都讲不来。她或许会从一开始到最后都保持沉默。」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

    「没办法断言不会那样吧?」

    「也是啦。」

    仲仁甚至想举双手赞同。

    「……唉，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仲仁有那种技能吗?」

    「不许问。」

    他实在称不上有。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得讲讲话，不然他会非常不自在。

    两人来到交岔路口。仲仁要直走，里空则是要右转。

    「那我走罗。」

    他开口道别，里空却没有离开的打算。她站在路中央双手环胸陷入了沉思。

    「……或许需要有人支持。或是陪同。」

    「搞清楚，这又不是去医院。」

    仲仁不由得傻眼。在路中央讲话会妨凝通行，于是两人栘到路旁。

    「我和澄实好歹都是高中生，又不是小婴儿。」

    「像※文乐那样从后面操纵就省得操心。」（译注：人形净琉璃，日本传统的人偶表演艺术。）

    「听都没听过。」

    仲仁张开双臂。

    「那就不是约会，而是别种活动了。你难道开始在研究什么新文化吗?」

    「毕竟双方都是新手，自然会担心。不过，陪同的确也很奇怪……」

    「我会设法搞定的。」

    「要我信任新手实在很困难。」

    「难道里空觉得失败比较好?」

    小学女生低声说了句「再怎样也不会那么想」，仰望着仲仁。

    「……唉，既然是爸爸做的事，我决定把它想成呵那样准没错b。」

    「就说了我不是爸爸。」

    真要说起来，父亲和女儿约会不觉得很奇怪吗?仲仁跟里空告别后，忍不住这么想着。

    〇

    那天的课程顺利达成进度。佐惠做的午餐是泡面。当然只有面。冷掉变糊的面难吃得要命，甚至让仲仁下定决心「以后千万不能再夸好吃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牧野打从心底同情他。

    接着到了放学时间。他把文具胡乱扔进书包。

    「喂——牧野。」

    他呼唤友人。还打算继续留在教室的男生转过头来。

    「嗯——?」

    「六班已经开完班会了吗?」

    「不是开完了吗?我没确认喔。」

    想想也是当然的。在问之前自己去看就好了。

    牧野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你又要去见高林澄实了吗?」

    「要你管。」

    「话说她今天没替你送便当过来嘛。真可怜，看来你已经被甩了。」

    「就算她替我送来，那种东西我可受不了。」

    脑海浮现碗装快餐拉面的面条，他赶紧甩了甩头。

    「不管她送来还是不送来，深栖都一样可悲。」

    「少罗唆。」

    仲仁轻轻骂了一声，就穿过门口前往隔壁班。

    一年六班已经开完班会。不管是男生或女生都在收拾书包，不然就是已经回家了。

    仲仁从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他环视教室内。虽然女生居多，却没看到他要找的少女。

    他找了一段时间后，向昨天才刚认识的班长有马打听。

    「澄实……高林澄实同学在吗?」

    有马二话不说就回答他：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回去了?」

    「嗯。今天不是轮到她打扫，一放学就第一个离开教室了喔!」

    什么嘛，居然回去了——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想。虽然昨晚什么话也没说，不过从她回去这点看来，应该是相反吧。这倒无所谓，不过拜托要回去也先讲一声。

    「你是深栖同学对吧。」

    有马接着说道。

    「你跟高林澄实很熟吗?」

    「没那么熟。」

    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到底算不算亲密呢?真要说起来，他们同居还没几天。

    「是个性使然吗?」

    「你是指什么?」

    「高林同学总是一个人，不管是下课还是午休，总是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其它女生偶尔会邀她，但她好像都拒绝了。」

    「那上课时呢?」

    「被老师点到的时候会读课文，顶多就这样。有时候声音还小得听不见。」

    就某种意义来说合乎预想。毕竟很难想象澄实滔滔不绝的样子。

    「所以要是你跟高林同学很熟的话，能不能劝她放松一点呢?」

    班长提出了非常「班长」的请求-

    仲仁说「好」，谢谢他拨空回答问题就离开教室门口。

    他本来只是想知道澄实在不在，却得到预料外的知识。沉默少女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既然在家都不讲话了，在学校当然更不可能开口。澄实本身是个美少女，连牧野也这么说，所以大家的感想应该都一样，六班班长一定也是这么认为。但是个性冷漠到那种地步，交友范围似乎有限，事实也的确如此。跟她很熟的同学数量恐怕是零。实在很难说这称不称得上是愉快的校园生活。

    「这是怎么回事?」

    仲仁喃喃自语着。随即发现自己这样真的很像父亲。看来里空的话就要现实化了。

    撇开这点不谈，澄实不在。看来只能变更预定了。

    仲仁直接到鞋柜换鞋子。心里想着，买完晚餐材料以后就回家好了。

    「昨天是关东煮……」

    今天要煮什么?要煎鱼吗?还是肉呢?干脆煮咖哩或许也不错。果然还是要附味噌汤。

    他边想着这些事边穿过校门。突然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

    仲仁转过头，只见澄实站在那里。他忍不住一脸惊讶。

    「奇怪，你不是回去了吗?」

    「……」

    「你一直在那里?」

    「……」

    「……难道你是在等我?」

    这时她第一次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说她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那之后应该就是一直待在校门口吧。而且是为了等仲仁。

    「抱歉。」

    他立刻道歉。

    「我以为妳在教室里面。因为没看到妳，所以就……」

    「……里空她…」

    呜哇!她说话了——仲仁暗叫着。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少女讲话超过两个字。

    声音比预料还小。但是很好听，有如银钤般。

    仲仁注视着，看她要说什么。但她就此沉默下来。

    「里空她……怎么了?」

    「……」

    仲仁歪头纳闷着，不过马上就想到。

    「啊，因为里空之前都在校门口等是吗?」

    澄实点点头。

    仲仁搞清楚状况了。不过一旦男女独处，就觉得是不是无论如何都得做那件事。

    「呃～果然是要等着约……约会吗?」

    「……」

    澄实既没有点头，也没否定。不知为何，反而是仲仁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我们走吧。」

    他迈步前进。澄实跟过去。

    两人并肩走着。在第三者看来就算不像约会，至少也觉得感情不错吧——扣除完全没有对话这点。

    两人就这样继续走着。感觉实在很尴尬。周围有不少人，后面还有上班族与小学生，却只有这里像南极一样。

    仲仁为了打破这个令人心浮气躁的气氛，积极地找澄实讲话。

    「你想去哪里?」

    「……」

    「有没有特别想看什么?」

    「……」

    「那，有想吃的东西吗?」

    「……」

    该说是徒劳无功吗?一点反应也没有。

    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难搞的状况了。天底下本来就有人讨厌交谈，这种想法他也能够理解，但她也未免太沉默了。一般而言，女生通常比男生更爱讲话才对。

    （一点也不像约会……）

    话虽如此，仲仁自己也缺乏约会经验。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炒热气氛。

    「啊……我们来聊聊天好吗?」

    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意思，而且澄实也没有回应。

    「最近看过什么书吗?」

    「……」

    「你喜欢书店吗?」

    「……」

    「……电玩中心呢?」

    「……」

    「你会逛骨董店吗?」

    「……」

    感觉有如置身于迷雾之中。仲仁索性豁出去了。

    「那我们去买东西好了。」

    他接着这么宣布。

    「……」

    「要决定今天的晚餐。我要买配菜的材料，陪我去。」

    虽然做的事跟里空那时一模一样，但他决定这样就好。她照例没有回应。既然她不反对那就是赞成的意思。

    这次不去附近的超市。更远的地方有更大型的超市，那里人多，种类也丰富。价钱虽然偏高，不过仲仁还是决定去那里。

    他穿过斑马线。澄实则是默默地跟上。

    大型超市的距离有点远。人潮也变多了，男女老幼不时从眼角掠过。

    走了相当长一段路以后，终于到了。这个地方最近刚盖好，购物中心里面进驻了大型超市。另外还备有停车场，不过这跟没有驾照的仲仁没关系。

    他本来要从大入口进去，却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去，望着来时路好半晌。

    「奇怪……?」

    然后歪着头纳闷。

    「……唉，算了。」

    他对同样停下脚步的澄实说道「走吧」。

    里面挤满了主妇。还有疑似独居的上班族。仲仁从排放在入口的购物车拉出一辆放上购物篮。

    「小心别跟丢了。」

    他这么交代澄实。

    首先来到蔬菜区。好了，要买什么呢?关东煮已经弄过了。要是今天再弄关东煮，就算是味觉白痴集团也会抗议吧。虽然或许不会抗议，但仲仁的自尊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煮高丽菜卷好了。于是他移动购物车。

    他突然停下来，因为有人拉他的袖子。只见澄实捉住他。

    「怎么了?」

    「……鱼。」

    「嗯?」

    「我喜欢鱼……」

    仲仁连眨了几下眼睛。

    「你喜欢鱼吗?」

    澄实点点头。

    「……因为你问我想吃什么……」

    这么说来，自己刚刚的确有间过。不过，要是她再早一点回答会更好。

    仲仁摇了摇头，赶走脑海中的想法。不不不，她终于表达意见了。应该要觉得高兴才对。

    「好啊!今天就吃鱼吧。生鱼片、煮鱼和烤鱼，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烤的……」

    「好。那就来个铝箔纸包鱼好了。」

    澄实默默地点头。

    预定变更。将高丽菜卷换成以鱼为中心的菜单，至于鱼则是决定选鲑鱼。

    他先回头，将盒装鱼肉按照人份放进购物篮。只有鱼不仅营养不均衡也缺乏变化，所以他还买了青菜。

    再买了水果当作饭后点心，顺便买了甜食，再来还有保鲜膜以及铝箔纸等等。

    结帐的事交给仲仁。昨天跟里空讨论之后，决定餐费照人头计算。因为里空是小学生，所以只算〇-五人份。待会一定要记得索取收据。

    食材总共有两袋。

    仲仁离开超市区，忽然灵机一动。

    「要不要顺便暍个饮料再走?晚餐晚点吃应该没关系吧。」

    澄实既不反对也不赞成，但也没拒绝。

    这栋购物中心从四楼开始是餐厅街。其中一角是美食区，贩售冰淇淋以及可丽饼。

    总之，他先把东西放在圆桌上以确保位子。接着询问澄实：

    「你要喝什么?」

    「……」

    「我请你。」

    「……可乐。」

    仲仁也决定喝可乐。因为这里采自助式点餐，所以全部都得自己来。

    他正准备去买时，澄实也站起来了。

    「不用了，我去买。」

    「……厕所……」

    澄实只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仲仁买了两杯中杯可乐端回桌子，澄实还没回来。

    他把吸管插进杯子，突然想起某件事，于是拿出手机。

    他叫出SNS网站。收讯很好，马上就连上了。

    日记又更新了。他按下「日记4」。

    与「澄实」的约会后来变成买东西。晚餐就在家里吃。

    因为证实说她喜欢鱼料理，于是决定使用鲑鱼。我对鲑鱼料理有自信。

    回去之前，我答应再约会一次。

    仲仁读了两遍日记以后，切断网路。

    他回想内容。日记写到约会变成买东西，以及鲑鱼的事情。

    这部分没错。它真的只是普通的日记，叙述着「已经发生的事」。只有最后的地方不一样，写了「我」答应再约会一次。

    （又要跟她约会吗?）

    从前后文来判断应该是指澄实，而且两人似乎还做了约定。

    接下来会怎么约呢?总觉得不可能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开口提议。

    （得由我提起才行吗……）

    虽然他并没有这个义务。

    仲仁本来要把手机收起来，却又抬起头，因为美食区角落有个似曾相识的人影闪过。

    仲仁往那个方向狠狠一瞪，接着站起来跑了过去。

    角落的人影仓皇想逃走，不过仲仁伸手捉住了对方。

    「嘿!」

    他拉住了那只细手。

    「不许躲起来。」

    「知道了。我会照你的话做，能不能放开我。」

    「那可不行。」

    「对小学生动粗是重罪喔!」

    「普通的小学生才不会跟踪别人好不好。」

    他对里空这么说道。自从离开学校以后，一直在后面鬼鬼祟祟跟着的人就是她。

    仲仁一面小心不要弄痛里空，一面将她拉到桌子那边。要她坐在隔壁，再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

    「如果你不嫌弃我暍过的话就给你。」

    「我自己会买。」

    里空摇头这么说道。

    仲仁并没有粗声粗气，也没生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早上就说过了吧。因为我担心你们。」

    里空如此回答。

    「我一直担心你们有没有好好约会，所以才会跟过来。我知道这种行为不是很好。」

    「既然如此拜托你一开始就现身。」

    「说那样就不叫约会的人是仲仁。」

    的确是那样没错。真要说起来，就算他们两个人独处，也实在称不上是约会。

    总之，仲仁还是姑且反驳了一下。

    「我们好歹像这样一起喝了饮料。」

    「我都看到了，你们在超市买东西。我不懂那哪里算约会，只是普通的跑腿罢了。我想不管是谁听了都会说同样的话。」

    「有什么办法，谁教澄实哪里都不想去。」

    仲仁忍不住抱怨着。

    「她从小就那样吗?就算是女孩子，应该可以再活泼好动一点才对。」

    「……」

    「喂。」

    「啊、喔。」

    里空有如惊醒般地回应。

    「她从小就那样了……应该吧。我比澄实小很多岁，怎么可能晓得她小时候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仲仁在意的是别件事。他提到小时候时，总觉得里空的视线突然游移起来。

    因为现在讨论的对象是澄实，所以仲仁姑且把这个想法踢到脑海一角。

    「总之，我找不到话题啦!」

    「这是哭诉吗?」

    里空直截了当地回应仲仁的话。

    「哭诉……我想不是，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回答，唯一的对话只有鱼。难道我该跟她聊鱼的生态吗?我可不了解鲑鱼洄游或产卵之类的事情。」

    「我也一样对鲑鱼不熟，再说也不一定非要聊鲑鱼吧。」

    里空如此说道。

    「就聊点普通的话题如何?」

    「就说了那个普通行不通。」

    「共通的话题应该不错吧-比方说学校的事。」

    她认真地替仲仁想办法。

    「我记得你们是隔壁班对吧?应该有许多共通的话题。」

    「是……没错。」

    仲仁认为她说的有道理。两人不仅同年级还是隔壁班，授课老师也常常一样，这正是共通话题。除此以外就几乎没有共通的地方了。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光是聊学校的事，应该就可以撑上一段时间了吧?」

    仲仁点头附和。

    「那我就试试看。」

    「拜托你了。不过，怎么会有人找小学生商量约会聊天的内容啊?」

    「……有什么关系。」

    仲仁用手上的手机确认时间。澄实也差不多该从洗手问回来了。

    里空下椅子。

    「还需要陪同吗?」

    「不用。」

    「那么不要被她看到我们在一起比较好。我走了。」

    「等一下，你要去哪?」

    听到仲仁的询问，她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要回去了。」

    「喂，已经很晚了。我们一起回去，你在入口那边等我们。」

    「不用担心，日本的治安世界第一。」

    「小学生自己走在路上也该有个限度。」

    他再三叮咛里空「不许擅自回去」。

    虽然里空表示「希望你能信任我」，但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了。小小的身躯从美食区消失时，澄实刚好回来了。

    「冰块都溶化了。」

    听到仲仁的话，澄实不发一语地将吸管插进杯子，安静无声地啜饮着。

    他也暍着可乐。两人沉默半晌。本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一直没有对话。

    仲仁心想，就从现在开始吧。他想起刚刚跟里空的讨论，寻找头绪交谈。

    他烦恼着该如何开口才好，最后说了跟昨天佐惠说过一样的话。

    「今天在学校怎样?」

    「……」

    只得到沉默的回应。他慌了手脚。

    「我记得你们班导是女老师对吧?」

    「……」

    沉默持续着。没想到就连学校的话题都没用，只有「得做些什么才行」的想法不断膨胀。

    「我们班导是男的，年纪大得都快进棺材了。果然还是年轻女老师比较好。」

    「……」

    「讲课也是含糊不清，有点听不懂。」

    「……」

    毫无反应。他的焦虑达到最高点。

    「澄、澄实你们班呢?」

    「……」

    「有没有谁感冒了，或是惹老师生气了?。」

    「……」

    「开心就好。」

    「……」

    没有任何回答。跟佐惠那时候一样。

    就她姊姊的情况来说，就算在无言中似乎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对仲仁而言却很困难。他一直观察她的脸色以及视线，尽可能确认有没有情绪变化，但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对话立刻陷入瓶颈。再这样下去里空似乎会受不了。

    「呃……」

    「……」

    他开始觉得或许是自己鸡婆。澄实搞不好并不想一一解释在学校开不开心。仲仁也记得以前母亲还在时，每天问得他感到厌烦。更何况她虽然沉默寡言，毕竟也是拥有自我意识的高中生。

    也许放弃问问题会比较好。虽然这样对里空有点过意不去。

    仲仁茫然地用吸管搅杯子。里空的脸与隔壁班的班长不经意浮现在脑海中。

    「我们班……五班有个叫牧野的。」

    他不小心讲起自己的事。虽然她或许没兴趣，但仲仁决定豁出去了。

    「他是个有趣的家伙。入学第一天就找我讲话，人很积极。」

    「……」

    「那家伙喜欢女生，似乎很想要女朋友。他很清楚学校可爱女生的事，可是却没找女生讲过话。我想他果然还是会害羞吧，因为他说他最近没跟母亲以外的女生讲过话。虽然他跟男生怎么样都有办法找话讲，已经多了不少朋友，但遇到女生就不行了。跟我好像还比较有缘。」

    他自己边讲着边笑了起来。脑中浮现了牧野的脸。

    「虽然目前我说化的对象大多只有牧野，不过我们班有很多友善的家伙。」

    「……」

    「澄实你们班也有这样的人吗?你们班有很多看起来很开朗的女孩子。」

    「……普……」

    她突然开口，于是仲仁反问她：

    「怎样?」

    「……普通……」

    「呃～你说我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

    「啊!原来是说澄实吗?在班上?」

    澄实点头表示同意。

    「意思是过得很普通吗?」

    她再度点头。

    「所以……没事……不要紧……」

    意思似乎是要仲仁别在意。

    仲仁含住吸管。看来她果然是不希望别人侵犯到她的领域，这在仲仁的预料中。

    他思考一下之后，打开了话匣子。

    「若是你喜欢独处的话也无所谓。」

    「……」

    「我国中的时候在班上也是独来独往，家里也没人在。父亲总是往国外跑，母亲和他离婚之后就搬出去了，所以每天都无事可做。」

    仲仁将已经被冰块稀释的可乐暍光。

    「那时我一直坐在椅子上，觉得那样也无所谓，但是班上同学会不断地来邀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哪里、要不要一起回家?起初我觉得烦得要命，不是无视就是自己先走，但不知不觉间就开始跟大家一起回去了。结果我交到朋友，修学旅行也一起行动，现在也还会连络。」

    「……」

    「所以我并不认为……独来独往是不对的，毕竟整天发呆也别有一番乐趣。下课时间睡觉也很有趣，但是我觉得跟同伴打打闹闹也满开心的。我小学和国中都过得很开心，现在升上高中也想过得快乐。虽然我不知道澄实在学校怎样，不过偶尔跟别人一起玩应该也不是坏事吧。」

    仲仁边说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监护人。两人明明都是高一，怎么会讲到这种话题?

    没有反应。就算期待也无济于事。再说被同年纪的人说教还能虚心接受的人应该也不多吧?

    仲仁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没想到他们在美食区还待了满久的。

    「……差不多该走了。」

    两人站起来。将杯子丢掉，并归还托盘。

    仲仁忽然停下脚步。

    澄实凝视着他。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他要她放心。其实他是想到那篇SNS日记提到的「再次约会」的约定没发生。那个预言以往都勉强擦到边，这次却落空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许之前也都是凑巧蒙对的。）

    不过就算是这样，日记是谁写的疑问依然存在。

    两人向店门口走去。仲仁环视着四周。

    里空在店门外不远处等待。双手抱着一堆甜食。

    「喂。」

    「是仲仁吗?能不能帮我拿一点?」

    从甜食另一头传来说话声。他从里空手上接过甜食。虽然都是些便宜的东西，数量却很多。

    「你买的吗?小心蛀牙喔!」

    「是人家送的。我只是站在这里，就不时有人以为我迷路，来找我讲话。一听到我说是跟别人一起来的，就给我各式各样的东西。」

    「你在学校也拿到过吧。」

    「不愧是超市，数量和种类都很多。」

    她一脸伤脑筋的表情，似乎不愿意被人当成迷路的小孩。更何况就算要给甜食，也不需要给到这么多——她的心境肯定是这样。

    「……里空。」

    澄实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同时开口说话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应该是这个意思吧。里空瞬间惊慌失措了起来。

    「我跟踪……不对，只是凑巧而已。我想试试看小学生一个人进入大型设施能够走多久，说是实验也不为过。」

    这个借口很离谱，但总觉得换作是里空或许就有可能。

    「所以我并不是一直待在入口处等澄实和仲仁。」

    澄实的表情没变化。她是否相信，自然不得而知。

    「你刚刚说……跟别人一起来……」

    「那是……语病啦。仲仁。」

    里空硬是转换话题的方向。

    「哦，喔。」

    「快回家吧。天色暗了。」

    「是啊!」

    对话拉下铁门了。三人赶紧回家。

    到家时已经天黑了。到远处买东西，回家时间果然会很晚。

    仲仁沉默地开门。然后才想到要是不打招呼，有人会罗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立刻得到回应。

    只见佐惠就在一进玄关的地方，而且还双手环胸。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仲仁、澄实和里空。

    「欢迎回来。怎么这么晚?」

    她重复同样的话。仲仁看气氛跟平常有点不一样，又说了一次。

    「我回来……了。」

    「仲仁，你以为现在几点钟了?」

    「咦～呃——」

    他连忙要看手机确认时间。不过在他拿出手机之前，一道说话声就飞过来了。

    「晚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几点了呢!」

    「咦……我想应该没那么晚才对。」

    「天已经黑了。」

    这时他才第一次正眼看佐惠。她平常总是堆满微笑，现在却正在发火。因为神情本来就很和善，所以感觉并没有那么恐怖，但依然改变不了她正在生气的事实。

    她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手臂。

    「既然有电话，应该有办法连络才对。」

    「是没错……」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嗯……」

    仲仁低下头。

    他充分感受到佐惠的心情。而且她还重复「我很担心」这句话好几次。假使她不明就里乱发脾气的话他应该早就翻脸了，但现在这种情形就只能道歉了。

    「……对不起……」

    「玩的那方或许不会在意，但我可就不是这样了。」

    「所言甚是……」

    「澄实。」

    佐惠的视线转向身旁的少女。

    「你也一样，既然会晚回来就必须打电话说一声才行吧。」

    「……」

    「……虽然是我要你跟仲仁约会，但这并不表示你就可以不连络。」

    「……」

    澄实略微低头。仲仁有些慌了。

    「不是的，是我邀她的。」

    「什么?」

    「是我问澄实要不要去喝杯饮料的。其实本来可以更早回来，都是因为我硬要拖才会弄到那么晚。所以要怪就怪我。」

    「……」

    佐惠不发一语地注视着仲仁。奇妙的是三姊妹一起沉默了。

    「……我明白了。」

    佐惠说了。

    「以后请记得一定要连络，不然我会担心。」

    「……是。」

    仲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么回答。

    「还有里空。」

    佐惠的视线转向个子最矮的少女。

    「为什么连你都这么晚回来?」

    「我后来跟仲仁他们一起走。因为路上偶然遇到。」

    「既然这样，请你负责连络。里空应该更懂事才对。」

    「真惭愧。」

    连里空都缩起身体。

    「呼……」佐惠吐着气。紧张的气氛渐渐缩小了。

    「那么就到此为止。」

    仲仁老实地道歉。

    「对不起，佐惠姊。」

    「幸好大家不是碰到事故，我总算松一口气了。」

    她一如往常地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来吃饭吧。我要大展身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来就好。」

    仲仁赶紧脱掉鞋子冲向厨房。

    晚餐就照仲仁的构想，弄了铝箔纸包鲑鱼。配料是马铃薯、洋葱和鸿喜菇。不光是这样，还附上凉拌菠菜以及和风色拉。

    今天餐桌上的气氛很融洽。特别是佐惠，她一知道不是发生事故以后就放下心来，一张嘴说个不停。

    「真好吃，仲仁的手艺非常棒喔!」

    「没有啦。」

    「我再进步一点应该也可以做到这样。」

    「……是啊。」

    仲仁忍不住心想，那不知道是几世纪以后的事。

    里空一如往常规矩地用餐，澄实则是机械式地动着筷子。

    「呐，澄实，今天的约会如何?」

    就连佐惠问她问题都没停下筷子。

    「……」

    「开心吗?」

    「……」

    「你看，仲仁，证实很开心喔。」

    仲仁虽然没有表现在言语上，但他确实很吃惊。就他的感觉来说，那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是去买晚餐材料，在那之中具有任何娱乐的要素吗?

    佐惠一脸笑咪咪的。

    「谢谢你。拜托仲仁果然是正确的。」

    「会吗……」

    「请你以后再跟澄实约会哟!」

    「……好。」

    仲仁心想——这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第一卷 第四章 何谓图书馆

    隔天仲仁依然早起，当然是为了做所有人的便当。他一丝不苟地煮了白饭配梅干，加上昨晚的剩菜，还放了煎蛋卷。佐惠虽然不满地抗议「明明之前都是我做的」，但看到成品以后气就消了。

    他比其它人都要早出门上学。这纯粹只是不想迟到而已，但出门前一刻被佐惠逮到，应要求说了声「我出门了」。

    班上隐约弥漫着一股散漫的气氛。毕竟明天放假，多少情有可原。就在他想着这样在上课中应该会被警告时，果然就被老师骂了。

    很快午休时间到了。

    「深栖同学。」

    有女同学来找仲仁说话，是帆南。从她之前也来叫过仲仁这点来看，叫人这差事似乎是落到她头上。

    「有人找你喔!」

    「……女生?」

    「很遗憾不是。」

    她双手擦腰说道。

    「女生比较好吗?」

    「并没有。」

    「是隔壁班的班长啦!」

    只见班长有马站在门外。仲仁向她道谢以后朝他走去。

    他不知为何心情似乎很好。

    「嗨，深栖同学。谢谢你。」

    「咦?」

    对方突然道谢，吓得仲仁愣住了。

    「是关于高林同学啦!」

    「她……怎么了吗?」

    「今天她跟其它女生讲话了。」

    有马拍了拍仲仁的肩膀。

    「虽然不是由她主动的，但她跟班上女生交谈了喔!是你劝她那么做的吧?」

    「啊……是吗?」

    仲仁一时反应不过来。因为他无法想象澄实跟其它人交谈的样子。

    「她们讲了些什么?真的称得上对话吗?」

    「这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下课时间她一直跟其它女生在一起，所以应该是谈得来吧?虽然高林同学跟平常一样，但并没有表现出困扰的样子。」

    「那样就好……」

    仲仁有点无法想象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快乐地跟其它人交谈的画面。没想到她居然愿意讲话，究竟是怎样的心境变化呢?

    有马笑了。

    「深栖同学，总觉得你好像监护人喔!」

    「咦?」

    「监护人。你好像父亲。」

    被人这么说，他觉得有点丢脸。的确是那种感觉没错。事情愈来愈像里空说的那样。

    「起初我还以为深栖同学和高林同学是不是在交往，但你们就好像一家人呢!」

    「倒是约会过。」

    「嗯?」

    「没有，没事。」

    话题就此打住。有马怀着好心情回到自己班了。

    仲仁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他漫不经心地回想有马说过的话。

    父亲，以及家人——总觉得自己渐渐被迫站上那种立场。所谓的父亲又是什么呢?他只想得到现在正在国外勤于赚钱的亲生父亲。

    所谓的家或许就是那样：众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无论如何必然会组成共同体。而人类的共同体之中，最早存在的便是家庭。

    但是，被人当成父亲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自己若是父亲，那么母亲又是谁?还是所谓的单亲家庭?

    头渐渐变得沉重。他从以前就不擅长思考艰涩的话题。

    仲仁一边发呆一边取出了手机，连上那个SNS网站。

    又有新的日记了。

    X月X日之一

    星期天再度跟澄实约会。

    证实还是一样几乎不讲话。不过已经比之前好了。

    两人到了都立海滨公园。最后是宾……

    文章到此中断。

    （宾是什么?）

    仲仁不是很清楚对方是要写什么。陌生的「仲仁」在赶时间吗?日记结束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这点，总觉得跟自己很像。

    这篇日记起初的确是正确的，但之前的约会就有点不准了。这或许也是不会实现的预言。不过就算是这样，话只说到一半还真教人在意。

    （宾开头的字吗……）

    「深栖同学。」

    （宾……宾……宾友。宾森计画。宾士。）

    「深栖同学。」

    （会不会是宾果呢?会中彩券吗?如果是的话荷包就得救了。）

    「深栖同学!」

    「宾……咦!怎样?」

    只见班上女同学站在自己眼前。是图书委员帆南。

    她双手擦腰，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我叫你你怎么都不理我?」

    「啊……对不起。」

    「宾怎么了?」

    「就说了对不起啦。找我有事吗?」

    帆南不再手擦腰。她是个活泼的少女，跟图书委员的形象一点也不符合。不过当初是自愿当图书委员的，可见她确实喜欢书。

    「今天放学后要去图书馆负责柜台业务，你还记得吗?」

    「咦～是今天吗?」

    仲仁吓一跳。

    「不是轮到四班吗?」

    「昨天就结束了。今天是我们班。」

    「呜——」

    他懊恼地呻吟着。本来想象平常一样买完晚餐材料再回家的。

    仲仁一向不采行一次添购大量食材再放进冰箱保存的作法。他尽量买了就当天用完，顶多买到两天份。除非碰到考前期间才会大量购买囤积，不然就尽量分批买。这是他从搬家前就养成的习惯。

    帆南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你有事吗?」

    「没有……」

    他这么回答。就算据实以告，对方不是吓一跳就是八成会以为他在骗人，说他怎么这么像家庭煮夫。

    「要是有事，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不用了啦。虽然是柜台业务，但也不至于弄到天黑吧。」

    「嗯。告一个段落就可以闭馆了。」

    「好。直接去图书馆就行了对吧?」

    「我们一起去吧。」

    「嗯——?」

    「就说了我们一起去啦!」

    「啊……喔。」

    帆南说得笑咪咪的，于是他也不由得答应了。

    放学后，仲仁真的和帆南一起去图书馆。有趣的是两个人连步伐都一致。

    图书馆以铁皮屋顶与校舍连接。藏书量虽然不多，但因为是独立一栋，所以称为「馆」而不是「室」。

    两人穿过简朴的入口后抵达。虽然称为柜台业务，但顶多就是办理借还书的手续，作业并不复杂。再来就是简单的打扫。

    而且仲仁几乎只是坐着而已，来借书的学生都是帆南在应对。因为没事可做，他便在脑中确认着晚餐要重新购买材料还是热剩菜这些事。

    「深栖同学，可以帮我把这些书归架吗?」

    帆南说着把书堆放在他眼前，量相当多。她似乎在短时间内就完成了大量还书作业。

    「还满多的嘛!」

    「很重喔。」

    「没问题啦。」

    「要我帮你拿一半吗?」

    「甲元同学是女生，不用了啦!」

    「哦，深栖同学还真绅士。」

    帆南微微一笑。

    「男生就是不一样。」

    「只是搬书就这么夸张。」

    「别这么说，我很高兴喔!」

    尽管她这么说——

    「不过，不管是在委员会或是在班上，你可以再更依赖我一点。」

    「有事的话我会拜托你的。」

    仲仁这么回答的同时搬起书山。

    书的确很重。特别是图监类最有分量，因为照片页很厚。借回去的人应该也很吃力。

    他一面想着下次要用推车，一面把书一本一本地归架。

    「哎呀……?」

    就在他抱着书走动时，有人叫住他了。

    「仲仁，你怎么在这里?」

    「佐惠姊!?」

    仲仁吓了一大跳。里空和澄实的姊姊竟然在他眼前。

    「为什么这么惊讶?」

    「因为……我不知道你居然跟我同一所高中。」

    「澄实也读这里。那么会认为我也读同一所高中不是很自然吗?」

    「或许是这样没错。」

    澄实那时虽然也是这样，但现在是三个人都读同一所高中。这样的情形反而很少见吧——他忍不住这么认为。

    仲仁打量着眼前的女性。木之原高中的女生制服，搭配二年级的勋章。看起来不像仿冒品，感觉也不像是变装潜进来的。

    「你是不是对我抱持着什么奇妙的想法?」

    「我哪敢。」

    仲仁赶紧否定佐惠的话。

    她拿着一本薄薄的书。上面贴着木之原高中图书馆的标签。

    仲仁感到意外。他并不觉得佐惠是那种热爱阅读的人。不仅如此，佐惠的模样就好像来买杂志的少妇。

    「你居然会来借书，还真稀奇。」

    「我想用功学习。」

    「是字典还是……」

    「不是，是食谱。我想要钻研厨艺。」

    佐惠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她拿的是简单的料理书。里面不光是食谱，还记载了如何洗米、片鱼等基础知识。因为木之原高中有家政社，所以也放置了这类的书。

    仲仁战战兢兢地反问她：

    「你说你要钻研厨艺……是打算下厨吗?」

    「那当然。」

    「煮所有人的份?」

    「对。」

    「……不用了，我来就好。」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想把书从佐惠手上拿走，她却扭身闪避了。

    「平常总是麻烦仲仁你做不是吗?所以以后换我——」

    「不不不，就说了没关系。」

    「仲仁偶尔也该休息一下。」

    「我喜欢下厨，就让我来啦!」

    「我也最喜欢下厨了。」

    佐惠八成自觉厨艺不精，要不然就不会想到要借书了吧。不过她可不是「普通笨拙」而已，而是到了坐着什么都不做还比较好的程度，最起码不会乱插手。人家说「做不来又偏爱做」真是至理名言，但也该有个限度。

    「我做就好、我做就好。」

    他拚了命地阻止她。虽然这样讲很难听，但这毕竟攸关性命。

    「我比较能确实……不对，我希望大家都能吃到我做的菜。而且我吃别人做的菜就会胃灼热……虽然不至于这样，但是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要自己动手做。」

    「是这样吗?」

    「别人做菜就会觉得挫败得想哭，自己做菜就会幸福得想死。真的。」

    仲仁在虚张声势中夸大其词持续辩解着。连自己都怀疑她真的会相信吗?

    「……我知道了。」

    佐惠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不过总算是让步了。

    「既然仲仁都那么说了，做菜就交给仲仁吧!」

    「谢谢你。终于松一口气了……没啦、没啦!」

    仲仁在最后含糊其词地掩饰着。内心洋溢的解脱感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佐惠盯着他看。

    「那么下次能不能请你教我呢?」

    「咦?」

    「教我做菜。我也想学会做更多的东西。」

    「……呃—你是指做菜对吧?不是剧毒调合法之类的?」

    「那当然。」

    他在内心乱了手脚。那么没有料理天份的人，该怎么教她才会进步呢?仲仁本身是无师自

    通，而且也没有指导别人的经验。

    「你不愿意教我也没关系，那么我就自学……」

    「我敦。」

    仲仁落得只能一口答应的下场。佐惠高兴地鞠躬行礼。

    「谢谢你。那么，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次又是什么?」

    「能不能请你再约会一次?」

    仲仁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跟佐惠姊你吗?」

    「跟澄实。」

    「咦……」

    他顿时说不出话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反应很失礼。

    「时间就麻烦订在后天星期天。要去哪里就由你决定。」

    「等、等一下，为什么……」

    「你说过你还会再跟她约会的对吧?」

    佐惠提起昨天晚餐时的事。他的确是允诺会再跟澄实约会。

    「我是说过。」

    「那么就麻烦你了。澄实一定也很高兴。」

    「因为她不讲话，所以这点我并不清楚。」

    「她变开朗了。在班上也会跟其它人交谈。今天我趁下课时间到一年六班偷偷看过，她看起来很快乐的样子。」

    仲仁心想她看得可真仔细，应该是担心澄实吧。再怎么说她都是姊姊。

    「可是，我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之前那次我也是一直担心着好吗。」

    「澄实很高兴能跟仲仁在一起。我看过天气预报，后天似乎是晴天，很适合约会呢!」

    晴天的确会让人高兴。仲仁本来就觉得晴天要比雨天棒多了。但是，又要约会这件事实在让人惊讶。

    跟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讲话实在累。昨天号称约会的购物，从头到尾也都是仲仁一个人在讲话。真不知道这次自己该找什么话题聊才好。

    而且他的脑子里还惦记着那篇日记。日记内容果然渐渐成真。所有的预定都会按照SNS日记进行吗?那么「宾」又会是什么?

    佐惠的眼神很纯粹，对约会没有一丝怀疑。

    「可以放心把澄实托付给仲仁。」

    「我又不是托儿所……」

    况且他们相识也还没几天。以一般而言无异于外人。正因如此，被要求约会才会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那就麻烦你了。」

    佐惠这么说道。仲仁果然拒绝不了。

    「……好啦。」

    佐惠微微一笑，轻轻合起双掌。

    「还有学做菜的事也麻烦你了。」

    「嗄?」

    「请你教我做菜。今天。」

    「……我知道了。」

    到了这个地步，拒绝已经几乎不构成任何意义。

    图书馆内响起铃声，闭馆时间到了。「本日借遗书以及阅览时间结束。请各位同学记得带走自己的随身物品……」扬声器传来帆南的声音。

    佐惠将怀里的书放回原位。

    「我要回去了，仲仁你呢?」

    「还要再等一下，有图书委员的工作要做。」

    「知道了。那么我先走了。」

    佐惠轻轻地低头行礼就离开图书馆了。

    仲仁回到柜台。帆南刚好关掉麦克风。

    他把自己的书包摆在柜台上。

    「再来只要收拾善后和打扫就可以回去了吧?」

    「嗯。钦，深栖同学……」

    帆南东张西望地观察过四周以后，压低声音说道：

    「刚刚你和二年级的学姊见过面了对吧?」

    「你看到了?」

    「与其说是看到了，不如说是偶然看见的。那不是高林学姊吗?」

    「对啊!没想到你居然知道。」

    「啊——果然没错。牧野同学他们都在讨论，说二年级有个漂亮女生。」

    「这个嘛……算是很漂亮吧。」

    该说是眉清目秀吗?完全就是个美女。不管实际如何，她整个人酝酿出一股沉稳的氛围，因此看起来也像个少妇。

    「你们认识吗?」

    「算认识。」

    澄实的事也一样，真相果然很难说出口。

    「好好喔～男生们听了一定会羡慕你喔!」

    「太夸张了。」

    「不盖你。因为你认识那种美女嘛!」

    「是没错啦……」

    「深栖同学喜欢那种类型吗?」

    「嗯——」

    看仲仁欲言又止的，帆南显得很不可思议。

    「咦～人家明明就长得那么漂亮，为什么?」

    「漂亮归漂亮，可是该怎么说呢～就……」

    仲仁含糊其词起来。总不能说她跟自己住在一起，是无敌的天然呆吧?

    帆南半感佩服，半傻眼。

    「呜哇啊～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就喜欢普通。」

    「这样啊……普通吗?」

    她似乎在想什么，接着又摇了摇头。

    「对了，那个人有妹妹吗?」

    「有啊，六班一个叫高林澄实的。」

    「咦——!」

    她的惊讶反应非常极端，连仲仁都感到意外。

    「真意外——原来她们两个是姊妹。」

    仲仁闻言愣住了。

    「那是当然的吧。毕竟姓氏一样。」

    「可是，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帆南似乎还处于震惊中，声调有点偏高。

    「类型完全不一样，她们两个虽然都很漂亮，但却毫无相似之处不是吗?」

    「会吗?」

    不知道是不是仍为了同居骚动与约会而感到惊讶的关系，他从来没在意过两人像不像。不过冷静想想，好像还真的是这样。

    「真是不可思议，差异那么大的两人竟然是姊妹。」

    帆南的话里夹杂着佩服。

    「有什么办法，姊妹就是姊妹。」

    「搞不好……是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呢!」

    仲仁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脑中正想着自己其实对她们的父母一无所知。

    〇

    解决掉图书馆的工作之后，仲仁赶紧回家。他并不是想在天黑前回家，而是想起附近在举行特卖会，蔬菜是平常的半价，他可不能错过。

    他夹在人山人海的主妇之间，买了白萝卜；接着在别家店买了青花鱼，他打算弄味噌青花鱼煮白萝卜，再买了一袋米糠和盐，要做糠床腌酱菜。

    等到要回家时，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脚下了。他本来以为又会挨骂，没想到在玄关迎接自己的佐惠看起来心情莫名地好。

    「来，仲仁，我们一起做吧。」

    「……做晚餐?」

    「对。」

    如果是做模型就好了——他的愿望瞬间破灭。

    他回房间匆匆换衣服，买来的材料也一并拿进房间。不然佐惠恐怕会擅自动手。

    他拎着塑胶袋走向厨房，里空见状傻眼了。

    「我看佐惠莫名起劲，难道是要跟你一起下厨吗?」

    「对啊。我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我不想多说什么，不过你最好小心推销员，搞不好会心软买下羽绒被。」

    仲仁虽然有自信不会上那种生意手法的当，但内心多少还是有所动摇。

    佐惠已经穿好围裙准备就绪了。

    「请你毫不保留地教我。」

    她如此宣言。

    「我会马上学起来给你看。」

    「……不用勉强自己，慢慢来就好。」

    要如何将这份热情引导到正确方向也是他的工作。

    他从塑胶袋拿出材料，排放在厨房。

    「主菜是味噌青花鱼。」

    仲仁告诉佐惠。

    「这道菜并不难，你就放轻松做。当然还要配饭跟味噌汤。」

    「我知道了。要煮什锦饭吗?」

    「不是，是普通的白饭。」

    弄巧成拙地把简单的料理搞砸，是厨艺不好的人常犯的错误。

    仲仁卷起袖子洗手。首先必须洗米。

    「佐惠姊，你煮过饭吗?」

    「最近的即食白饭就已经十分美味了。」

    他决定当作没听到这句话。当然他不否定即时白饭，但他决定今天就是要用饭锅煮。

    仲仁自己动手洗米。要是饭难吃，整顿晚餐都会变难吃，所以唯独这部分他希望能自己完成。

    他把米泡水一会以后，取出砧板，摆上一条青花鱼。

    佐惠似乎感到很稀奇地说道：

    「一整条呀。」

    「因为很便宜。」

    仲仁拿出※出刃包丁递给佐惠。（译注：一种日式菜刀，主要用来处理鱼。）

    「要把青花鱼片成三片……你切过吗?」

    「没有。」

    仲仁连忙想要没收菜刀。佐惠显得很不服气。

    「既然这样就我来弄。」

    「请让我试试看，俗话说热能生巧。」

    虽然言之有理，但仲仁怎么想都觉得是小孩子用手榴弹打躲避球。

    只见佐惠心花怒放地握住菜刀，猛力朝青花鱼挥下。

    咚的一声，鱼从中央变成两半了。

    「哎呀。」

    「什么哎呀，这样不叫片成三片。」

    仲仁快昏过去地纠正她。

    「我听成切成三等份。」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的意思是要你沿着鱼骨切成三片。」

    仲仁再取出一把菜刀，他仔细地将被分成二等份的青花鱼的骨头和肉分开。

    「那么佐惠姊，可以请你照我的指示做吗?」

    「是。」

    他让出位子要佐惠站到砧板前。

    「用热水烫青花鱼。这么做是要去除腥味。」

    「是。」

    传来热水流动的声音。她搅动着清洗鱼肉。

    「不用做到那样……算了，没差。接下来准备砂糖、酱油、味醂和酒。」

    「是。」

    「把那些依序放进平底锅……等等，那个不用放。」

    仲仁眼看佐惠要放速溶咖啡，赶紧制止。

    「但是，我觉得放了增加味道变化会比较好。」

    「那是咖哩。」

    「你不觉得青花鱼跟咖哩很像吗?」

    「哪个要素像了!」

    仲仁将整瓶速溶咖啡放回原位。

    「厨艺不好的人的特征，就是不照步骤做、或是画蛇添足。」

    「也就是充满创作欲呢!」

    「讲好听点是那样没错，不过做菜的步骤是好几万人从过去持续最佳选择累积的成果，所以还是不要自作聪明比较好，尤其是初学者。」

    「我有自信下厨经历比别人久。」

    「……我想也是。」

    但是，下厨经历久跟厨艺好不好是两回事。他反而想知道为什么都在厨房做了那么久的菜还会弄成这样。

    仲仁准备味噌，然后趁空档切姜末。

    「佐惠姊，把青花鱼和姜末放进平底锅。」

    他本来担心要是连这也搞砸了该怎么办，还好她不负所望。他把火关小等熟透。

    「……再来只要放味噌拌匀就好，你要做吗?」

    「那当然。」

    佐惠振奋地将味噌放进汤杓。仲仁盯着她的手看。

    「要慎重。」

    「我知道。」

    「刚才忘记讲了，不擅长下厨的人都是不试味道的。佐惠姊，试到烦都没关系，你要靠自己的舌头调整味道。」

    「我知道了。」

    她舀了好几次汤汁，用舌头确认味道。最后点了好几下头。

    「很完美。」

    「……算了，我就相信你吧。」

    他把火关得更小。

    「再来要煮一段时间使之入味。虽然马上吃也行，但是我比较喜欢汤汁充分煮透。」

    仲仁拉了椅子坐下。再来要煮味噌汤，不过料已经决定要放豆腐和海带芽，所以不那么费事。

    佐惠也一样坐下了。

    「真期待成果。」

    仲仁望着她，忽然发问：

    「……对了，佐惠姊。」

    「是?」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做菜，甚至还跑去借书。」

    「就说了因为我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仲仁。」

    「可是，对我来说做菜又不痛苦。」

    佐惠尽管脸上堆满跟平常一样的微笑，音量却变小了。

    「……昨天仲仁和澄实较晚回来对吧。」

    「对不起，我错了。」

    「那时候，我没吃晚餐等着你们回来。」

    「对不起啦!以后我会记得连络的。」

    仲仁低头道歉。不过，佐惠要说的跟他心里想的是不同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当时我没办法替澄实、里空、仲仁准备晚餐。」

    「……?」

    「你们晚回来我果然会担心，假使能替大家准备晚餐的话也就能够排遗心情了吧。但是快餐面只要开封就好了，而且要是我能够自己买材料下厨，仲仁也不用赶着回家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准备三餐是我的工作。」

    「要是我会做菜，仲仁的负担就会减轻许多。」

    佐惠虽然一脸笑盈盈的表情，却说得斩钉截铁。出乎意料的坚定话语，让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又说得那么肯定。」

    「只要仲仁的负担减轻，就能够多跟澄实约会了吧?」

    那是家有妹妹正值芳龄的姊姊微笑的神情。

    「我希望你们两个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约会。」

    「那是真心话……对吧?」

    「当然。」

    他悄悄地吐了口气，在椅子上坐直。

    「原来佐惠姊你……这么担心澄实。」

    「对。因为那孩子不擅长与人交际，跟我不一样。」

    澄实另当别论，你的话我就不知道了——仲仁虽然这么想，倒是没真的说出口。

    她继续说道：

    「尤其特别怕男性。」

    「这很常听到不是吗?」

    「不……澄实还小的时候，男性……父亲就不在了。」

    「澄实小时候?佐惠姊也才大她一岁吧。」

    眼前的女性没回答这个问题。

    「父亲什么也没说就丢下澄实离开家了。因为那孩子喜欢父亲，所以似乎大受打击。不管等再多天都等不到人回来的样子……从此以后她就畏惧跟男性接触。不光是男性而已，几乎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仲仁本来要开口却硬是把话吞回去。这番话出乎意料，让他犹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因而绞尽脑汁。不知所措与疑问在脑中不断地来来去去。

    「呃……可是，听说她今天跟班上女生稍微讲过话。」

    「对，我想这都要归功于仲仁。谢谢你。」

    佐惠低头行礼。那是满怀感谢的优美动作。

    「所以我想请你多跟她约会。因为澄实不怕仲仁。这么一来，相信那孩子有朝一日也会愿意跟更多形形色色的人接触。」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

    他说出了一直放在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是我?男人这种生物明明到处都有。」

    「答案很简单。」

    她微微一笑。

    「因为仲仁和那孩子的父亲很像。」

    「……是吗?」

    仲仁不禁指着自己。佐惠点点头。

    「对，她之前透露说气质一模一样。请别说是我讲的哟—」

    「可是『父亲』到底是……」

    「那孩子非常憧憬父亲。」

    整件事虽然合情合理，仲仁却无法摆脱迷惘。

    又是父亲。虽然里空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因为行为像父母。澄实的情况则是更直接，似乎是气质很像。

    他不知道父亲对女生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以他自己来说，因为像投机商人的父亲放任不管的关系，只有自立心特别发达。

    但澄实的情况大不相同。失去父亲这件事影响了她的心。

    「……啊——就是，佐惠姊。」

    几经犹豫之后，他开口说了。

    「我了解情况了，呃～那么我该做什么?」

    「你只要很普通地跟她约会就好。」

    「我可变不出什么特别的把戏喔!」

    「对那孩子来说，普通是最好的。」

    所以她的愿望是希望仲仁好好陪澄实约会。

    「……好啦。」

    他说服自己答应了。

    「不过，约会可是两个人的事。澄实是怎么想的?」

    「要是她排斥的话，之前就不会约会了。」

    「我只是一介高一生，没办法学人做什么心理谘商。」

    「我也只是个高二生，不可能帮人心理谘商。」

    「那岂不是没用?」

    「没那回事。澄实只要和仲仁在一起就够了。心结也一定会解开。」

    「真的吗?」

    「对，我看得出来。」

    「……澄实的事，佐惠姊都看在眼里呢。」

    「因为我是姊姊。」

    她一如往常带着笑容。

    仲仁很感佩。换作是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盯着佐惠看了半晌。她的确很漂亮，照理说自己应该会觉得动心才对。就像帆南说的那样。

    但那果然是母性之美。虽然她是名似乎会替家事这个单字增添新意义的女性，仍具有母性之美。而且就需要别人照顾这层意义来说，感觉甚至像个稚子。

    这么一想就觉得这名女性很复杂。不管是以往还是往后，都只能边摸索诀窍边相处吧——仲仁这么想着。

    隔了一会之后，佐惠开口了。

    「请问，菜呢?」

    「咦?」

    「从刚刚就闻到烧焦的味道。」

    「……啊——!」

    他连忙站起来。只见汤汁已经完全烧干的平底锅冒出阵阵浓烟。

第一卷 第五章 宾开头的词

    仲仁和澄实的约会在晚餐时由佐惠提议。妹妹听到姊姊的话，点点头——动作小到不仔细注意就看不出来——同意了。时间果然是星期天，跟SNS的日记一样。

    出发时间也趁晚餐时决定。一方面是因为烧焦的青花鱼果然不得人心，为了掩饰才硬是决定时间。

    然後到了当天。

    仲仁照平常的时间醒来。因为他已经养成做家事的习惯，所以既不会睡过头，也不需要闹钟。

    他迅速起来，换好衣服。这段时间内他也不会一直睡眼惺忪。

    他本来要下楼又念头一转，拿起桌上的手机。

    （再看一次好了……）

    他连上网路，打开SNS。

    日记更新了。

    X月X日之二

    和证实约会的日子。晴天。

    我们决定在潮间带玩。我不小心在吃饭时间了太多问题，该反省自己是不是介入得太深。

    （这是啥?）

    看样子，似乎是在约会地点发生的事。叙述太含糊难懂。写出这种文章的人通常认为SNS日记不是写给别人看，而是真的当成私密日记。内容省略了第三者需要的资讯。

    因为难以理解，所以仲仁试着仔细阅读前一回日记。这篇倒还看得懂。

    之前虽然漏看，不过内容确实写到「澄实的父亲」的事。本来以为预言从上次约会开始不准，没想到预言果然还是正确的。

    （那么我们将会去公园吗……可是宾是什么?）

    只有这部分没有写完，不清楚所指何物。

    仲仁纳闷地中断网路连线。他把手机放回桌上，下楼了。

    他在厨房准备早餐。这时里空自愿帮忙。

    「我来排餐具。」

    「嗯，麻烦你。」

    里空伸出小手抱着碗。

    「……你跟澄实打算去哪里约会?」

    「还没决定。」

    仲仁很乾脆地回答，里空则是摆出臭脸。

    「那样怎么行?」

    「没有啦，边走边决定。」

    其实要去哪他早有头绪。他打算去SNS日记提到的都立海滨公园看看。他想知道事情是不是会真的照那篇日记进展。

    「我也会问澄实想去哪。」

    「没有决断力的男生似乎会引来反感喔!」

    「搞不好会阴错阳差得到好感吧。」

    究竟是什么样的阴错阳差，就连仲仁自己都不大明白。

    「对了，说到澄实……」

    「嗯，怎么了?」

    「你们父亲是怎样的人?」

    「你怎么问小学生这种问题，我不可能会知道。拜托你也考虑一下年龄差。」

    「啊，对不起。听说在澄实看来，我跟你们的父亲很像。是真的吗?」

    「呣。」

    里空暂时中断排放碗和筷子的工作。她目光游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是佐惠说的吧?我也听到了。」

    「嗯。」

    「既然她说像，那应该就很像吧。」

    「就算很像好了，有人会因为这样就想要约会吗?」

    「这就考倒我了。」

    她露出了宛如哲学家的表情。

    「澄实在仲仁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应该是真的。虽然我不知道她喜欢父亲到什么地步，但我想普通程度的『喜欢』是不会想约会的。可见是相当喜欢吧。」

    「相当是多少?」

    「要是能够量化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她说话的口吻实在不像小学女生。

    仲仁准备味噌汤的同时，心情也变复杂了。他或许很像别人的父亲，却不晓得最关键的那位父亲是什么样子。到底该以什么态度应对才好?虽然佐惠是希望他「很普通地约会」。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里空望着他。

    「……你觉得不满吗?」

    「不满什么?」

    「你一脸情非得已的表情。」

    「应该说我搞不懂吧。」

    他在锅子里装水，准备高汤用的柴鱼片和切碎的配料。

    「我不懂证实究竟在我身上追求什么。就算说我像父亲，我也没有头绪。」

    「听说男性也会在女性身上追求母亲的影子。」

    「就是那个吧?伊……伊……伊洛瓦底情结。」

    「如果你是想说伊底帕斯情结的话有点不一样。直接说恋母情结不就好了?」

    「这些专有名词我不懂啦，总之，要我代替别人的至亲也太勉强了。」

    「但是，你就像这样替我们准备三餐。」

    「……说的也是。」

    虽然近年已经不是这样，不过在一般的认知里面家事都是由母亲负责，很少有父亲会做家事。而且以这个家的情况来说，仲仁不仅不是父亲，就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里空已经将餐具排好了。他把料放进熬好高汤的锅子里面。

    「感觉得到父亲影子的约会到底该做什么才好?买衣服给她吗?」

    「重点是仲仁想怎么做不是吗?」

    「我?」

    「喝。」

    里空点了一下头。

    「仲仁是仲仁吧。」

    「那当然。」

    「仲仁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父亲。既然如此，这么向澄实表达就行了。」

    「要是伤了澄实的心该怎么办!」

    「不知道。」

    「不负责任的说法。」

    「澄实不是三岁小孩。这点打击由她自己负起责任设法调适。」

    这么说或许没错，但仲仁果然还是不敢狠心伤害少女的心。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不然就是以父亲自居，接受她。」

    「这也未免太直接了。」

    「以父亲自居跟她相处应该就不会引来反感，也不用觉得难堪。搞不好她会变得比较多话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

    里空的回答言之有理。也可以说不管怎样就只有这两个选择。既然澄实的心意（虽然并不是听本人说的）已定，仲仁要做的事自然有限。

    不过，有个重要且麻烦的问题——自己在澄实心目中是怎样一个人?

    「唔嗯……」

    他不由得发出了呻吟。

    「真教人烦恼。」

    里空说道：

    「不过这与其说是澄实的问题，更是仲仁的问题。」

    「是吗?」

    「仲仁要是不选择，事情就免谈。不管怎样，总有一天终究得向澄实表明。」

    「……意思是差别在於迟早吗?」

    「我想你早点决定的话，今後的烦恼会比较少。」

    这也是正论。麻烦事拖得愈久，之後就愈痛苦，这点他在做暑假作业时就已经充分体会过。

    今天约会跟澄实该怎么应对、该讲什么才好?

    仲仁的脑袋快炸掉了。问题显然超过了他的脑容量，就算用脑过度发烧也不足为奇。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之前我也说过，有时候看着里空，会觉得里空年纪比我大。」

    「这是极限了。小学生的能力有限。」

    「已经很足够了。要学些什么才能像你那样?」

    「……一时也说不完。」

    里空一边洗小手，一边含糊地回答了。

    早餐平安结束。澄实依然不讲话。

    仲仁确定所有人都吃完以後，动手要洗碗，但是却被里空阻止了。

    「这我来。仲仁你去准备出门。」

    「这是我的工作吧。」

    「再不赶快，佐惠就要抢着动手了喔。」

    「……知道了啦。」

    那名大仲仁一岁的女性仿佛只是洗个碗都会把餐具统统打破一样。

    仲仁回房间迅速做好外出准备。这部分跟女生不一样，花不了多少时间。必须注意的是钱包以及手机。

    他前往玄关时澄实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知道为什么，佐惠和里空也在。

    「……大家怎么都到齐了?」

    仲仁心生怀疑。

    「没有啦。」

    里空刻意咳了一声。

    「毕竟是重要活动，佐惠说要这样目送比较好。」

    「因为这天很重要。」

    佐惠一如往常地堆满微笑。

    「我甚至想※切火。」（译注：在外出或远行前用打火石敲击出火花，有净身、除厄之意。）

    「又不是※冈引要出动。」（译注：江户时代的捕吏。）

    「这么一说还满接近的。」

    「并没有。」

    仲仁替他和佐惠的对话画下休止符，接着朝里空蹲下身压低音量说道：

    「喂，今天不许跟踪喔!」

    「……为什么?」

    「就说了那样就不叫约会了吧!」

    「那倒不见得。根据文献记载，似乎也有佯称约会却带家族陪同的情况喔!」

    「那在事後绝对会被对方甩掉。」

    他再次叮咛。

    「我不想被监视。所以拜托让我们两个独处。」

    「……我尽量努力。」

    里空没说她不会跟踪，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抹不安。

    就算澄实听到这些对话也不奇怪，但她仍旧面无表情。仲仁催促她：

    「走吧。」

    他打开门。佐惠和里空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祈祷你们平安归来。」

    「……我出门了。」

    仲仁总觉得像这样回应实在很呆。

    两人离家後一路直走。天空晴朗，亮得有点刺眼。

    仲仁问身旁的澄实：

    「你有没有想去什么地方?」

    「……」

    虽然她不发一语，但早在仲仁的预料中，所以他并不困惑。

    「虽然有点远，去海滨公园……不。」

    「?」

    他更正自己的话。

    「去游乐园好不好?虽然人或许很多。」

    沉默半晌。虽然他和证实之间无论何时都是沉默的。

    她缓缓地摇头了。

    「……不想去……」

    「就去玩个开心嘛。」

    「回忆……不是很……」

    接着又是沉默。

    澄实想说回忆不是很怎样呢?因为是否定的意思，所以应该是回忆不是很好吧。不管怎样，澄实显然都无意再多谈。

    「那就动物园?」

    「……」

    「美术馆呢?」

    「……」

    无论仲仁提议什么她都沉默以对，但感觉也不像是赞同。

    「我想想～那……有个叫海滨公园的地方，要去那里看看吗?」

    「……」

    果然还是不发一语，不过她点头了。

    「那么，就去那里吧。」

    尽管松了一口气，他心里却蒙上云雾。

    仲仁起初打算去海滨公园，後来因为想起日记的内容而作罢。

    他刻意要去其他地方，谁知道澄实迟迟不肯说好。

    （……目前正照着日记在进行……）

    他朝车站走去。澄实随即跟上前去。

    车站挤满了人。平常非假日以通勤族居多，今天因为是假日，所以一家大小出游的身影格外醒目。

    仲仁在售票机买了两张车票。他们没有IC卡。

    「拿去。」

    他递给澄实，澄实默默地接过去。

    两人上月台等电车来。没多久，铝制车体驶进月台了。

    车内也相当拥挤，两人并排站在门边。电车立刻发车。

    窗外流过风景。有时是大楼与民房，有时则是停车场。

    他喃喃嘟哝着。

    「……像这样看着景色，常常会妄想忍者飞檐走壁的画面。」

    「……」

    「速度跟电车一样快，有时冲刺有时跳跃。我问班上一个叫牧野的家伙，他说他也跟我一样会做这种事，不过他想的不是忍者。你猜是什么?」

    「……」

    「听说是骑着乌龟的公主。乌龟似乎会蹦啊蹦地一边反弹一边越过屋顶。很奇怪对吧?」

    「……」

    澄实依然面向前方。不久後她悄声说道：

    「……因为……」

    「嗯?」

    「很少出门……」

    「小时候也是吗?」

    没有回应，但仲仁已经理解这样是代表肯定。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个性的关系，不过她想必很少离开家里吧。然後肯定是因此而更加仰慕父亲。一旦连朋友也没有，那么亲近的人就只剩下亲人了。

    仲仁面向她。

    「意思是你不曾想像过忍者吗?」

    她缓缓地点头。女生不太可能会想像忍者，不过问题应该出在更根本的地方吧。

    仲仁略微思考之後开口说道：

    「那，你要不要现在试试看?」

    「……?」

    「我是要你想像忍者飞檐走壁。像这样，想像忍者出现，然後从右边往左边配合电车的速度奔跑。」

    「……」

    澄实一动也不动，透过窗户凝视着建筑物的屋顶。

    电车震动摇晃着。一段时间流逝。

    她稍微皱起眉头。

    「……不会跑。」

    「你说什么?」

    「不肯……好好地跑。」

    「怎么会呢?你就很普通地要忍者配合屋顶跳啊跳的就好啦。」

    「很难……」

    澄实淡淡地吐出字句。

    「那我也来试试看好了。」

    仲仁想像忍者出现在疑似她失手的建筑物上。配合电车速度，要忍者摆动双脚。

    他就这样让幻想中的忍者奔驰了一段时间。

    「……哦，原来如此，的确很难。」

    他瞥了证实一眼。

    「途中扔了手里剑。」

    她不肯笑。

    仲仁再度想像忍者出现时，电车也抵达目的地了。车门伴随着女声广播而开启。

    「我们下车吧。忍者回归乡里了。」

    澄实跟在他後面。

    两人随着人潮一起穿过票闸。车站外是一条一直线的道路，看得见公园入口。

    都立海滨公园重现了本地原有的海埔地。在东京湾沿岸填筑海埔地，再沿着海埔地建造公园。目的是让都民体验过去的自然。相对地则是要收取一百圆费用，以仲仁这种高中生来说，不免觉得是在「压榨穷人」。不过因为能够以低廉的费用享受丰富的自然，所以这里的评价很好。

    两人付了入园费进去。他们各付各的，毕竟两人都不是钱多到无处花。特别是仲仁，还需要考量到生活费。

    公园内以一家大小或情侣居多。还有人拎着便当，不知道是不是来野餐的。

    「应该做点东西带来的。」

    仲仁如此说道。

    「虽然好像有餐厅，可是感觉似乎很贵。」

    「……」

    澄实瞥了旁边的一家大小一眼之後，又面向前方。

    公园内没有规定行进路线。虽然铺设了好几条步道，但也可以到草坪去走走。

    他边走边拿出手机，然後背着澄实悄悄地连上网路。

    日记还没更新。他重新检视前一回的日记，里面有提到「潮间带」。

    这次他决定要照做。

    「我们去那边好不好?」

    仲仁指着前方左手边。

    「我记得那边应该有沙滩才对。」

    两人缓缓地迈步前进。

    天气很好。含盐分的风不时穿过两人之间。这种天气正适合徜徉在自然中。

    在头上飞翔的是红嘴鸥。它们成群盘旋的身影是海边特有的光景。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再过去是不管从公园哪个角落都看得见的时钟塔。

    「感觉好和平喔。」

    「……」

    「要是明天不用上学就更棒了。」

    「……」

    澄实冷不防地伸出手。她想要扣住仲仁的手指。

    「嗯?」

    「牵手……」

    她喃喃说着。

    「我和爸爸……总是手牵手……」

    意思应该是想牵手吧。

    仲仁不发一语地牵住澄实的手。那只手很细、很冰凉。

    两人沿着步道走了一会。

    「……我第一次来这座公园，是念国中的时候。」

    仲仁有如要甩开沉默的时间般开口。

    「当时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因为大家都没钱，为了入园费还吵了一顿。想当然也没钱在公园里面吃饭，就买面包分着吃。」

    「……」

    「我跟父母就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他们两个都很忙，父亲过着昨天在俄罗斯、今天在南非的生活。母亲也是大忙人……不过我倒是会跟妹妹玩。」

    「……」

    「澄实跟你爸爸来过这种地方吗?」

    身旁的少女一句话也没说。仲仁在她开口前也保持沉默。

    「我们几乎没出门……不过……」

    「不过?」

    「一起去玩过一次……一样是公园……」

    她顿了一拍，静静地说着。

    「那次很开心……」

    她又不讲话了。两人沿着弯曲的步道前进。

    眼前豁然开朗。景象转变为沙滩，再过去是东京湾。这座公园虽然重现了海埔地，但一部分则是规划成沙滩开放入园者进入。

    两人走下倾斜的步道，踏进沙滩。脚下的触感变了。

    一般的高中男生看到潮间带八成都会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无谓地打赤脚、踢浪花。仲仁也是属於那种类型。他虽然没打赤脚，却也积极地朝海浪走去。

    「走在这个海浪快要打到的位置很有趣喔。」

    他走在被海水打湿的部分。

    「每隔几次就会有一次大浪过来，要注意……小心!」

    他说的那种大浪真的涌过来了，於是他赶紧牵着澄实的手离开。

    等海浪退去之後再往海里走。就这样一再重复。

    「差一点……哈哈哈。」

    浪花喷到脚踝了。就算是付了一次学费。他不知不觉间玩到入迷了。

    澄实不知何时已经放开手，走到稍远处。女生不像男生那么热衷於跟海浪嬉戏。

    仲仁也发觉到了这点。

    「啊—对不起，我只顾着一个人玩。」

    「……爸爸也是。」

    她凝视着仲仁的身影。

    「爸爸也做了同样的事……」

    「……我真的那么像你父亲吗?」

    澄实点点头。

    「像……」

    仲仁离开了潮间带，仰望时钟塔。

    「已经中午了，我们进店家好不好?」

    澄实同意了。

    餐饮设施就在沙滩和海埔地中间。海埔地虽然只有生物研究者可以进去，但是他们可以在这边参观。

    半球形的建筑物内展示了好几面强调复原海埔地意义的解说板。最里面则是进驻了一家咖啡厅。

    仲仁向店员告知人数，对方表示；闲随意就坐」。两人挑了窗边的位子坐下。因为整面墙都是玻璃，所以风景一览无遗。再加上天气很好，视野格外地宽广。

    澄实点了义大利面，仲仁则是点拉面。价钱偏高，至於味道应该是无法期待了。

    他在点的东西端上来之前眺望海埔地消磨时间。只见穿着长靴的人走来走去，不知道是东京都职员还是研究者。

    澄实没看窗外，她的目光对着仲仁。

    「……澄实，我问你。」

    他感觉到视线於是面向澄实。

    「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很温柔的人。」

    她小声陈述着。

    「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曾经一起去玩……但是，很温柔……」

    「长相之类的呢?」

    「几乎……」

    意思应该是几乎不记得吧。

    两人点的餐送上来了。仲仁暂时中断对话，掰开免洗筷。

    虽然不抱期待，不过味道倒不差，当然也不是极端美味。以这类设施来说，这个味道算是很不错了。

    澄实也默默地动叉子。

    「澄实不大记得父亲的事对吧?」

    「……」

    「里空说她不知道，佐惠姊好像也不是很清楚。有没有留下照片之类的……」

    「……不是的……」

    她放下叉子否定。

    「爸爸……不是……」

    「哪有，就是在讲你们的父亲。」

    「她们两个人跟我的爸爸……不是同一个……」

    仲仁毫无心理准备，闭着嘴沉默了。

    「……爸爸不见以後……就剩我一个人……之後高林妈妈把我捡回去……」

    「捡回去?还真像猫呢。」

    「很类似……」

    仲仁只是开玩笑，她却不肯笑。後悔划进仲仁的心里。

    「……对不起，我太没神经了。」

    仲仁诚心道歉。澄实既不生气也没喟叹。

    「没关系……」

    仲仁望着她的嘴形变化，想起之前的事。难怪每次提到父亲的事，佐惠就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这下总算解释得通了。因为她的的确确是外人，所以知道的内情也都是听来的。

    佐惠之所以没告诉他，应该是认为暴露过多个人隐私不好。这理由很合理。

    太阳倾斜，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澄实白如橱窗模特儿的肌肤，就算照到阳光也没有变化。

    「你是什么时候跟佐惠姊还有里空成为姊妹的?」

    「小学……」

    「那么，你孤单一个人的时间并没有那么久对吧?」

    她做出点头的动作。

    「跟佐惠姊与里空在一起开心吗?」

    她再度点头。这次的动作比刚才大。

    「那就好。」

    仲仁微微一笑。

    「我也有妹妹，但是父母离婚後她跟母亲一起离开，所以连长相都快要忘记了。一个人独来独往虽然也不赖，不过还是和其他人在一起比较热闹吧。」

    「……」

    澄实把汤匙放在盘子上。不知何时她已经吃完了。

    「……能够和佐惠、里空在一起，我很开心……」

    「这样很好。」

    「和你在一起也是……」

    仲仁感到不自在。被澄实喊「你」的感觉也很不可思议。

    他苦笑着。

    「我是男生喔。你应该再多提防一点才对吧?」

    「那种事……我……」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去·他无法想像之後会接什么样的话。

    只能改变话题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

    没有回应，不过这应该是代表同意。

    仲仁无意义地动了动筷子。拉面还剩大约一半。他本来想剩下来，最後还是决定吃光。他要她等一下。

    澄实默默地照做。没多久的时间，拉面碗就空了。

    两人结完帐走出店外。天色还很亮。

    「还算满好吃的。」

    澄实稍微转动脖子。

    「还有其他想看的地方吗?」

    虽然不是直接回应，但她缓缓说了：

    「找个……可以两个人独处的地方……」

    「就我们两个?」

    「因为是约会……」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确是约会的王道。

    「但是有必要特地去找吗……毕竟这里很大，现在也可以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在……」

    这时後颈总觉得不安宁。

    因为感觉到视线，他转头看着後面。

    没有半个人。只有远处的一群孩童，以及垃圾桶而已。再来就是几棵树木。

    「……?」

    澄实看着他。

    「总觉得好像有人跟踪我们。」

    他重新面向前方，又走了几步。

    「也许是里空。能不能请你表现得像平常一样?」

    他对澄实说完以後，慎重地窥看背後。

    找到了。小小的身躯躲在树木後面若隐若现，肯定就是里空不会错。隔壁还有个高个人影。

    「连佐惠姊也来了。」

    仲仁忍不住叹气。

    「姊妹俩都这么担心我们吗?要不要乾脆叫她们过来算了。」

    仲仁半开玩笑地说着。澄实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

    「嗯?」

    「不想……被打扰……」

    澄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仲仁。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澄实明确的拒绝。从澄实嘴里吐出的话带着意志。

    「……好。」

    他说了。

    「我们就来甩掉她们。你擅长跑步吗?」

    「……不是很拿手……」

    「那我拉着你跑喔。」

    这次换他主动牵着澄实的手。

    他不改步调地迈步，接着弯向左边。应该已经脱离後面两人的视野。

    「快跑!」

    他在大喊的同时拔腿冲刺。

    两人全力奔跑，瞬间就出了公园。

    他们拐过好几个转角，穿过斑马线要甩掉跟踪者。澄实虽然自谦不是很拿手，但实际上速度却相当快，根本不需要仲仁拉着她。

    等到开始喘不过气时，仲仁和证实才放慢速度。而澄实和里空早就不见踪影了。

    「吁!吁!呼。」

    仲仁吐了好几次气。

    「那两个家伙现在应该很焦急吧。」

    澄实也喘得肩膀上下起伏。只是她跟仲仁不一样，呼吸并不特别急促。而且也没流多少汗，表面上显得若无其事。

    「……偶尔……」

    她喃喃吐露心中的想法。

    「我想偶尔这样……也好……佐惠和里空……太爱操心了……」

    「也是啦。之後记得打通电话喔。」

    仲仁喘口气之後，环视四周。

    因为刚才乱跑一通，所以完全不清楚这一带是哪里。这个地方尽是阴森的建筑物。

    大楼上并列了好几块看板。仲仁不经意地念出来。

    「旅馆……葡萄……旅馆!?」

    他连忙扫视所有看板。到处都是「柳橙屋」、「新线」之类的名字。而且全部都是旅馆。

    「难道说这里是……」

    他浏览了一下眼前大楼的看板。那是价目表。不光是住宿，还有休息。

    「宾、宾……」

    原来是宾馆。离车站不远处通常都会兴建大量供情侣开房间的设施，而这里就是那种地方。

    他侧眼观察澄实。发现她早就调整好呼吸，一如往常般地面无表情。

    仲仁悄悄地甩了甩头。就算在意也无济於事。自己也太敏感了，只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离开就好。

    「走……」

    就在他要叫证实该走了的瞬间，额头突然感觉到冰凉的触感。

    只见脚下的沥青路面渐渐多出好几滴水渍。而且数量正急遽增加，连头都被滴到了。

    「下雨了……!」

    他仰望上空。不知何时乌云笼罩了视野。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的……澄实，我们再跑一次到车站那边吧。」

    但澄实不答应，正眼凝视着他。

    「……想休息……」

    「……咦!?」

    仲仁发出打从心底惊吓的声音。

    他头晕了。并不是发怒或受不了，而是因为澄实的态度一口气超越了理解的范畴。

    她的确说了「想休息」。雨滴正从上空落下，所以要休息就得找个有屋顶的地方。而眼前是宾馆。

    看板是「HOTEL铃波」。这种彷佛随处可见又不尽然的名称也同样可疑。

    他无意义地焦虑起来——虽然并不是没意义。

    「不……啊——那个，我们还是到车站……」

    这时雨势突然变强了，这样下去很可能真的会变成落汤鸡。

    澄实的视线依然对着他。

    「休息……」

    「……知道了啦。」

    没有其他选择了。他半豁出去，走进眼前的宾馆入口。

    尽管是住宿设施，宾馆里面的照明却不怎么亮。陈旧的地毯铺满狭小的门厅。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毕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真要说起来，未满十八岁的人可不可以进来都是问题。既然没标示禁止进入，他想应该是可以。只不过旅馆或许会照不成文的规矩拒绝。

    仲仁後来才知道，两人进入的不是普通宾馆，而是以商业旅馆的名目开业，再偷偷改装成情侣取向的旅社。所以表面上就算带着小孩都可以住宿。

    不知道该说幸或不幸，今天是假日，两人不是穿制服。如果是放学过来的话，或许就会被拒绝了。

    澄实站着不动。她应该也是第一次体验吧。

    仲仁频频环视四周。墙边有处看似柜台的地方。他走近那里。

    柜台用半透明压克力隔间，看不清楚服务员的脸。头上有价目表，房间等级分成A、B、C，再各分成休息与住宿两个种类。

    「我要……C，休息。」

    声音不小心高了几度。他担心对方是不是听出来了，但看似中年女子的服务员只是默默地把钥匙交给他。

    三〇二号室。C是最便宜的房间。眼前是电梯，他们上楼了。

    电梯厢上升时，仲仁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连耳朵都听得见。至於澄实则是完全面无表情。

    三楼的走廊只有绵延的灰色地毯，果然很没情调。单侧是成排的门，尽头是紧急逃生门。

    两人抵达房间前了。门没锁，发出些许嘎吱声响开了门。

    房间不大。里头摆着简朴的沙发，隔着玻璃桌设置了电视。隔壁是小冰箱。最里面是特大号（king-size)的床，枕头有两个。

    两人杵着不动。这跟普通的旅馆不一样，有股独特的氛围。

    「怎么说……感觉很稀奇呢·」

    左手边有门·好奇心战胜不知所措，於是仲仁打开来看看。

    里面是洗手间，摆着袋装牙刷。此外还有两扇门，一边应该是厕所。至於另外一边当然就是浴室了。浴室采玻璃隔间，看得一清二楚。

    他害羞起来，继续环视洗手间。有两个置衣篮，里面放了毛巾。

    他拿着两条毛巾回来了。澄实依然跟进来时一样地站着。

    「拿去，把头擦一擦。」

    两个人都淋湿了。就连室内都听得到雨声。

    仲仁用毛巾迅速擦乾头发。心情多少平静下来。

    男女两人共处一室，而且还是在特定目的的旅馆内，虽然这大概是巧合作弄，却是高潮起伏的事件。高一就体验到这个阶段的人恐怕是少之又少吧。

    仲仁走近那张床。床确实是经过整理，至少床单看起来很乾净。

    枕边有几个旋钮。应该是照明及有线电视的开关。旁边摆了烟灰缸，以及用爱心图案塑胶包装的那个。

    他本来想拿起来，随即又作罢。虽然觉得很稀奇，但他可不想被人以为自己很饥渴。

    追根究柢，之所以会进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仲仁的意思，而是澄实的希望。称之为希望或许很怪，但她主张「休息」是不争的事实。

    她慢慢地靠过来了，仲仁忍不住惊慌失措。

    「我……我们去沙发坐吧。」

    仲仁半强迫式地在她来到床边前要她坐下。

    他也在旁边坐下，形成高一男女并肩的画面。

    他觉得莫名尴尬，找不到话题可说。照理说只要愿意想应该就能想到，但因为太多事情都是初体验，以致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呃—要不要暍点东西?我想冰箱里面应该有饮料。」

    澄实摇头。

    「那、那么……要不要来玩文字接龙?」

    「……」

    澄实不发一语地抬头看着仲仁。两人的身高差距并不悬殊，但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

    澄实一句话也不肯说，他的不知所措就快要到达顶点。

    「我说……澄实……同学……」

    「……」

    「呃……」

    「……」

    没有回应。过了一会之後，眼前的少女开口了。

    「……我……」

    「啊!是……」

    「去……冲个澡。」

    仲仁既没有拦阻也没有其他反应。她从沙发站起来，走进洗手问。仲仁浑身僵直。

    等到看不见澄实之後，仲仁才倒进沙发椅背。

    「呜咿……」

    他不禁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在脑子里面，热水就快要从茶壶溢出来了。

    他这时才想起SNS的发文内容。原来宾是指宾馆。既然女生在这种旅馆冲澡，那根本就是事前准备了。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事前。

    对仲仁来说一切都是初体验，在班上应该也找不到几个人有这种经验。这件事要是讲出去，别人或许会羡慕，但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仲仁茫然思索着。冲澡应该是暗示OK吧?但是，澄实为什么会起那个念头呢?真要说起来，她为什么会提议上宾馆呢?

    从早上开始，她的态度就看不出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虽然她在学校已经开始会跟同学交谈，但还是一样沉默寡言。

    他回想出门以後的情形。在电车上想像忍者飞檐走壁、去海滨公园、吃中餐、在沙滩嬉戏、聊父亲的事。

    （父亲吗……）

    说仲仁「像父亲」的人是佐惠。澄实也抱持同样的想法。

    这时他终於想起来，赶紧拿出手机。

    （有没有写些什么……!）

    他叫出SNS网站。平常从不在意的读取速度，此刻却感觉出奇的慢。

    他匆匆移动拇指点击。有新的日记。

    X月X日之三

    跟澄实进宾馆选了最便宜的房间。毕竟没钱，所以这样就好。幸好比想像中乾净，我松了一口气。

    床很大，别说是两个人了，威觉睡四个人都没问题。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很开心。

    躺着的澄实很可爱，心脏怦怦地跳着。身体软得彷佛会折断一样。

    等全部结束後，嘀咕了一句好痛。

    仲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钱还有房间的部分无关紧要，床的部分怎样都好，最重要的是……他的视线紧盯住最後一行字。

    「好痛」。难道这是所谓的……初、初体验吗!?

    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仲仁和澄实做了。

    当然不是扑克牌或花牌。那既不是初体验，更不可能会痛。所以就只有那个了。

    （……呜哇——!!）

    他克制住声音，在沙发上打滚。就好像刚点火的老鼠炮。

    这是真的吗?以往的预言统统成真。虽然约定约会的部分有些出入，但结果的确是约定了第二次约会。

    （真的假的，喂……）

    他试图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篇日记，发现这篇是最新的。

    呼吸没来由地变急促。因为一切都是初体验，身体或许跟不上。该不会在今天半夜死掉吧?

    （怎么办……不过真的会这样吗……?）

    这对心脏实在很不好。

    水声响起。澄实应该正在冲澡吧。等那个声音一结束，事态便会继续进展。

    他忽然想到：从中午开始，澄实就一直在谈父亲的事。她本来话就很少，说的却几乎都是同样的话题。

    （那家伙在想什么……）

    仲仁突然跳起来。因为淋浴声停住了。

    接着是浴室玻璃门打开的声音。然後传来宪窥牢宁的动静。他的心脏再度发出了宛如噪音的鼓动声。

    随着喀嚓一声，洗手间的门打开了。

    「……」

    「澄实……哇!!」

    仲仁发出了如假包换的尖叫。

    因为冲完澡的澄实只裹着一条浴巾。这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

    他的心脏跳得比工地的解体声还要厉害。

    「唔……喂，你……!!」

    「……」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因为从胸部上方裹着浴巾，所以其实看不到。但轻易就能想像底下一丝不挂。脸虽然依旧没有表情，却略微潮红。

    澄实缓缓地走过来。在仲仁惊慌失措之余，她就这么通过沙发坐在床上。

    「唔、喂……」

    「……这边。」

    意思似乎是要他过去床那边。

    几经犹豫之後，他决定走到床边。理由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他不知为何蹒跚地走过去。抵达床缘後，在证实旁边坐下。

    她以澄澈的眼眸仰望着他。

    「……」

    仲仁紧张地吞着口水。

    「……听……听我说，澄实。」

    「……」

    她不发一语地掀开床罩，然後躺在中央。

    「……过来。」

    「咦……」

    「我希望你过来……」

    他已经慌乱到差点把口水连同声带一起吞下去了。

    想当然他没经验。朋友之中也没有男生有女性经验，知识全是由书本、录影带与道听涂说

    所构成。比方说穿着红衣服、频繁地跷二郎腿的女性是在勾引男人之类的。

    看来今後必须将这些都市传说统统打入仓库。因为跟自己同年纪的少女，竟然只围着浴巾直接提出了要求。

    仰躺着的澄实宛如人偶一样，却十分煽情。特别是只围着一条浴巾，底下是裸体。仲仁毕竟也是健全的男生，看到这副模样，免不了冒出某种欲求，以及血液往某部分集中。

    他心跳加速地爬向澄实。这模样在第三者看来想必非常滑稽，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到上面来……」

    有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仲仁照做了。

    他趴在她身上。男女在床上要再次接近彼此。男上女下，这是一般的体位。就算不是在宾馆的床上，而是在自己房间的床褥或体育器材室的垫子上应该也是这样吧——仲仁这么想着。

    澄实的视线笔直对着他，并没有伸手搭着他的後颈。反而是仲仁顾着看下面的枕头。

    「看着……」

    「怎、怎样……?」

    「看着我……」

    他紧张地注视着澄实。

    缺乏血色、宛如人偶般的脸蛋。虽然是美少女却缺乏变化。他曾经听班上女生谈论「六班像橱窗模特儿的女孩」，可见大家应该都抱持同样的感想。就连此刻也看不到害羞或难为情的神色。

    薄薄的嘴唇张开了。

    「想跟你做……」

    「……呜……」

    「求求你……」

    仲仁战栗了。电流窜过全身。

    这是大好机会，美少女主动送上门。国中时期，常常会开玩笑说「想跟世界第一大美女做」。澄实或许不是世界第一，但真的很漂亮。这样的少女正在需索自己。这种事一生一次都还算多。

    但他刻意不采取行动，反而开口说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

    「……?」

    「为什么是我……?」

    澄实依然凝视着他。

    「因为你……很像。」

    「像澄实的父亲……?」

    她点头了。

    「跟我很像，就只是因为这样……?」

    她再度点头。

    「……难道你跟你父亲……」

    这时证实摇头了。

    「没做……我跟爸爸，没做过这种事……」

    「那……」

    「我……喜欢爸爸……」

    「……」

    「真的很喜欢……可是……不在……了……」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纯粹、无暇。据说人类说谎时往往会因为内心挣扎而眼神游移，但澄实的话是发自内心。

    「我喜欢爸爸……可是——」

    声音小得快漏听。

    「不见了……你跟爸爸真的很像。我不希望你不见，所以……」

    「在澄实眼中，我看起来像父亲吗……?」

    她点头表示肯定。这是目前为止最明确的动作。

    在他脑中，各种思绪盘旋。她的视线。毫不迟疑的话语。纯粹的感情。看起来很柔嫩的肌肤。美丽的眼眸。

    仲仁只觉得胸口愈来愈沉重、难受。

    最後——

    「……那我不要了。」

    仲仁从澄实身上移开。她的眼眸闪过惊讶的神色。

    「……?」

    「要我跟澄实做，我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父亲是不会跟女儿做的。」

    他下床。澄实坐起上半身，将浴巾按在胸前。

    「我无所谓……」

    「嗯……」

    他搔了搔头。

    「就算澄实想要，我果然还是办不到。我啊……」

    他就像是要讲给自己听似地说着。

    「曾经被里空说像父亲。起初我很困扰，毕竟我才高一，又还没结婚。但是家事做着做着，那个家就渐渐变得快乐起来了。不，说快乐也不对，该说是可以放松吗?总之就是那样的地方。佐惠姊不会处理家务，里空也还是小学生吧。所以我不做不行，而且我想让大家至少能够过正常生活。」

    他说到这里吐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这跟家是一样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是房屋仲介一时兴起的产物，但是家就是家。家人跟家人是不会变成那种关系的。」

    彷佛心里的芥蒂瞬间化解了一样。

    尽管觉得澄实很漂亮，却始终无法抱持更进一步的感情，原因就在於这点。他不曾好好地过家庭生活。父亲几乎不在家，母亲在离婚之後也不在了。正因如此，他特别在乎家庭。

    就因为对名为家庭的共同体所知不深，因此格外执着。他没办法跟澄实进展到更深入的关系。

    「可是……」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澄实的话带着感情。

    「可是我……」

    「澄实，就我来说，并不希望你闷不吭声地在我身上寻求父亲的影子，而是希望你能够活

    得更开朗。那样会比现在更漂亮、更有魅力好几倍喔!我毕竟也是高中生，对家庭并不是那么理解，不过这也是为了澄实好喔!」

    「你……讨厌我吗……?」

    「不会。」

    他摇头。

    「天底下没有讨厌女儿的父亲吧。」

    澄实闭上嘴。她沉默了半晌。然後——

    「……知道了。」

    她低声说完以後站起来。

    「我去穿上衣服……」

    澄实朝洗手间走去，背着手关上了门。

    「呼……」

    仲仁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因为做了不习惯的事，感觉整个人快要缺氧。

    「有点可惜呢……」

    身为健全的高中男生，倒也不是不这么想。

    他深呼吸几次之後，准备要回家。

    「好痛!」

    咚的一声，脚撞到玻璃桌。他按着左脚小趾，小声叫痛。

    「痛痛痛……日记提到的好痛，难道就是指这个吗?」

    他痛得眼角飘泪，心想：「这么一来，不就表示那篇日记果然真的说中了吗!」

    〇

    两人出了旅馆。柜台的中年女子默默地收下钥匙和费用。

    他们走到车站。身旁少女的氛围跟进宾馆前一样，没有改变。仲仁的话究竟为她带来什么影响则是不得而知。

    车站前的广场有许多要返家的人。

    「找到了。」

    突然有人出声，吓了仲仁一跳。

    他转过头，只见里空指着自己。

    「佐惠，在这里。澄实也在。」

    「哎呀哎呀～这真是～」

    满脸微笑的女性走过来。

    「仲仁，好巧喔!」

    「……哪里巧了?」

    他摆出臭脸。

    「你们没跟踪我们吗?」

    「在这里遇到是碰巧。」

    「一路追着我们当然会遇到吧。」

    「就说了，是碰巧跟在你们後面。」

    奇妙的辩解。

    他实在无法生气。她们两人应该是因为担心才跟踪的，这也算是家族爱的一种。更何况她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是姊妹，因此更放心不下吧。

    里空仰望两人。

    「你们去哪了?」

    「你是指什么?」

    「你们半途就不见……啊——起先碰巧看到你们，後来碰巧看丢了，於是便到处找你们。一直到公园都还有看到。」

    「我们找了个地方休息。」

    「?有那种设施吗?」

    「有啊。」

    仲仁瞥了澄实一眼。她也连连点头。

    「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哦——」

    里空似乎在观察澄实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事吗?」

    「……?」

    「感觉澄实好像变了。」

    她轮流望着两人。仲仁赶紧藉故脱身。

    「好了，我们回家吧。晚餐我来煮。」

    「啊——仲仁。」

    「回去了。」

    他拍拍小学女生的背。

    这时，澄实喃喃嘟哝着「不会放弃……」，不过却没传进仲仁耳朵里。

第一卷 闭幕与下期预告

    隔天是星期一，又必须去学校了。

    早餐时间和平常一样。有白饭和味噌汤，配菜则是炖菜与酱菜。用糠味噌腌渍的蔬菜差不多可以享用了。

    所有人一起说着「我不客气了」，吃相也跟以往一样。唯独里空一直轮流望着仲仁和澄实。

    「啊……我有个疑问。」

    「怎样?」

    仲仁判断是在问他，于是回应。

    「结果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我认为这个问题不适合在早餐时间提起。」

    「这应该是放学后或是去喝酒时做的事。」

    「不然就假设现在是放学后，你看怎样?」

    仲仁停下筷子。他从热水瓶倒出热水注入茶壶。

    「不用了，反正就像昨天说的那样。」

    「但是……澄实的态度有点不一样。」

    里空转动视线，注视着自己的姊姊。

    「该说是非常心神不宁吗?感觉渐渐多了人味。」

    仲仁也同样看了看澄实。

    只见澄实机械性地动着筷子，把饭送进嘴里。

    「……澄实跟平常一样吧。」

    「不，没那回事。我跟她当姊妹这么久，这种事是第一次。唯一的可能就是昨天果然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是只能重复同样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里空。」

    静静出声的人是佐惠。

    「不许问太多。」

    「但是……」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里空虽然还有话要说，不过最后还是听年长者的话。

    早餐结束，善后工作由佐惠以外的人负责。虽然几乎都是仲仁包办的，但今天早上澄实也很积极地帮忙端餐具。

    碗洗完之后，仲仁把事先做好的便当交给三人。当然是仲仁谨制。

    「请你找个时间教我做便当喔!」

    佐惠一边收下用比较大块的手帕包住的便当，一边这么说了。

    「……嗯。」

    「我会做所有人的便当的。」

    「嗯……」

    仲仁诅咒这么回答的自己。

    他回房间迅速做好上学准备。就连穿制服的速度都变快了。

    接着前往玄关。本来还要确认火源及锁门窗，不过那都交给里空负责。她比佐惠还值得信任。

    就在他准备要穿鞋子时，澄实出现了。

    「我先走了。」

    平常的她会保持沉默。但是，今天早上她却拉住仲仁的制服衣角。

    「怎么了?」

    「……一起去。」

    「……去学校?」

    澄实点头-

    「哎呀!那样好。」

    不知何时佐惠来了。里空在她身旁。

    「既然你们同校，一起上学比较好。」

    佐惠的口气显得理所当然。仲仁有些动摇。

    「可是，佐惠姊不也是念同一所学校……」

    「同样都是一年级就应该一起上学才对。」

    对仲仁来说是意义不明的逻辑，但不光是佐惠，就连里空也深深点头附和。

    「好主意。」

    「喂～」

    「澄实果然变了。」

    真的是那样吗?身旁的少女跟平常一样，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感觉到澄实身体散发的些微体温。

    「以后你们两个就一起上学吧。」

    佐惠这句话在仲仁听来，根本是风凉话。

    「咦……」

    「路上小心。」

    她挥挥手。身旁的小学女生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祝武运昌隆。」

    「我又不是要去打仗。」

    「你们两人就要迈向新的人生阶段了。」

    尽管觉得夸张，但就算说了对方也不可能听得进去。

    本来想叹气的，却还是吞进喉咙里。不能在人前做出那种举动。既然已经做出「人父」立场的宣言，就不可以吐苦水。

    「走吧，澄实。」

    身旁的少女以点头代替答复。

    〇

    一年五班跟平常一样热闹。男生吵，女生更吵。这已经快要成为这个班级的特色了。

    同班的牧野好像很开心。「昨天成功罗!」他找仲仁讲话。

    「喂，深栖，你听我说。」

    「怎样啦?」

    「我跟隔壁班的女生约会了。」

    牧野显得非常得意。仲仁有些不安。

    「六班?」

    「不是，是四班的女生。我再三恳求终于打动了她，我们昨天出去玩了。」

    「哦。叫什么名字?」

    牧野双手环胸，思索片刻。

    「田中……玉田吗?她的名字是……奇怪?」

    「喂，你很过分喔。」

    「和美……不对，雪江……不对，怜子……不对。唉，算了。」

    「哪能算了!」

    「倒是你昨天有没有去海滨公园的车站那附近?」

    仲仁心惊肉跳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跟那个女生在海滨公园约会时，好像有看到跟你很像的家伙。」

    「我没事干嘛要一个人可怜兮兮地逛公园啊!」

    「就说了，还带了一个女生。后来好像消失在宾馆街……」

    「……那就不是我了。我跟那种事情无缘好不好。」

    虽然参杂着谎话，但总不能老实承认吧。昨天的事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成为回忆的一页。

    「说得也是。深栖不可能受女生欢迎。」

    牧野二话不说就接受了。由此可知仲仁在班上同学心中的印象。

    自称为仲仁友人的他接着掏出手机。

    「我跟约会的女生拍了照片。要看吗?」

    「你还是先把人家的名字想起来吧。」

    「对喔～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仲仁离开了努力想记起名字而持续烦恼的男子旁边。

    然后也拿出手机。牧野刚刚的举动让他想起一件事。

    他叫出SNS日记。日记更新了。

    X月X日

    早上和证实一起去学校。牧野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女生跑来烦我。

    后来甲元帆南同学表示有话要跟我说。

    「深栖同学。」

    「哇!」

    见仲仁差点跳起来，帆南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有，只是吓了一跳。」

    没想到才看了日记就立刻有人找自己讲话，简直就是即时同步嘛。

    是帆南。她是那种爽朗健康，不管跟谁相处都一视同仁的类型。

    「那个啊，刚刚六班班长在找深栖同学喔。好像有事的样子。」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是高林同学稍微变积极了。还说高林同学跟班上同学处得比以前融洽，在想会不会是多亏了深栖同学。」

    「澄实她……」

    他喃喃嘟哝着。里空也说澄实多了人味。表面上虽然没有显着的变化，不过只要她稍微变得开朗一点就好。

    仲仁不禁露出了微笑。帆南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钦，深栖同学。」

    「啊，抱歉。什么事?」

    「你跟高林同学很要好吗?」

    「你跟隔壁班班长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呢。是还不错。」

    「哦……」

    她看起来有一点犹豫的样子，最后还是开口说道：

    「呐，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这里不方便，我们去那边讲。」

    帆南将仲仁带往走廊。

    在走廊尽头，楼梯附近往往成为校舍里面放着不用的空间。一般都会改造成储藏室等用途，但这里却维持原状，就只是普通的昏暗空间。因此就算在那里站着讲话也几乎不会被其它人看到。

    两人面对面站着。

    「呃!怎样?」

    仲仁出声询问，帆南略微结巴了。

    「我、我问你……深栖同学跟高林同学……你跟六班的高林同学正在交往吗?」

    「咦……这……」

    意外的问题，让他惊讶地回应：

    「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刚刚牧野同学不是说，深栖同学或许跟女孩子去了公园吗?我在想该不会就是高林同学。」

    她这么问，眼神很纯粹。仲仁有段时间不知所措。

    「……没有，我们并没有在交往。」

    他勉强这么回答。现在的确是没有交往，未来的事则是不纳入考虑。

    「是吗……原来还是单身呀。」

    帆南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再度凝视他。

    「那，你可不可以跟我交往呢?」

    「……咦?」

    仲仁反过来看了她好几眼。

第一卷 后记

    我是筑地。距离「战娘交响曲」系列虽然相隔不到几年，总之这次推出新系列了。

    书名是「家庭游戏（Fami-plex）」。这是「family」与「complex」合成的字。本来只想取字

    首合在一起，但这么一来会变成跟过去风靡一世、源自京都的崁那个一样，于是便作罢了。虽然也想过既然是在ファミ通文库出版，搞不好可行就是了。总之，书名简称为「Fami-plex」。恳请各位继续爱护支持。（译注：任天堂红白机。）

    跟以往的打斗剧不太一样，这次是偏居家风格的内容。何止是偏，根本就是露骨的家庭剧。其实这是有原因的。

    印象中，那是去年（二〇〇九年）年底的事。当时，我、三云岳斗老师、藤原佑老师、古桥秀之老师四个人开了相当认真的聚会，反省过去一年以及展望今后。

    今年发生了这种事、那种事，买了这个那个、没买到那个、高估了这个——像这样平凡无奇的话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有人忽然提起「明年准备了什么系列呢」。

    这时，筑地、三云、藤原三人异口同声讲的词就是「家庭剧」。明明没事先商量却发生这种情况。三个人的题材竟然重复，大伙真是吓坏了。顺带一提，古桥老师负责在一旁笑。

    几个人原本就是在讨论「轻小说的交流空间以学校最为普遍，难道就没有其它地方了吗」。但学校是人必然会去一次的地方，没有人会不在意。就算要置换成别的地方，除非够出色，不然很困难。以学校为舞台的作品这么多、不见衰退的迹象，就足以证明这点。

    既然如此，「那么今后也写学校题材不是很好吗」是很普通、也很聪明的作法。尽管大可以乖乖地采用「在校内建立新交流空间的方法」，也就是选择社团或学生会，偏偏这群人虽不至刁钻古怪却特立独行。明明可以不用去找其它可能性却执意要找，最后找到的就是这个。

    可怕的是，三个人之前交换资讯时，连个家庭的「家」字都不曾提过，却早已经着手准备了。就奸像落语一样，本来想要捷足先登却发现大家心里想的其实都一样。大家居然都闷不吭声，真是太过分了。虽然我也一样就是了。

    就这样，在轻小说业界即将掀起小规模的家庭剧风潮。虽然小规模不叫风潮，不过就算了啦，只是点子碰巧重复罢了。

    虽然是家庭剧，但果然还是会出现学校这个场景。不过跟嵘螺小姐不一样，大人几乎不会出现。主角仲仁同学要代为扮演大人的角色。而且仲仁还代替了高林家的父母。然而当事人还是高中生，该怎么办呢?这部分就是本作的一点主题（虽然不是那么正经八百的东西）。

    以往我的作品不是没有大人或父母登场，就是登场了却不曾表现得像个社会的一份子。仲仁不管愿不愿意，势必都会意识到这部分。毕竟亲生父亲去了国外，而他本人也不是没有生活能力。

    话虽如此，要是立刻就把他丢进社会的狂涛巨浪未免也太残酷了，因此我准备了加以缓和的安排。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围绕中，放松安逸地过活。我也打算渐渐拓展共同体的圈子。

    当然除了共同体、家庭之外，也会兼顾「佐惠姊漂亮」「澄实沉默寡言」「里空可爱」的路线。和不可爱相较，还是可爱比较好对吧。特别是里空。

    虽然是这样的内容，不过还请各位今后多多指教。

    二〇—〇年六月三十日

    筑地俊彦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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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第一幕 被接受或拒绝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进击的阳子

    录入：熊孩子mailto:rea@per

    rea@per

    修图：工口姐姐

    「仲仁。」

    深栖仲仁在吃早餐的时候被叫了名字。

    仲仁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个性不晓得该说是稳重、平凡或中庸才好。因为某些地方给人老成的感觉，所以有时会被班上同学评论为「像爸爸一样」。

    这是东京都内某处独栋房屋，深栖仲仁与三位女性住在这里。换个讲法，也可以说是高林三姊妹与一位男性住在这里。从人数比例来看，这种说法比较能表达现状。

    仲仁与姓高林的三姊妹同住在这栋屋子里，理由看似复杂却很简单。表面上是因为房屋中介的失误所造成的，台面下则有若干谜团般的要素。关于这些，仲仁并没有想太多，但也只是现在还没有想到那而已。

    不管怎样，仲仁在这里住了下来。而现在，三姊妹的其中一人正在对他说话。

    「喂’仲仁。」

    耳边传来一道小学女生特有的、稍嫌口齿不清的声音，令仲仁吓了一跳。

    「什么？怎么了？」

    「呃，其实也没什么事啦。」

    出声呼唤仲仁的少女——高林里空双眼直直盯着他。里空就读小学四年级，是三姊妹当中的老么。虽然是小学生却老爱摆出大人的样子，还经常说出让大人惊醒的话。容貌与体型虽然都是小学生的模样，但是凡事相当谨慎低调。

    里空注视着他，开口说道：

    「你感冒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想治疗感冒的话，最好补充营养与多休息。如果真的很不舒服的话，我建议你今天最好请假。」

    里空的口吻彷佛在朗读「家庭医学」般，有点冷酷，略带机械感。她很擅长用这种方式说话，这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她本来就这样。

    仲仁摇摇头。

    「不，我没有感冒，只是在发呆而已。」

    「之所以恍神，很有可能是因为发烧。」

    「我想……应该不是。」

    他将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嗯，没有发烧。」

    里空一脸狐疑地望着仲仁。

    「那就好，不过我还是很担心。」

    「相信我啦。」

    「我是很想相信你，可是……」

    她将视线转向手边的白饭与配菜。

    「……就拿今天早餐的配菜来说好了。烤鱼让人联想到温泉旅馆，所以很不错。尽管分量对小学生的我来说有点多，但也没办法了，不过……」

    里空用筷子指着烤梭鱼。

    「对我而言，这种东西很难称之为烤鱼。因为烤太久以致完全碳化了。由此推断，它的前世应该是备长炭吧？你觉得呢？」

    仲仁重新看了看桌上的菜。连他自己的份在内一共有四个盘子，盛在上面的梭鱼干全都烤过头，变得一片焦黑。而且还不只是这样，白饭因为水量错误煮得太软，味噌汤则是味噌分量搞错所以太咸。

    「这不是仲仁平常的料理水平，你果然是感冒了吧？」

    「……抱歉。」

    他总算搞清楚状况，赶紧赔罪。

    「因为我一边发呆一边做菜。」

    「仲仁总是做早餐给我们吃，所以我们也不会有怨言。可是，我希望你能了解，之所以清楚指出你的错误是为了以后着想。」

    「你说得对。」

    「哎呀，这些菜非常好吃啊！」

    说这句话的不是里空。是留着一头长发，看起来很温和的女性，也就是高林佐惠。

    她面露微笑，一脸幸福地将做失败的菜送进嘴里。她总是给人温柔的印象，明明是个高二学生，有时却让人觉得像个家庭主妇。只不过与看似主妇的外表不同，她实际上对家事一窍不通。尤其是在做菜方面，其成果简直就像核子战争过后的地球一样，所以这个家的家事全由仲仁一手包办。

    「里空，你也不要再任性了喔。」

    「可是……要有相当勇气才能把这些东西当成菜看待耶。」

    「这可是仲仁为我们做的喔。」

    佐惠以婉转的语气指正里空。她认为家庭和谐比任何事都要来得重要。吃饭的时候若是没有全员到齐她会生气，而且还会叮咛进出家门时一定要说「我出门了」与「我回来了」，她的理由是「这样才叫家人」。

    因此，一旦有谁挑剔仲仁做的事情，佐惠就会叮咛对方，因为她不喜欢家庭不和谐。仲仁虽然很感谢她，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不，我做失败了也是事实啊。」

    「我觉得偶尔吃这种菜也不错。」

    「虽然轮不到我说这种话，但我觉得就算一次也太多了。」

    「我们很满足喔。」

    佐惠说完之后往身旁看。

    「澄实，你说对不对？」

    被叫到的少女微微地点了下头。

    高林三姊妹排行中间的高林澄实向来沉默寡言。虽然是个漂亮的美少女，但话少的程度甚至可以将她比喻成石佛像。仲仁花了好一阵子才理解她的个性本来就是这样，而不是因为得了某种疾病。

    在姊妹当中，唯独澄实拥有某些复杂的家庭问题。她与另外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姊妹之间并没有因此而不和。

    澄实就像机器一样地动着筷子。

    「……好吃……」

    「看吧！里空，仲仁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佐惠一脸骄傲地说着，而么妹露出复杂的表情。

    「不，我觉得不管怎么想，都是我对……」

    「要听姊姊的话喔！」

    佐惠断然说道。平常的她虽然捉摸不定，但也有这般倔强的一面。

    另一方面，仲仁则是深深地反省着。

    「晚餐的时候我会注意的。」

    「如果不是感冒，为什么会发呆？」

    里空问道。几乎不碰那条全黑的鱼。

    「因为学校成绩退步吗？」

    「又还没到考试的时候。」

    「被老师骂了吗？」

    「都高中生了，还被骂也太不长进了吧？」

    「那到底是为什么？总觉得应该是跟学校有关系。」

    「算是吧。」

    仲仁这么回答，他现在还不打算说出来。

    其实他被告白了，而且对方还是班上的女生。

    那是昨天的事。仲仁忽然被木之原高中一年五班，也就是自己班上的女生甲元帆南叫出去。

    正确说法是被带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不过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差别。总而言之，对方在那个地方对他告白了。

    「你可不可以跟我交往呢？」

    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感觉也不像是惩罚游戏。帆南一脸认真，而且现场状况与恶作剧的情节也相差甚远。

    仲仁没有问她「咦！为什么？」与其说这样很失礼，不如说他很惊讶。人类一旦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脑子就会停止运作。

    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既没低下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帆南生性大胆，传闻说她在练习武术，自愿担任图书委员候选人这件事反而比较像个谜。

    仲仁心跳加速地看着她，那双往上吊的眼睛很有特色，个性感觉有点倔强。话虽如此，却没有刀刃般的咄咄逼人感，反而该说她让人觉得是个温和的人。

    帆南再次开口询问：

    「如何？」

    「嗯……这个……」

    仲仁很勉强地吐出了几个字。相较于对方希望与他交往的愿望，这根本不算是回答。与其说他对恋爱没有免疫力，倒不如说听到漂亮的同班同学的告白，让他吓了一跳。

    必须再多说些什么才行。这种情绪在身后推着他。

    「你……你跟我这种人在一起好吗？」

    「我觉得自己非深栖同学莫属。」

    帆南的回答很明确。

    「……」

    仲仁只能眨着眼睛。

    帆南则是手扠着腰。

    「唔?对深栖同学来说太突然了吗？」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

    「我本来也很担心突然告白不知道会怎样，但一直烦恼下去也不会有进展，所以才下定决心说出来的。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累积压力了。」

    她说的一点也不含糊。虽然应该没有事先练习过，但依旧很有勇气。

    「不过我也知道深栖同学现在还无法回答。就算我们都是图书委员，你也会觉得困扰吧。所以，尽管我希望能赶快听到你的回答……但等之后再告诉我也可以。」

    帆南这么说道。仲仁从压力解放、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开始担心了起来。

    「咦……可是，甲元同学无所谓吗？」

    「看你这么为我担心，害我好想现在就知道答案。」

    她说完之后笑了一下。

    「不过，还是等之后再回答好了。这种事虽然让人挂念，但也很快乐，真的很快乐喔。」

    她点点头，彷佛想让自己认同一般。那动作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我想听到你的回答，所以请你尽量快一点喔。」

    「嗯……」

    「谢谢。」

    帆南再度露出一抹微笑就离开了。

    这就是昨天那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件事情他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该怎么回答帆南？他还没有思考。不用想也知道只有YES或No这两种答案，但他就是无法做出决定。

    这很直接地反应出他缺乏经验。在仲仁不算长的人生中，这是他第一次被告白。幼儿园的时候虽然很流行玩「XX要当〇〇的新娘」，不过那根本不算告白。

    正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冲击也很大。搬过来才发现高林三姊妹在家里的时候当然很惊讶，但是被告白的讶异程度也不小。正因如此，他昨晚没有睡好，早餐才会做失败。总之，仲仁决定「先思考自己能思考的事」，不过这也等于是将事情往后延。

    就算以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与里空及佐惠说话也静不下心，因为心思总会飞去其它地方，也难怪会被怀疑是感冒了。

    一直观察着仲仁的里空说了句：「不是感冒就好，如果是心理上的疾病还是早点找人商量，或者去看医生吧。」跟小学女生商量也很奇怪，但能与他正常对话的只有里空了，所以也没办法。

    佐惠依旧不停说着：「仲仁不管做什么菜都很好吃。」仲仁很清楚自己做失败了，所以根本不可能会好吃。但她看起来却一脸满足的表情，是因为顾虑到仲仁的心情，还是味觉不正常？他觉得应该是后者。

    说到沉默少女澄实，她此时正停下动作盯着仲仁。

    「……」

    她一停下动作，就真的静止了。视线毫不动摇，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与其说是互相瞪视，倒不如说是被CG盯着看，仲仁觉得很疑惑。

    「怎、怎么了吗……」

    「……」

    「呃……澄实？」

    「……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啊？就在他这么想之际，澄实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有一些……不能对我们说的事……」

    仲仁吓了一跳。澄实的意思是「你隐瞒了无法说出来的事情吧」。她还真敏锐。

    历经前几天的约会与那时有点不好意思的事件，澄实似乎有所改变了。虽然仲仁根本无从分辨，但依照里空的说法似乎是「多了人味」，只不过沉默的个性依然如故。

    的确，她本来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现在却开始观察起仲仁的态度，认识的时候她还没有这样。

    澄实直直盯着仲仁。

    「是什么……」

    她在问是什么事。现在当然不能回答。

    他故意粗鲁地吃着饭。

    「这个嘛，有很多事啦。」

    「很多事……」

    「高中男生很麻烦的。」

    仲仁本想藉此打住话题，不过却没办法如愿。

    「难道是……」

    澄实以相同的口吻说出了推断。

    「女人……？」

    佐惠与里空立刻转向仲仁。

    「哎呀，仲仁在烦恼女人的事吗？」

    「女性问题？你这男人跟周刊杂志一样。」

    她们各自说出了感想。因为是正确答案，所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少啰唆。」

    仲仁决定先装傻再说。

    「有很多事情啦。」

    佐惠与里空暂时闭上了嘴，不过这并非连心里的疑惑也一并消除了。

    「是这样呀？仲仁因为女人的事情……」

    「道德观念还真差……」

    两人散发出的感觉不太友好，还比较接近生气，但不是暴怒而是有点生气。

    「你因为女人的关系惹出什么麻烦了？」

    佐惠开口询问。

    「与黑道有关吗？」

    「什么跟什么。」

    仲仁回答。里空也与姊姊同调。

    「需要一大笔钱是吗？虽然我们会尽力帮助你，但提到钱就能力有限了。」

    「跟流氓才没关系。」

    他急忙否认。

    「该不会是中了仙人跳吧？」

    「你居然知道仙人跳这种老词汇。」

    「你也是啊。」

    仲仁挡下里空的话，继续解释。

    「再过一阵子也许会有事情要跟你们说，不过现在没有。」

    「既然这样就算了。」

    佐惠放下筷子，她已经吃完饭了。

    「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尽早把烦恼的事情提出来商量，我们不会觉得困扰的。」

    「是不是因为——我们是家人？」

    「因为我想知道。」

    「……」

    总觉得她有点像家庭主妇。虽然外表就已经给人这种感觉了。

    早餐席间的话题不知不觉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收拾餐桌与洗碗盘是仲仁的工作。

    他也会在这个时候顺便把便当准备好，也就是把早餐剩下来的菜装进去。这么做虽然有点小气，不过另外还有三位家人，所以总得在某些方面节约。

    仲仁将便当盒放到其它地方，以免洗碗盘时的洗碗精与水花溅到上面。

    「嗯？」

    他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澄实站在一旁。

    她把自己用过的餐具放进厨房水槽，然后盯着仲仁看，动作就跟吃饭的时候一样。

    「怎么了？」

    「……刚才说的女人……」

    她小声地嘟哝着。

    「是班上的人吗……？」

    他再度吓到。澄实的直觉未免也太准了，不过就那么几句话，她是如何将推论导向正确解答的？

    澄实凝视着仲仁，令他一阵慌张。

    「不，这、这个嘛……」

    「……」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完之后就返回自己的房间。

    仲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明明什么也不打算说却被发现了。帆南的名字并没有曝光，所以也不算完全被知道，但再隐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话虽如此，他也觉得这时向大家说出一切很奇怪，毕竟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消化完毕。

    他准备好三人份的便当(里空有营养午餐所以不需要)，一边烦恼着一边准备上学，然后朝大门走去。

    那里只有两个人，是佐惠与里空。

    仲仁正想提出疑问，里空便抢先开口了。

    「先跟你说，澄实已经去学校了。」

    「我是有叫她跟仲仁一起走啦。」

    佐惠接着说道。仲仁与澄实同样就读木之原高中，一起上学很自然，而且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但是，澄实却没有告知他一声就先出门了。

    「她那种个性让人无法完全搞懂，但她好像在闹别扭。」

    里空说道。

    「你又说了什么惹她生气吗？」

    「我没有惹她生气啊。」

    厨房里的对话果然有点糟吗？尽管说得含糊不清，最后依旧适得其反吗？

    「原本应该与澄实一起上学，却在瞬间搞砸了，仲仁真厉害。」

    「……我应该向澄实道歉吗？」

    「不，澄实只是在赌气，不用管她，没多久就会恢复正常了。」

    「总觉得里空似乎很高兴。」

    「与其说是高兴……」

    小学女生说了下去：

    「澄实不曾像这样表露出情感，所以我很感动。因为对象是仲仁，所以她变得很率直。」

    「是呀，跟仲仁在一起似乎对她有好影响。」

    佐惠也表示同意。看到她们两个人一起插嘴抢白，或许理由真的是这样吧。

    他说了句「若是闹别扭就不算好影响了啊」并走出家门。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根本没有意义。

    今天他一个人上学，多亏这样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但是却毫无头绪。

    (嗯……澄实居然会变得那样……)

    身为代替父亲的角色，他究竟该怎么做呢？这时候不要用父亲，而是以哥哥的身分与她相处会比较好吗？可是，澄实在仲仁身上看到的是父亲的影子。

    制服口袋突然震了起来，是手机在振动。

    他确认之后，发现是父亲打来的。是此时应该身在非洲的亲生父亲打来的电话。

    「喂？」

    (喔??我的儿子，你还好吗？)

    乐天过头的台词让他觉得一阵烦躁。

    「身体虽然没事，不过脑子里很糟糕。」

    (是吗？爸爸更伤脑筋喔。我在谈生意的时候，部族跟山贼互相打起游击战来。因为种族不同，所以雇用了口译，结果对方竟然把「让我们当好朋友吧」翻成「去死啦?臭家伙」。而且我还发现那名口译是地下军火商的手下，他是故意翻错的……)

    「这种惨事就不用说了，你打来有什么事？」

    (还记得你妈妈吗？)

    突然抛来的这句话，让仲仁一时语塞。

    「……算记得吧。」

    (她隔了这么久才打电话给我。听说她下次要到另一所大学工作，好像是受聘去立陶宛的大学。)

    「那很好啊！」

    (然后，我有事要拜托仲仁帮忙。)

    「现在才想到我？什么事？」

    (不知道。)

    「……」

    (电话讲到一半，枪战刚好达到最高潮。其中一方拿出RpG—7让事情变得无法收拾，最后政府军介入进行炮击……)

    「等结束之后再打给我吧。」

    仲仁压下按键切断电话。他这边也有很多事要烦，才没时间慢慢听那种意外死伤的事件。

    不知不觉，他已经抵达学校。心里为了与今天早上不一样的理由感到紧张。

    向仲仁告白的帆南与他同班，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会见到面。他烦恼着到时该说些什么才好，总不可能在教室里直接回复她吧。如果连心情不好的澄实都在旁边的话，绝对会呈现一片混沌的状态，还好她是隔壁班的。

    他在鞋柜那换了室内鞋，然后谨慎地进入一年五班教室，彷佛悄悄潜进美术馆的小偷般。

    他慢慢环视教室。

    「咦……？」

    「嗨，深栖！」

    「哇！」

    有人拍了仲仁的背。他惊讶地回过头去，原来是班上的牧野凉太。他是个活泼的男生，常常找仲仁说话。他也有傻气的一面，仲仁偶尔会觉得他与笨蛋只有一线之隔。

    明明是牧野先拍他，结果自己却吓了一跳。

    「干嘛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啊。」

    「是牧野啊？我被你吓到了啦。」

    「你怎么用这种口气对好友说话。」

    「是喔？我们有那么好啊？」

    仲仁在高中这个班级里最常说话的人就是牧野，所以称他是朋友或许也没错。牧野的个性外向，除了仲仁之外应该还有许多朋友。

    仲仁突然开口问他：

    「牧野，你刚来吗？」

    「不，我是个乖学生，一大早就到学校了。」

    「什么乖学生，绝对是骗人的吧……你有没有看见甲元同学？」

    「嗯？你说这个女孩吗？」

    牧野用手指将眼睛往上拉，仲仁有点受不了。

    「你这个人……如果她看到会生气的。」

    「她的眼睛不是往上吊吗？」

    「是没错，不过她或许很介意啊？」

    「知道了，我不会再做了，甲元同学还没来喔。」

    仲仁再度扫视了班上一圈。女同学几乎都到了，但到处都没看到帆南的身影。

    「她请假了吗？」

    「这就难说了。听说她是个家人很多、非常忙碌的人，大概只是迟到吧？美女真是辛苦呢。」

    他的话再度让仲仁觉得讶异。

    「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无论谁都是美女或美少女吗？」

    「世界上的女人只有这两种啊。」

    这个朋友与女性的关系虽然很淡薄，但却不会因闹别扭而讨厌别人，或故意疏远别人，他是真的觉得「所有女孩子都很可爱」。不过，他却经常忘记女孩子的名字，仲仁认为他这个人

    实在非常矛盾。

    话虽如此，对于他只注意女性优点这方面，仲仁或许该向他看齐。

    「……以牧野的观点看来，你觉得甲元同学的优点是什么？」

    牧野微歪着头。

    「这个嘛……」

    「不要提到上吊眼喔。」

    「应该是有责任感吧。」

    「哦？」

    眼前的男人居然会说出这个单字，真教人意外。

    「甲元同学不是自愿当图书委员吗？她是因为班上同学迟迟无法做出决定才自愿当候选人的吧？照当时那种情况看来，不管等多久都无法回家。」

    但我是猜拳决定的。」

    「是因为老师坐到脚麻掉啊！如果像甲元同学那样自愿，确实可以早点回家。」

    仲仁心想，他这个朋友似乎经常注意帆南。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说她有责任感的确没错。图书委员的工作她也做得很认真，与心想能不做就不要做的仲仁差别很大。这样一个女孩竟然向他告白，理由实在让人猜不透。

    「牧野喜欢甲元同学吗？」

    「我喜欢所有女孩子。」

    「呃，我的意思是比较起来。如果要排个顺序呢？」

    「我才不会去排顺序咧，这样对女孩子太失礼了吧。」

    「……你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倒是很绅士嘛。」

    仲仁喃喃嘀咕着。本来希望至少能问点客观的意见，看来他找错人了。

    话虽如此，去测量帆南受欢迎的程度确实很失礼，他要做的只有如何回复帆南的心意而已。

    他想到了。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确认自己与帆南之间的关系如何。

    牧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仲仁也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他一边坐下，一边拿出手机。等轻轻深呼吸之后，他紧张地连上网站。

    「欢迎来到Dagbog!」的文字出现。

    这是SNS网站。虽然没有什么特别要写的事情，可是里面的日记变动了。

    仲仁点选自己的日记，文字马上冒了出来。

    X月X日

    在学校跟牧野聊过，但没什么意义。

    与甲元同学没有说到什么话，烦恼之后决定邀她来家里。

    「什么！」

    仲仁忍不住叫了出来。周围那些爱管闲事的同学纷纷往这边看，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仲仁露出「没事」的温和笑容，立刻将视线转回手机的液晶屏幕。

    这个SNS日记看似仲仁的日记，但又不是这样。是由某个不知名的人所写下来的未来事件。

    会登入这个网站纯属偶然，是因为他在二手书店买的书，角落中写着网址。他很自然地就做了这件事，然后他的生活在下一个瞬间就改变了。不知为何，他当初买下二手书的那家店已经不见了。

    高林三姊妹的事情也登在SNS的日记上，而且仲仁的生活就像日记内容所写的一样在进行，至少现在就是这样。

    他到目前为止的生活就跟日记写的一模一样，他觉得有点怀疑，于是连上了网站，上面果然写着日记，而且是写到与帆南的事情为止。

    他的脑子就像鸣门海峡的漩涡那样不停旋转着。

    (甲元同学……要来家里……？)

    上面确实这样写着，并未记载有没有回复她的告白。

    可是，不仅没有回复还邀对方来家里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为什么？她会答应这个邀请吗？况且，澄实在家里，还有佐惠跟里空也在，找她过来做什么？这些麻烦的事情都没有写在SNS日记上。

    (呜呜……)

    他想当场抱住头。盯着手机然后频频呻吟的高中男生在他人眼里应该很滑稽吧。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连忙确认。是邮件送达的讯息。仔细一看，寄件人是父亲。

    他没看内容就直接删除了，反正写的一定是钱啦、女人那些事情。相较之下，先处理自己现在的事比较重要。

    钟声响起，老师来了。由于仲仁一直在烦恼着，所以班会到底说了什么事情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〇

    帆南中午过后才来学校。仲仁是从女孩子们的谈话中猜测的。他并没有去看帆南，与她面对面是件痛苦的事。

    他努力地一直找牧野说话，尽量不走近女孩子聚集的书桌边。可是，仲仁这种高中男生特有的思春期态度，却正好与帆南相反。

    「深栖同学。」

    帆南以开朗的声音对他说话，仲仁吓了一跳。

    「咦！是、是的！？」

    「图书馆柜台的工作，今天好像不用做喔。」

    「是……是这样啊。」

    「嗯，是老师说的。」

    她如往常般活泼地与他交谈，只有仲仁单方面感到紧张，这幅景象看起来应该很诡异吧。而且，她的态度简直就像不曾告白过一样。让仲仁忍不住想着，那该不会是一场梦吧？

    「嗯?怎么了？」

    帆南开口问道。

    「我总觉得你好像在怕什么。」

    「我没有在怕什么啊……」

    「你不想跟我说话吗？」

    「不是这样啦！」

    「既然如此，如果你能早点回复我的告白，我会很高兴的。」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仲仁一脸惊慌地环视周围。

    「呃……喂!?」

    「不要紧啦，没有人听到。」

    帆南呵呵笑着。仲仁心想，女孩子还真是有勇气。

    她露出笑容。

    「没关系，我等你的回答。」

    「嗯……很抱歉。」

    「欸，你道歉的话，简直就像我做了什么坏事。」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很抱歉还要让你等。」

    「那就请你快点啰。」

    她像个恶作剧的小孩般地笑着。

    仲仁无法一一判断她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她一定是真心的。他能感觉到帆南试着不让他担心。至少，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捉弄或取笑别人的女孩。

    她轻轻挥手之后离开了。不知为何，模样看起来很可爱，那景象一直到放学时都还烙印在仲仁的眼底。

    仲仁的任务就是放学后直接回家，因为他背负着必须做晚餐的家庭责任。除了图书委员的工作或牧野找他出去以外，都是这样。

    他过去隔壁班，找了跟他已经很熟的班长。

    「澄实……高林澄实同学在吗？」

    「刚刚还在，好像回去了。」

    班长回答。

    「她是用跑的，所以大概有事吧。」

    「有事啊……」

    仲仁思考了一下。澄实究竟会有什么事要做呢？吃早餐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但她本来就沉默寡言，很少开口说话。

    「她在班上给人是什么感觉啊？」

    「没什么不同，会跟其它女孩说话。」

    「那就好。」

    「这一定是多亏了你。」

    这位班长之前有一段时间担心澄实与班上同学格格不入。仲仁对于她肯开口说话也感到很高兴。

    他向班长道谢。

    但是这么一来，预定都被打乱了。因为觉得澄实好像在闹什么别扭，所以才想跟她一起回家，没想到却失算了。

    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回去了。总不可能邀帆南一起走。

    他边走边思考着晚餐的菜色。就在他做着这些不像高中男生会做的事情时，在校门口被拉住了。

    「没想到有人竟然对别人视而不见。」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里空。小学比高中更早放学，所以她有时会像这样等候。

    「什么嘛，原来是里空。」

    「你的口气好像嫌我很麻烦。」

    「不是啦……」

    他四下张望着。里空不管他，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是要找澄实，她先回去了。」

    「咦，是吗？」

    「她快步从我面前走过去。脚步居然那么快，害我吓了一跳。」

    「你没有阻止她吗？」

    「有啊。我抓住她的制服，不过她默默推开我的手，看来心情还没恢复。」

    「……她为什么生气？」

    「我可以想象得到，但是比起我，仲仁你才是当事者吧。」

    他心想——果然如此。澄实的态度在早餐的时候就显得很怪异了，所以原因大概出在他身上。

    仲仁双手抱胸。

    「……生理期？」

    「你想被青春少女讨厌啊？」

    「这是小学生该说的话吗？」

    「我的事无所谓，她应该不是生理期。」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理由，那就是帆南。澄实很敏锐地感应到仲仁正在「为女人烦恼」。

    「可是啊……」

    「其实你很清楚吧？」

    「……」

    他以沉默代替回答。

    小学女生拉着他的制服下襬。

    「走吧！一直待在这里会挡路。」

    她说完之后，两人踏上回家的路。

    两人走了一会儿。仲仁觉得自己并不急着回家。

    「对了，说到我在那边等你的理由……」

    离学校有-段距离之后，里空开口了。

    「什么事？」

    「我是想要问仲仁为了什么事而烦恼，那件事绝对与澄实的情绪有直接关联。」

    「……我想也是。」

    他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只能点头。

    接着便略带犹豫地说了起来。

    「……我班上有个名叫甲元帆南的同学，她把我找出去……」

    仲仁一五一十全说了。对身为小学生的里空说这种事很奇怪，不过她绝对是现在最能了解状况的人。

    不出所料，里空听完后用力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就是在烦恼这个啊。既然没有恋爱经验，会不知所措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起来好像你已经有经验了一样，有人向里空告白过吗？」

    「男生常常对我说，长大之后要跟我结婚。」

    「什么!?」

    仲仁不禁凝视身边的少女。里空则是露出困扰的表情。

    「那是低年级的时候，如果现在还有男生这样对我说就很奇怪了。偶尔会有大人对我说『你好可爱喔，要不要跟我交往？』之类的话。」

    「喂，那种时候要马上叫警察。」

    「还不到叫警察的程度啊。只要我装出要惨叫的样子，他们就会走掉了。」

    「以后你还是不要一个人走路。」

    「未免担心过头了吧。」

    「我是代理父亲，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里空抬头看着仲仁。

    「你这样说，让我感到很安心。仲仁对我们来说，果然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谢谢你的夸奖。」

    「代理父亲这么烦恼，我会担心也是正常的吧？」

    「……」

    里空出其不意的话语，让他闭上嘴巴。而她则是继续说了下去。

    「是佐惠要我跟你一起回家的，她很担心，还叫我一定要问出理由。」

    「真像个家庭主妇……为什么会拜托小学生这种事啊？」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能问出来虽然很好，但果然跟女人有关啊。」

    「这种口吻听起来很情色耶。」

    「立刻会扯到性欲是思春期男子的恶习。那么，你的决定如何？」

    里空停顿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回复甲元帆南？」

    再次听到这句话，他不禁为之语塞。

    他还没决定要怎么回答帆南。当然他也不觉得一直延后不说最好，但这并不是马上就能做出响应的事。这种事情果然会因为没有恋爱经验而受影响。

    该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问题。话虽如此，他依旧很烦恼。

    「……怎么办才好。」

    「……怎么说呢？看到仲仁也会像道样烦恼，让我觉得有点安心。」

    里空说道。

    「为什么会安心啊？」

    「你变成了代理父亲，家事方面万能，当然会让人忍不住觉得你什么事都做得到。不过，仲仁果然还只是个高中生啊。」

    「我除了家事以外什么都不会做喔。」

    「只要会做家事，就能和全能画上等号——在我们的世界里，这就是所谓的常识。」

    这番话听起来宛若看破了世间的一切，却又同时坦承了自己对世间的无知。

    里空常常会做出这种发言，听来彷佛体悟了一切，不过说话口吻又似乎没有任何人生历练。小学生的人生经验自然很少，可是她会表现出一副彷佛才刚出生没多久的模样。仲仁经常为此感到疑惑。

    仲仁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到家事我想起来了，我还没有决定今天晚餐的菜色。」

    「真是不长进的父亲。」

    「得买些东西才行，冰箱已经空了。」

    里空仰望天空试着回想。

    「我记得有红萝卜跟牛蒡。」

    「那就拿来炒牛蒡丝吧，其它该做什么菜呢？」

    「要是不快点决定，佐惠会说由她来包办喔。」

    「糟糕，那样可不行。」

    佐惠所有的家事都不拿手，其中最不擅长的就是做菜。她常常做出超越了好吃或难吃境界的菜，然后在搞砸一切之后用快餐食品来充数。而且正因为当事人微妙地认为自己「只有做菜的经历最长」，所以才更加麻烦。如果没有仲仁，那个家的用餐内容将会非常贫乏。

    「我决定选鱼。」

    为了不让佐惠做菜，仲仁立刻做出了决定。

    「交给你了。之所以选择鱼，是为了澄实吗？」

    「算是吧。」

    比起肉类，澄实比较喜欢鱼。

    「如果无法决定做什么菜，就做澄实喜欢吃的」仲仁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要去超市吗？」

    「与其去超市，要不要去那里买呢？」

    里空指着路的另一侧。

    隔着车道有条人行道，岔路从那边延伸出去。分不出是车道或人行道，宽度只够让两台车子勉强会车。仲仁没有走过那条路。

    他伸长脖子，想窥探那边的样子。但这只是使脖子变得酸痛而已。

    「那里有什么？」

    「好像有商店街，一些历史悠久的自营商店开在那里，你看。」

    里空朝上指。眼前的入口处立着一座拱形门，上面写着「木之原商店街」。

    晚上大概会点灯，因为上面还挂着简单的灯泡串。整体来说虽然老旧却一点也不脏，看来应该有好好整理过。

    仲仁有一点佩服。

    「喔，有卖鱼吗？」

    「有，不管是肉或菜都有，也有杂货店。J

    毕竟是商店街，要是没有就失去意义了。话说回来，尽管搬过来之后还抽不出空，但他压根儿不知道这里竟然有这种地方。这个商店街与他常去的超市刚好是反方向。

    「里空知道的还真多。」

    「我也没去过，是听班上同学说的，有一个男孩子住在商店街附近。」

    「哦?」

    「看起来好像是个大家都很亲切的好地方，去看看吧？」

    「好啊。」

    两人穿越斑马线来到对面。

    走进岔路之后，只见旁边立着好几根电线杆，如果有车子开过来的话，会车的时候一定会费尽苦心。虽然到处都进行着电线地下化的工程，不过这里还没有开始。

    这里有肉店、鱼店以及蔬果店，还有发廊与咖啡厅，不管哪一家都不是连锁商店，看起来都是自营商代代经营下来的。

    仲仁感到很佩服。

    「总觉得很像乡间小镇，真的很有商店街的气氛。」

    「是啊。」

    他们与四处走动的小学生及拎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擦身而过，大家或许都住在这附近。两人继续走着。

    仲仁不时从店门口往店里张望。既然已经决定做鱼料理，就必须买到鱼，重点是该选哪一种鱼才好呢？

    「没想到有这么多商店，看来以后不用为日常生活烦恼了……咦？」

    他发现身边没有半个人，里空站在他身后一段距离的地方。

    仲仁走回去。

    「你在干嘛，这样看起来我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抱歉，我在想事情。」

    里空迈出步伐。

    「你在想什么？」

    「我不是说，我是听同学提起这条商店街的吗？」

    「嗯。」

    「那家伙常常要我过去玩。」

    「那你就去啊？」

    「因为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所以我一直装作没这回事，结果那家伙就不高兴了。」

    「还需要理由啊？」

    里空点点头。

    「对我来说需要。况且，跟那家伙说话让我觉得很累。」

    「小学生的对话会让你觉得累啊？」

    「是啊。那家伙讲话既没有条理，又很啰唆，而且精神异常亢奋，一整天跑来跑去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男孩子就是要跑步啊。」

    「我只是想叫他稍微安静一下，结果他就一直找别人麻烦……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我就更不想去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里空本来就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达观性格，让人觉得非常成熟。仲仁直直盯着她。

    「啊?这么说来——」

    「嗯？什么事？」

    「不……没事。」

    他自己一个人理解之后，结束了话题。里空小声地说了句：

    「真是个怪人。」

    两人在商店街里散步。明明只朝着一个方向走，却因为看到各式各样的商店而不觉得腻。里空拉了拉他的袖子。

    「虽然是我说要来这里的……不过，我差点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什么事？」

    「父亲的回答是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仲仁从晚餐的菜色瞬间被拉回到先前烦恼的事情上。

    「……你指的是甲元同学的事？」

    「没有其它事了啊。」

    「我还没有做决定。」

    他甚至想要一边料理鱼的时候，再一边思考。只不过就算这样也不会有结论。

    里空再度拉着他的袖子。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议。」

    小学女生露出一抹深思的表情。她拥有与年龄不相符的端正五官，因此跟这种表情很搭。

    「就假设你要回答甲元帆南吧！」

    「我还没决定是YES或No耶。」

    「不用决定也没关系，在那之前，先把该做的事情完成比较好吧？」

    「搞什么鬼？」

    「邀她来家里玩如何？」

    「什么？」

    他根本没想过会是这种提议，忍不住发出疑惑的声音。

    「怎么回事？邀人家来家里，应该是最后关卡才要做的吧？」

    「又不是为了结婚来打招呼。况且，我觉得让甲元同学来我们家里看一下比较好。」

    里空的提议并不是要让她看看独栋房屋的内部构造，而是要向她介绍家人。也就是说，必须让帆南见见与仲仁同居的高林三姊妹。

    这种事在仲仁的想象范围之外。把还没决定要不要交往的对象带回家，究竟想做什么啊？

    「嗯?也就是说，邀她以女性朋友的身分来作客就好了吗？」

    里空对他慌张的意见提出纠正。

    「是不是朋友并不是很重要。比起这个，我认为别对甲元同学隐瞒我们的事情比较好。」

    「为什么？」

    「先假设你要回答她YES。」

    「这是假设对吧？」

    「如果不这样，话就说不下去了。别忘了，澄实与佐惠也念同一所高中喔！仲仁跟甲元同学交往，却还要跟澄实或佐惠很亲密吗？若是像之前那样忘了便当怎么办？要送过去的人是澄实，与其产生奇怪的误解，还不如事先说清楚比较好。」

    「啊……」

    他总算理解了。

    仲仁与高林三姊妹住在一起，这个家跟一般的家庭相较算是很特殊，毕竟是未成年的男女住在一起。虽然他在班上极力隐瞒，不过大多数女孩子的直觉都很准，更别说如果开始交往，一定会很敏锐地察觉到。等曝光的时候再解释只会更加狼狈，而且也会招来麻烦。

    「这样做的话，之后比较不会有麻烦吗？」

    「我是这么认为。」

    「甲元同学看到我们家的状况之后，会不会吓到啊？」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倒是假如她吓到却还是愿意接受你，那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甲元同学好像很坚强，搞不好会这样。」

    仲仁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不过身边的里空依旧一脸严肃。

    「有好几个问题。」

    她扳着手指说道。

    「不晓得澄实会怎么想。」

    「什么意思？」

    「真是个迟钝的男人耶。澄实对你有好感。虽然我认为那多半是对父亲的感情啦……总之，你带甲元同学过来的话，她或许不会有好脸色。」

    「我可是代理父亲耶？」

    「这就像是你突然说要再婚一样吧。」

    「你想太多了。」

    尽管他这样回答，不过也认为不无可能。虽然没有对里空坦白说出来，不过上次约会的时候他与澄实去了宾馆，还遇到危急的状况。当时他说「父亲是不会跟女儿做这种事的」而拒绝了，但澄实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还有一点。」

    里空竖起指头。

    「就是仲仁最后到底要怎样回答甲元同学。」

    「不是说在那之前，要先让她看看家里吗？」

    「那不过是要让甲元同学预先知道的常识，至于你的回答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没错。既然对方说希望与仲仁交往，他势必得做出回答。

    「……我还没决定。」

    里空并没有太惊讶。

    「我想也是。不过，关于带她来家里之后要怎么做，这个部分希望你至少思考一下。」

    仲仁觉得她说的完全没错。到最后依旧是仲仁自己的问题。

    他一边思索，一边茫然地走着。

    「午安。」

    「啊……午安。」

    有位主妇对仲仁打招呼，于是他便顺口响应对方。那是个陌生人。

    「我有点吓到了。」

    「这里的人就是这种感觉不是吗？」

    里空说道。

    「之前也有向老人打招呼呢。」

    「还真是友善。」

    「总比不理不睬来得好啊……对了，不买菜吗？」

    「咦？」

    「已经走到商店街尽头啰。」

    两人来到道路的终点，再往下走就没有商店了，于是他们往右回转后又走了回去。

    他们回到贩卖鲜鱼的商店。顾店的是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性，看样子一定是老阅，拿着菜刀的模样也很适合他。

    「欢迎光临！」

    声音很有气势。仲仁看着玻璃柜里的鱼。

    「有青花鱼吗？」

    「别买青花鱼，今天的竹荚鱼很不赖喔。」

    虽然他立刻回答，却推荐仲仁买其它的鱼，真的很有自营商店老板的感觉，他一定是用这种方式与客人建立感情的吧。

    「那就给我竹荚鱼。」

    他听从老板的建议。毕竟也没有非要买青花鱼不可的理由。

    「没问题，要几条？」

    「我们家有四个人……不过还是给我三条好了。」

    「哎呀，小兄弟你带着妹妹出来跑腿买东西啊？」

    中年男性一边将竹荚鱼装进塑料袋，一边哈哈笑着。

    「没有啦，是我要做菜。」

    「喔，还真稀奇，以后想当日本料理师父或鱼店老板吗？」

    「应该没有吧。J

    比起自己的未来，现在的生活就已经让他忙不完了。要问自己有没有梦想，实在是个太现实的问题。

    老板把袋子绑紧。

    「对了，这附近也有一个负责照顾家人的女孩子，年龄正好跟你差不多。」

    「她应该是帮忙父母做事吧。」

    「这就不知道了。」

    老板歪着头。

    「她的确有很多兄弟，听说所有的饭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她喃喃自语说大家食量都很大，所以很不得了。我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是……」

    「呃，请问我的竹荚鱼……」

    「哎呀，抱歉。」

    仲仁从老板手里接过鱼并付了钱。

    两人踏上回家的路，身后传来「欢迎再来喔」的声音。

    「真是一家很有朝气的店。」

    里空说道。

    「大概是因为老板的个性，店才做得起来吧。」

    「里空真是会观察，我光顾着跟老板说话就已经无法分神了。」

    「是因为他没有跟我说话，我跟陌生人说话的时候也会紧张。」

    「不过，我觉得那是一家很好的店，下次再来吧。」

    「是啊。」

    他们回到了原本的路上。天色已经相当晚了，不赶快回去的话，佐惠会担心吧。她那个人个性虽然悠哉，但会为家人担心。

第二卷 第二幕 并非突然造访

    两个人稍微加快了脚步。

    仲仁开口说道：

    「我想过了。」

    「竹荚鱼的烹饪法吗？」

    「不是啦！我是说甲元同学，我在想要带她来家里。」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是里空叫我找她来的吗？」

    「是没错啦。」

    「我觉得，有事隐瞒实在不是件好事。」

    「如果仲仁你觉得可以，那就无所谓。」

    里空表示同意。既然她这么说，佐惠与澄实一定也不会反对，毕竟姊妹当中具有影响力的是这名小学女生。

    他与里空并肩走着，边思考着要如何烹饪竹荚鱼。同时，他还想起了在学校确认的那件事情。

    (……果然，就跟那个一样。)

    仲仁现在的行动，就跟SNS日记上的内容如出一辙。

    隔天。

    仲仁一到学校立刻见到帆南。她今天一早就在教室里。

    她正在与班上的女生说话，但一发现仲仁就停止交谈走了过来。还特地走到人少的地方，大概是因为顾虑到他。

    他先确认没有其它人在听之后才开口：

    「甲元同学，关于上次那件事……」

    「喔，深栖同学终于要跟我交往了吗？」

    帆南露出调皮的笑容，仲仁摇了摇手。

    「呃，不是让。」

    「咦?不是吗？原来深栖同学的兴趣是伤害女孩子的心啊？」

    「你这句话也错了啦！其实，我是希望你能来我家。」

    「什么？去深栖同学家？」

    她瞪大眼睛。看样子好像是吓到了，但这也无可厚非。

    仲仁对于帆南这么吃惊感到有点开心，继续说明下去。

    「因为我想要你看看我家里面。」

    「该不会……要跟家人见面吧？」

    「嗯。」

    帆南这次受惊吓的程度非同小可。

    「什么！顺序错了吧!?一般来说，不是要到最后才会与家人见面吗？」

    「甲元同学跟我说了一样的话。」

    「什么意思？」

    「呃，没有，跟你没关系。总之，我很希望甲元同学能过来。」

    「嗯??????」

    帆南开始思考。

    这也没办法。她是个速战速决主义型的人，总是在很短时间就决定好事情。不只如此，在别人因为烦恼而无法立刻做决定的时候，她也很有度量不会计较，因此女孩子都很信赖她。这些事情是仲仁从牧野那里听来的。

    这样的女孩现在却在烦恼，就表示「与家人见面」果然是一件高难度的举动。

    默默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帆南开口了：

    「这样的话……就得带着礼物过去吧？」

    「不用客气。」

    「那可不行。」

    仲仁听着她的回答，想到了一件事。

    「咦，意思是说你会来啰？」

    「对，但是要与你父母见面吧？我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衣服耶……」

    「啊，抱歉，好像让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跟我父母见面。」

    帆南一脸疑惑。

    「什么意思？」

    「这件事说来话长，应该说我想让你知道为什么不是父母，所以才会邀甲元同学过来。」

    「我听不懂。」

    「也是啦。呃……嗯，总之，下一次连假就来我家吧！」

    「嗯……？」

    她想表达自己无法理解，不过仲仁强制结束了话题。

    之所以挑假日，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家。既然是要介绍家人，就得大家都在才行。

    总而言之，他已经与帆南约好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真的只有神会知道了——虽然他不曾相信神就是了。

    〇

    今天是连假的第一天。

    仲仁站在斑马线角落。选择站在这个不显眼的地方，是为了不要妨碍别人走路，而且也不想被出租车司机误以为自己要搭车。

    现在是白天，太阳稍稍向西沉。因为没有云，所以阳光很剌眼，他为此将手放在额头上遮挡阳光。

    红绿灯变换了好几次，行人来来往往，仲仁却只文风不动地等着。虽然看起来是个奇特的光景，但没有人觉得可疑。

    他在这里等人，对方当然是帆南。他们约在这里会合，然后再去仲仁家。

    「直接来就好了嘛。」

    仲仁这么说，但帆南却生气了。

    「不要这么没常识，我的神经才没那么粗。」

    「这跟神经有关系吗？」

    「有啊。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个柔弱的少女耶。」

    他差点要反驳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还是忍住了。

    他打开手机确认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十分钟，他太早来了。

    (话说回来，原来是在这里等。)

    地点是帆南指定的。这里是木之原商店街的入口，也就是之前与里空来买东西的地方。因为不是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他就答应了。而且觉得这个偶然很有趣，甚至还想要顺便买个东西，不过他当然没有这么做，而是前一天就买好了菜。

    他在脑中反刍着做菜的顺序。明明是邀女孩子来家里，心里却只想着做饭，这种个性实在很可悲。

    「深栖同学，久等了。」

    有道熟悉的声音呼唤他。

    帆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背后。她拿着提包与纸袋，一脸愉快的表情。

    「抱歉，等很久了吗？」

    「不……没有，是我太早到了。」

    仲仁盯着她的服装。

    帆南不知为何一阵脸红。

    「不要一直看我啦，这样我会害羞。」

    「我只看过你穿制服，所以觉得很新鲜。」

    「不好看吗？」

    「很可爱啦。」

    她的表情瞬间明亮起来。

    「你觉得很可爱吗？嗯，那我穿这件衣服就值得了。」

    两人迈开脚步，目的地当然是仲仁住的地方。

    他们穿过马路。

    「深栖同学家里离这里很远吗？」

    「也不会。甲元同学住这附近吗？」

    「是啊。就在商店街附近。」

    「喔，你家有开店吗？」

    「没有，只是独栋房屋而已。」

    对了，听牧野说她的家人很多，就算稍微贵一点，住独栋房屋还是比住大楼来得方便吧。他们继续在步道上走着，路线跟他和里空之前走的一样。

    「往这里。」

    仲仁转个弯。帆南则是一脸稀奇地张望着。

    「深栖同学，你家在这边啊。我没有来过这里。」

    「去别人家玩的时候也没有到过这边吗？」

    「我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这边对我来说还是未知的世界。」

    这是个意外的答案。仲仁一直以为她是本地人。仲仁也是后来才搬来的，所以在这点与她立场相同。

    快要到了，只见帆南用右手压住胸口。

    「啊?我好紧张。」

    「是吗？」

    「是啊。因为要跟你的家人见面嘛……明明就还没交往。」

    说的也是。她的心境一定很奇妙。

    再转一次弯之后，就来到熟悉的大门口了。

    「就是这里。」

    帆南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好像在做深呼吸。

    仲仁握住门把，门没有锁。他一边开门，一边想未免也太不小心了，等下要念念她们。

    「我回来了，我带客人……」

    他说到这里就愣住了。

    只见少女们就在一进大门的走廊上，而且是全员到齐。

    顺带一提，所有人都盛装打扮。虽然不是穿礼服，但也不是平常穿的，很明显是外出服，而且是很好的衣服。

    帆南跟在后面进来，她瞪大双眼伫立在原地。尽管从仲仁的角度看不见，但从气氛就知道了。

    「欢迎你来。」

    佐惠说话的同时，三姊妹一同低下头。

    「欢迎来我们家。」

    佐惠露出大姊姊的笑容。

    「请进。」

    「呃?好的……」

    帆南以僵硬的口吻回答，不过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用客气。」

    佐惠开口说道，帆南依然文风不动，于是仲仁便脱掉鞋子。她看见之后总算跟着做了。

    接着一行人到客厅。佐惠走在前面，仲仁小声对里空说道：

    「喂，再怎么样也太夸张了吧？只要像平常一样就好了啊。」

    「我也这么说。但是，佐惠却意气满满地说什么绝对不能让家人丢脸之类的。」

    「佐惠姊的气势还真不赖，她该不会说她要招待客人吧？」

    而且是很好的衣服。

    帆南跟在后面进来，她瞪大双眼伫立在原地。尽管从仲仁的角度看不见，但从气氛就知道了。

    「欢迎你来。」

    佐惠说话的同时，三姊妹一同低下头。

    「欢迎来我们家。」

    佐惠露出大姊姊的笑容。

    「请进。」

    「呃?好的……」

    帆南以僵硬的口吻回答，不过却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用客气。」

    佐惠开口说道，帆南依然文风不动，于是仲仁便脱掉鞋子。她看见之后总算跟着做了。

    接着一行人到客厅。佐惠走在前面，仲仁小声对里空说道：

    「喂，再怎么样也太夸张了吧？只要像平常一样就好了啊。」

    「我也这么说。但是，佐惠却意气满满地说什么绝对不能让家人丢脸之类的。」

    「佐惠姊的气势还真不赖，她该不会说她要招待客人吧？」

    「她说了。」

    「所谓招待客人，应该不包含做菜吧？」

    「……」

    里空噤口不语。仲仁的不安与她的静默呈反比增加。

    「……还有，澄实怎么了？」

    「哪一部分？」

    「她好像都不看甲元同学耶。」

    「我跟她说完今天的事之后，她的心情又更差了。」

    「你没有帮忙打圆场吗？」

    「不要叫一个小学生做所有的事。」

    里空想说她已经投降了。

    客厅里准备好五个人的座位，桌上还摆着茶杯。

    「请坐。」

    佐惠开朗地说着。帆南照她说的坐下。

    仲仁与帆南坐在一起，佐惠、澄实和里空则是隔着桌子在另一头坐下，感觉像在面试。

    「好像面试喔。」

    帆南开口说道，看来她也这么觉得。

    「没有那回事，我们是想招待你，请放心地交给我们。」

    主动说出「交给我们」似乎有点奇怪。仲仁的不安再度增加。仔细一看，茶杯上有裂缝。仲仁摆放餐具一向都很小心，这大概是佐惠想泡茶结果摔到的吧？

    佐惠一脸「我根本没有摔坏过餐具」的表情。她不是假装而是真心这么想，所以更让人觉得可怕。

    帆南盯着她看。

    「请问……您是我们学校二年级的高林学姊吗？」

    「是的。」

    「那么……」

    她的视线转往旁边。

    「你是六班的高林澄实同学……？」

    澄实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咦——！！」

    帆南毫不顾忌地大喊出来，接着转向坐在她旁边的仲仁。

    「深栖同学，你跟高林家的人住在一起吗？」

    「……嗯。」

    仲仁点头。

    「我们家里没有父母，不过有四个家人一起生活。」

    「哇……」

    帆南看来好像快晕倒了。

    突然对她这样介绍，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本来以为要见的是仲仁的父母，结果却有两个同校的学生，而且还是女生。她的心境其实也不难理解。

    仲仁用视线对里空抛出「怎么办」的求救信号。他简直快昏了，但小学女生却只回以「恕我帮不上忙」的无言讯息。

    不过，帆南受到的惊吓似乎比仲仁预料的还要轻微。

    她连眨了两、三次眼睛。

    「吓死我了。」

    又回复平时说话的口吻。

    「没想到你竟然跟同校的女生住在一起……该不会是同居吧？」

    仲仁连忙否认。

    「不不不，这件事说来话长，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怎么回事？」

    「……唉，改天再找机会告诉你啦。」

    「是吗？」

    仲仁重新为女孩子们做介绍。撇开佐惠与澄实不谈，帆南与里空是第一次见面。她一看到里空就不停说着「好可爱」。

    里空听到对方说她「好可爱」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她其实也不是讨厌被称赞，而是不太喜欢可爱这个词。

    话虽如此，这种细微的内心想法并没有传达给帆南。她一直想与里空说话。

    「里空妹妹好可爱喔，你几年级？」

    「四年级。」

    「哇?跟我弟弟一样。」

    「您有弟弟啊？」

    「嗯，只不过他有点臭屁。」

    帆南看起来很高兴。

    「能与这么可爱的女孩同居，让我有点羡慕。」

    「就说了不是同居。」

    仲仁连忙否认。

    「对耶。哈哈哈，我放心多了。」

    澄实对这句话稍稍露出了反应。平常的她总是面无表情，现在却一直盯着帆南。与其说那是热烈的视线，不如说是在观察对方。

    帆南一将视线转过去，澄实就别开眼睛。

    「呃……澄实同学？」

    澄实没理会她的呼唤，帆南觉得有点疑惑。

    「是不是不要叫名字比较好？我只是觉得大家都姓高林，如果不叫名字就无法区分。」

    「……」

    「呃……」

    「……」

    「澄实……同学？」

    「……」

    仲仁故意咳了一下。

    「甲元同学，澄实她很沉默寡言。」

    帆南将视线转向仲仁。

    「在家里也是这样吗？」

    「这很普通，并非不想跟你说话。」

    「是吗？」

    帆南似乎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仲仁也注意到了澄实的变化。尽管她跟之前一样不说话，可是看着帆南的眼神却不同。她在观察对方，虽然其中也带有情感，不过并不是很和善的那种情感。

    她是个平时就缺乏情感表现的少女，因此就某些意义来说也算是好事，只是依旧让人提心吊胆。

    「啊，对了。」

    帆南拿出纸袋，发出沙沙声。

    「空手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带了点心过来。」

    「不用这么客气呀。」

    「因为我也想吃嘛，这是杯子蛋糕。」

    她拿出一个包装过的盒子。仲仁觉得很不好意思。

    「抱歉，还让你特地准备。」

    「没关系啦，我在附近买的。」

    「那条商店街吗？」

    「嗯，那里什么都有喔。」

    佐惠接过了放在桌上的点心盒。

    「哎呀，不好意思，大家一起吃吧。我去泡新的红茶。」

    「不，我去就好。」

    仲仁立刻想要站起来，却被佐惠制止了。

    「主人怎么可以丢着客人不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交给我这个做姊姊的吧。」

    跟年纪无关，就是这样仲仁才担心。

    佐惠收拾好桌上的茶杯端到了蔚房，仲仁与里空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身体。澄实像平常一样动也不动，帆南则是瞪大双眼。

    没多久，厨房传来「哎呀哎呀」的叫声，同时响起了物体破碎的哐啷声。

    「怎么办？信乐烧的摆饰……」

    那是什么啊？仲仁想了一下，家里有那种通常只会放在小吃店门口、拿着酒壶与帐簿的狸猫吗？

    在他开口之前，再度传来了某种东西被打翻的声响。

    「哎呀，火柴棒做的艾菲尔铁塔……」

    应该没有那种东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里空终于受不了地站起身。

    「我去帮忙。」

    小学女生前往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仲仁、澄实与帆南。

    一股不安逐渐在仲仁心里扩散开来。邀帆南过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妥才对，但他却忍不住这么觉得。况且，这种组合不会很怪异吗？

    沉默的时间持续着，仲仁努力想找话题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那个……」

    没想到先开口的居然是澄实。

    「甲元……同学……」

    「什么？」

    「你跟……仲仁……是什么……」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澄实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至今为止，澄实都是以拉袖子或视线来表达意思。

    澄实盯着她。因为是她主动搭话，所以帆南似乎放心多了。

    「我们是同班同学。」

    「……只有这样……？」

    「嗯?跟你说……」

    帆南略带紧张地说着。

    「我跟深栖同学告白，希望他能与我交往。」

    「哇……」

    忍不住发出声音的当然是仲仁。事出突然，让他无法说出其它的话来。

    澄实的脸色变了。乍看似乎感觉不出什么变化，不过此时的她屏住气息，表情也转为僵硬。

    「……果然……」

    澄实喃喃说着。帆南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

    「只不过我还没得到答复。」

    「……」

    「从入学开始我就觉得他很不错，现在如果不说，我一定会后悔的。」

    「……」

    「况且我也不希望因为换班之类的原因分开，而被深栖同学遗忘了。」

    「……」

    澄实微微低着头听帆南说话。她的表情已经没有再起任何变化了。

    最后，她轻声说道：

    「……好奸诈……」

    「什么？」

    「居然对仲仁……做那种事……」

    「？」

    「可是……我有跟他……一起去宾……」

    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道悠哉的声音。

    「久等了。」

    是佐惠。走在她前面的里空率先抵达客厅。瘦小的双手努力伸直，端着盘子，上面放了各种不同形状的茶杯。唯一正常的只有客人用的杯子，其它的则是青蛙形状的啦、上面印了美式漫画人物图案的啦，甚至还有那种在骷颅头上面装了把手的恶作剧商品。

    「总觉得很零散……」

    仲仁嘀咕着，里空则是回答他：

    「成套的茶杯在垃圾桶里，你想知逍为什么吗？」

    「不，不用了。」

    骷颅头茶杯放在仲仁面前。他默默叹了口气，真的要用这个喝啊？

    佐惠将帆南带来的杯子蛋糕端过来。

    「难得收到礼物，大家一起来吃吧」

    她笑容满面地坐下，然后歪着头。

    「哎呀?澄实，你怎么了？」

    佐惠望着妹妹的脸。

    「肚子痛吗？」

    「……没有……」

    「可是你看起来很严肃，你在生气吗？因为仲仁带甲元同学过来的关系？」

    听见佐惠不会看现场气氛的发言，仲仁忍不住稍微起身。

    「佐、佐惠姊……！」

    「澄实一直很不高兴呢。可是，仲仁以后一定也还是会带女人来家里，你不早点习惯不行啊……唔！」

    里空绕到后面强制捣住佐惠的嘴。

    「唔唔唔……」

    「……」

    澄实站起来，没看任何人就直接跑出了客厅。

    啪哒啪哒啪哒……等脚步声远离之后，里空才将手从佐惠的嘴边拿开。

    「哎呀。」

    「不要哎呀了。」

    仲仁叮咛她。

    「澄实生气了啦。」

    「哎呀，她看起来像生气吗？」

    「……大概。」

    佐惠露出了笑容。

    「那是在害羞。」

    「是吗？」

    「那孩子一向怕生，所以在甲元同学面前很紧张，稍微帮她放松心情就变成那样了。」

    「呃，那叫帮她放松？」

    「她已经放松了。」

    即使听到佐忠道么说，仲仁还是没自信，毕竟他自己也不太了解澄实。话虽如此，这可是个性无厘头的佐惠说的话，所以就算她站在身为姊姊的有利地位，也有可能全部讲错。

    「难道是我的缘故吗？」

    帆南说道，仲仁抢在佐惠之前开口。

    「不，没这回事。」

    「可是，我总觉得她好像不愿意跟我说话。」

    「你和她说话我反而会很感谢你。我一直希望她可以改一下那种内向的个性，最好不要只注意身边的男性，也得跟其它人相处才行。」

    「身边的男性，是指深栖同学吗？」

    「是啊，澄实有跟仲仁约……」

    里空再度捣住她的嘴，阻止她发言。

    仲仁松了一口气，重新将话题带开。

    「呃?甲元同学，你要不要吃个饭再走？」

    「吃饭？晚饭吗？」

    「嗯。」

    「不好意思啦，让你们这么麻烦。」

    「请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饭。」

    佐惠拨开里空的手，接着说道。

    「因为这样，我们已经买好了晚餐的材料。平常只有我们吃饭也是很寂寞的。」

    「可是……」

    「就让我来大展身手吧。」

    里空第三次捣住她的嘴，然后说了句「这里不需要你的身手」。

    帆南看起来很烦恼，桌上的红茶也没有喝。

    「嗯?那些孩子的晚餐……不过，正人说要做……」

    她站起来。

    「抱歉，我打个电话。」

    帆南从提包拿出手机走到大门口。或许为了怕吵到别人，所以她用很小的音量讲电话。她没有讲太久，很快就回来了。

    「家里的人叫我不要回去。」

    「什么!?」

    仲仁一脸惊讶，帆南笑出声来。

    「开玩笑的啦。因为当中有个讲话很不好听的人，意思是要我慢慢来。」

    「吓我一跳。」

    「虽然嘴很坏，可是人不错喔。」

    「我们这边则是有个不说话的。」

    仲仁边说，边觉得这实在不能拿来当笑话讲。那个不说话的人现在大概躲在自己的房间，等下再把她叫出来吧。

    「各位都没吃蛋糕呢。」

    佐惠提醒他们。桌上摆着和人数相同的杯子蛋糕，但却没人开动。

    「现在吃的话，等下就吃不下晚餐了，这个还是拿来当点心吧！」

    她一边整理，一边这么说着。

    「那么，我就大显身手来做晚餐……」

    「由我来准备。」

    仲仁立刻起身，同时对里空使了个眼色。

    里空坐在佐惠膝上，不是为了撒娇，而是要压制、禁止她离开。他们在这方面的默契已经配合得很不错。

    仲仁前往厨房，准备从冰箱拿出材料。

    「需要帮忙吗？」

    帆南探头进来。

    「不用了，你去坐着吧。」

    「反正我没事做嘛，而且我在家里也负责做饭，我来帮你。」

    的确，面对对话总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佐惠与看守着不让她离开的里空，真的会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所以他决定请帆南帮忙。

    「那请你帮忙切青椒。」

    「知道了，要做什么菜？镶肉吗？」

    「答对了。」

    其中一道菜是青椒镶肉。因为有里空在，所以不加辣。另一道则是鱼。

    仲仁瞄了时钟一眼。

    「……时问还早，切完青椒之后再拿绞肉出来，肉塞进去之后先放进冰箱。」

    「好。」

    仲仁开始洗米。如果在洗完之后马上煮，饭不会很好吃，稍微放一段时间让米吸收水分会比较好。

    帆南快速地将青椒对切、挖掉种子。

    「只有绞肉吗？要调味吧？」

    「要把马铃薯跟玉米拌进去。」

    「真豪迈耶，分量好像很多。」

    「要分别做放了马铃薯的跟放了玉米的，这样吃起来口味不同比较好。」

    仲仁时常这样做。就算是相同的菜，也会因为口感不同而让感觉跟着改变。大致来说这招一向很顺利，但有时候加进纳豆等食物也会失败。

    「马铃薯放在那个的下面……怎么了？」

    他开口询问，只见帆南注视着自己的背后。

    「？」

    他回过头去，结果发现澄实站在那里。

    她小跑步来到仲仁身边，拉住他的衣角。

    「……我来帮忙。」

    「不，不用了。」

    「我想帮忙……」

    这是个令人意外的提议。里空常常过来帮忙，澄实则是很少进蔚房，况且他也不晓得这名沉默的少女的蔚艺程度到底在哪。

    虽然想要拒绝，但她的眼神十分真诚，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过来的。

    「那请你把酱菜拿出来。」

    家里时常预备着仲仁做的米糠酱菜，虽然用买的就可以了，但注重这种小地方也是他的个性。

    每个家庭的米糠酱菜口味似乎都不同，尽管顾起来很麻烦，却很有独创性。而且，这种性质也是仲仁做着主妇工作的一个原因。

    「拿出来之后可以请你切一下吗？」

    「……嗯。」

    澄实站在帆南旁边帮忙准备晚餐。

    站在一起的顺序是仲仁、澄实、帆南。这是因为澄实插进了中间。

    准备工作顺利进行着，不过对话却有一搭没一搭。帆南倒还好，澄实依旧很沉默。

    「高林同学……呃?澄实同学跟深栖同学住在一起已经很久了吗？」

    「……」

    「对了，你之前还帮他送便当来呢。」

    「……」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澄实以摇头代替回答，然后指着西边的方向。就跟以前里空对仲仁做的一样，连沉默这点也跟那时一样。

    因为聊得不是很热络，晚餐准备起来反而很顺利。

    「差不多了。」

    仲仁停下准备工作并洗手。

    「等下就来看电视吧。」

    「有什么节目啊？」

    帆南说道。

    「不知道，我最近也没在看电视，不然要玩游戏吗？」

    「就算无所事事也没关系啊。」

    她看着澄实，问她想要做什么，不过沉默的澄实没有回答，就这样离开厨房。

    「啊……」

    帆南搔搔自己的脸颊。

    「我被讨厌了吗？」

    「澄实本来就不太讲话，她就是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帆南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

    「嗯?我觉得是因为我……可是她也不用在意啊。」

    仲仁呆呆地听着她说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糟糕！还要洗衣服，真是麻烦。」

    「毕竟有很多家人嘛。」

    「是没错啦。」

    仲仁支支吾吾。帆南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吗？」

    「呃?这个家里只有我是男的，其它三个人都是女生，不是吗？」

    「对啊？」

    「所以啊?洗衣服的时候，唔……」

    「啊?」

    她理解过来并拍了一下手。

    「内衣裤随便你看。这对深栖同学来说，真是个幸福的环境。」

    「我才没看。」

    「你没有洗不是吗？可是，去闻味道就太过分了。」

    「我才没做那种事。」

    「就算是我的也一样吗？」

    「当然！」

    帆南满脸笑容。略带倔强感的容貌很适合这种表情。

    「是吗？真可惜。」

    「甲元同学，你……喜欢会闻内衣味道的男生啊？」

    「怎么可能，我才不喜欢那种变态。」

    「那你为什么……」

    「你真迟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是深栖同学的话也许可以。」

    接着，她露出了略带困扰的表情。

    「忘了吗？我向你告白了耶。」

    仲仁并没有忘记，只是因为考虑到家事与澄实，所以暂时将这件事放到记忆一角罢了。

    帆南「希望与他交往」的告白是毫无虚假的事实，不是半开玩笑或惩罚游戏，而且她在班上也几乎没有不好的传闻，所以仲仁才会认真思考并邀她来家里。

    那是因为仲仁希望她能看看佐惠、澄实与里空。拥有这么多家人根本瞒不住。当然，介绍家人之后就说再见就各种意义来说也太失礼，所以他必须好好地回答才行。

    「抱歉……」

    仲仁为自己的迟钝道歉。

    「没关系，因为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别具含意的说话方式让仲仁头上冒出问号。

    「什么事？」

    「等下再说。比起这个，要不要我来洗衣服？」

    「不，甲元同学是客人，让客人洗衣服实在是前所未闻。」

    「我不在意啊？」

    「可是我会在意！」

    他比一般高中生更有社会常识，而且主妇经历，不，应该说他的主夫经历很长，所以也很了解「家庭里的知识」。在他脑子里有着「仲仁的家庭笔记本」，当中记载着根据实际经验得来的知识，里面并没有让来访客人洗衣服这个项目。不过，这本来就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帆南叫他不用介意。

    「我也帮忙准备晚餐了呀。」

    「话是这么说没错。」

    「平常都是谁洗衣服？」

    「澄实与里空。」

    「佐惠姊呢？」

    「如果让那个人洗衣服，洗衣机有可能会飞到半空中，所以没有让她做。」

    「哈哈哈。洗衣机是全自动的吧，那谁来做不是都一样吗？我也可以做啊！」

    「唔……」

    仲仁顿时语塞。帆南笑到-半停了下来。

    「怎么了？」

    「从洗衣到烘干为止都没问题，不过澄实与里空不太会折衣服，老是变成一团然后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皱折，而且也不放进衣柜。」

    「因为你习惯主妇的工作啦。看样子我还是来帮忙吧！」

    她拍了拍胸脯。

    「交给我吧！啊，不必在意内衣裤的问题，我在家里也会帮弟弟们洗衣服。」

    「呃?喂！」

    仲仁还来不及阻止，帆南就已经走到洗衣间了。

    他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这时手机响起邮件送达的通知声，因为又是父亲传的，所以他默默地把信删掉。

    澄实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她自己住一间房，睡觉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睡。这是因为她就算面对家人也一样不太擅长与人相处，还有她很重视个人隐私。

    因为如此，她经常独处。不过，现在她怀着有点不同的情感。

    当然是因为刚刚的事情。她跟帆南一起协助仲仁准备晚餐。说「一起协助」其实并不正确，是她自己硬要帮忙的。她在那里的时候心里藏着一份情感，但她并没有说出来或表现在脸上。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房门上，犹豫一下之后就停止动作、转往其它房间。

    她前往的是姊姊与妹妹住的房间。

    澄实敲门之后打开房门，虽然没听到「请进」，但她知道里面的人不会拒绝。

    「哎呀，澄实，怎么了？」

    眼前的是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姊——佐惠。

    佐惠与里空住同一间房，不是因为里空年纪还小，而是佐惠不喜欢一个人独处。这位有时候很迷糊的姊姊也会表现出像这样婴儿般的一面。

    「……」

    澄实照样沉默不语。她其实有话要说，但却讲不出来。

    可是，对佐惠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你希望仲仁理你，对吗？」

    「……」

    佐惠皱了下眉头。

    「不行喔，不能妨碍仲仁。」

    「……」

    「你为什么想那么做？」

    「……因为……」

    澄实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虽然她的话一直停顿，而且句子支离破碎，佐惠依旧马上得知「帆南对仲仁告白了」这件事。这位姊姊拥有可以理解澄实所有话语的能力。

    佐惠露出苦笑。

    「澄实是不是觉得仲仁被甲元同学抢走了？」

    「……」

    「不过，还是不能去妨碍仲仁呀。要选择谁由仲仁自己决定。如果澄实希望他喜欢你，就不可以做会被讨厌的事。」

    「……好……」

    澄实低着头回答。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不过被骂之后很明显地垂头丧气。

    「仲仁不仅照顾我们，也是我们重要的家人。如果做出会被讨厌的事情、破坏了气氛，那该怎么办？」

    「……」

    「澄实也已经是高中生了，不可以不注意这点喔。」

    「……对……不起……」

    「你了解我说的话吗？」

    「……了解……」

    「也就是说，除了会被讨厌的事情之外都可以做。」

    澄实抬起头。

    她本来以为那是玩笑话，可是佐惠的表情很认真。在其它人眼里看来或许认为她一直面带笑容，但澄实也能理解姊姊的想法。

    「咦……」

    「只要多多表现，让仲仁喜欢你就好了。要比甲元同学更让人印象深刻。」

    「……那是……什么事……」

    「真实的，澄实，你也是女人啊！女人怎么可以不发挥自己的魅力。」

    「……咦……」

    澄实通常都是面无表情，就像能乐面具一样，现在却面露不安。里空如果看到这幅景象定会吓到。

    佐惠看起来似乎很愉快。

    「仲仁也是健康的男性，不可能抵挡得了澄实的魅力。」

    「那种事……我……已经做过……」

    「两个人一起进行吧！」

    「……什么……？」

    「只要有两个女人，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佐惠露出「我说的话很棒」的自傲表情，很明显觉得自己是「能干的姊姊」。

    另一方面，澄实则是很难得地觉得「世界该不会要毁灭了吧」。

    「那种……事情…不太好……」

    「哪有什么不好？仲仁已经被我们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了。」

    「神魂颠倒……」

    「没错，神魂颠倒。」

    佐惠一边转圈，一边说着「好像变成坏女人一样，好高兴」。澄实连说了好几次「那个……」、「可是……」，但身为提案人的姊姊完全没有听进去，最后她只好默默站在一旁看着。

    虽然说是洗衣间，但其实是浴室隔壁的脱衣间。脱下来的衣服放在准备好的篮子里。仲仁已经讲过好几次不要直接丢进洗衣机，因为怕清洗方式不同的衣服混在一起会发生惨剧。

    在家里负责做家事的帆南果然懂这一点，即使看到篮子里堆积的衣服也很镇定。

    「这个家的衣服也很多耶。」

    有四个人，所以要洗的衣服很快就会累积一大堆。因为一个篮子不够，还准备了第二、第三个篮子。

    「好，来洗吧！」

    帆南卷起袖子，这单纯只是干劲的问题。

    她拿了空篮子，快速地把内衣类与外衣类分开，至于需要手洗的衣服再另外放。

    虽然她没有一边哼着歌，不过动作既没有停顿，也毫无迟疑。

    帆南不时瞄着洗衣机并对背后说话。

    「澄实同学，不要在那边看，来帮忙如何？」

    走廊角落有个影子动了一下，还犹豫般前后晃动着，但没多久就走进洗衣间。

    帆南露出苦笑。

    「你根本不用躲啊。」

    「……」

    澄实照样没说话。

    「要不要一起做？」

    澄实虽然沉默，但也没有离开。两人在不太宽敞的地方洗衣服。

    即使有两个人，要做的事情也没改变，只是手洗的麻烦减少了。

    「对了，澄实同学」

    帆南拿着篮子对澄实说话。

    「你喜欢深栖同学吗？」

    澄实听到这句话全身僵直，篮子从手里滑落。

    帆南急忙扶住。

    「抱歉，忽然说这个。不过，你喜欢他对吧？」

    「……」

    「现在保持沉默也没有意义吧？」

    澄实重新抱好篮子并四下张望，动作几乎快到可疑的程度了。

    「你喜欢深栖同学什么地方？」

    「……」

    「就说现在保持沉默也没有意义啊！」

    帆南以开朗的语调说着。那毫不忸怩的性格让听她说话的人都能安心。澄实平常就是沉默又面无表情的人，此时却慢慢解开心防了。

    「……因为他像爸爸……」

    「你说深栖同学？」

    澄实默默点头。

    「喔，也难怪，毕竟他这个年纪却那么老成。」

    仲仁明明是个高中生，家事能力却十分优秀，所以散发出比外表超龄的氛围。

    「那么，你是因为深栖同学跟爸爸很像才喜欢他的吗？」

    澄实再度点头。

    「还真不错。」

    「请问……」

    澄实支支吾吾地对帆南说道：

    「你不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我这样是父控……」

    「有什么关系，既然已经喜欢上他，理由是什么又怎样。假如你非杀人犯不爱那才伤脑筋呢，但深栖同学绝对不是那种人。」

    帆南说完之后停下正在洗衣服的手。

    「我觉得深栖同学很不错。」

    「……」

    澄实从洗手台下方拿出洗衣剂的盒子，用量杯计算分量并倒进洗衣机。

    接着，她略带顾虑地开口询问：

    「……甲元同学，你为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一见钟情吧。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喜欢上他，我想一定是这样。」

    「是吗……」

    「嗯，所以我向他告白了。」

    帆南说完之后转移视线露出沉思的表晴，不过澄实并没发现。

    「……那你……是情敌吗？」

    「情敌？嗯，应该还不算吧。」

    澄实吓了一跳。

    「咦……可是……」

    「不是啦，我真的喜欢他。嗯，我喜欢深栖同学喔。不过呢……」

    「……？」

    「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现在是澄实同学站在比较有利的位置，所以你可以放心。」

    帆南面露微笑。

    「而且，我也喜欢澄实同学，我想跟你做朋友。所以，就算我们是情敌也要好好相处喔！」

    澄实眨了好几下眼睛，脸颊微微泛红。

    因为她接触到帆南的心情。她喜欢仲仁的情感是发自内心的，想与澄实做朋友的情感也一样，就连澄实也能理解。因为她的口吻很爽朗，所以也有可能被当成在开玩笑，但是包含在她言语里的情感都是真诚的。

    洗衣机发出隆隆运转声，等洗完就要把衣服放进上面的烘衣机。

    帆南拍了一下手。

    「等下就来把手洗类的衣服洗一下吧……嗯？」

    澄实好像发现什么似地拉着她的衣服。

    「……对了……我想起来……」

    「什么？」

    「姊……姊姊她……」

    「佐惠姊怎么了？」

    「呃……她说了奇怪的事……」

    「不可以用奇怪这个词，她可是姊姊喔。」

    「是没错……可是真的很奇怪……她好像……在计划……」

    「计划什么？」

    「……」

    这点澄实也不清楚。没多久洗衣机发出电子声，通知现在要开始洗衣了。

第二卷 第三幕 阴谋论

    洗完衣服之后就要吃饭。仲仁已经很习惯做家事，所以就算增加一个人也不至于手忙脚乱，里空也帮忙在桌上摆好餐具。

    「来，大家坐下吧丨」

    佐惠催促大家就座。她喜欢所有人到齐再吃饭，因为「这样才叫家人」。即使帆南在也一样。

    「甲元同学坐这里。」

    佐惠带她到空座位去，然后大家一一入座。

    仲仁最后一个坐下。因为要忙蔚房里的事，所以一定会这样。

    「那么，开动了。」

    「开动了。」

    晚餐在佐惠的带领之下展开。

    餐桌上的气氛很开朗，与其说笑声不绝于耳，不如说大家都知道这是全家和乐的时间，所以不会出现任何扫兴的举动，就连沉默的澄实也知道。

    帆南深感兴趣地看着这幅景象。

    「深栖同学你家这么和乐融融，真好。」

    「甲元同学家里不是这样吗？」

    「不不不，我家也是这种感觉，很愉快。」

    她满脸笑容。

    用餐结束之后就是悠哉的时间，帆南带来当礼物的蛋糕再度被端出来，这次大家都吃了。

    佐惠不知为何格外兴奋地想要为大家泡红茶，仲仁一开始只是默默旁观，后来因为茶叶撒到桌上三次，索性代她泡茶。

    帆南与澄实之间依旧有点心结，但是已经缓和不少，与其它女孩子也都能和平相处。

    「甲元同学有兄弟姊妹吗？」

    里空双手拿着红茶杯发问。

    「有啊，比我小的弟弟是小学生喔。」

    帆南回答。

    「该说有点骄傲吗？不过是个很有活力的家伙。」

    「是哪间小学？」

    「七本木小学。」

    「咦?跟我一样。」

    「如果遇到里空的话，我觉得我弟弟应该会吵输你。」

    「我从不与人争论的。」

    「我弟弟很不会讲话。虽然不是不说话，但会让人觉得果然是个男孩子。」

    仲仁一边听，一边想着「里空是例外吧」。这名小学女生的等级比骄傲还要高上一层。

    「说到小学，我想到了一件事。」

    佐惠开口说道。

    「甲元同学，你今天要不要住下来？」

    「什么……」

    帆南瞪大眼睛。佐惠满脸笑容，合掌说道：

    「因为很难得呀。」

    「呃，这跟小学没有关系吧。」

    「在我心中有关系啊。实在太完美了。」

    什么东西完美啊？不只是帆南听不懂，在场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心情。佐惠当然不在意这些。

    「如何？还有多一间房间喔。」

    「可是……」

    帆南瞄了一下仲仁想看他的反应，他答道：

    「呃?我是不会觉得困扰啦。」

    「不只是打扰了一顿饭，还要住下来，这么做实在太厚脸皮了。」

    「无所谓啊！」

    仲仁看了看其它女孩子。佐惠是提议的人，自然没问题，里空也说「无所谓」，澄实这边比较复杂，但她也没反对。

    「你就住下来吧？」

    「那，就麻烦各位了。」

    帆南低下头。

    佐惠看来比谁都高兴，本来就满脸笑容的她，现在更是-副随时都会跳起舞来的模样。

    「第一次有客人留宿耶。」

    「我是第一个，还真不好意思。」

    「不，正因为是甲元同学才好。」

    她对澄实眨了眨眼，说了句「对吧」。因为动作太明显，所以大家都看见了。澄实别过脸去。

    「决定之后就要洗澡了。」

    佐惠又说了句让人一头雾水的话。

    「我来准备。」

    「不，不用麻烦了。」

    「哎呀，甲元同学在家里不洗澡吗？」

    「我会洗啊！」

    「我们也会洗，人类是在浴室诞生的喔！」

    看来她把这件事与新生儿初次洗澡的事情混为一谈了，无论如何人都不会从热水里生出来。

    仲仁与里空还来不及阻止，佐惠就一边跳着一边前往浴室。

    帆南戳了戳仲仁。

    「吶，那个人平常就是这样吗？」

    「是啊，不过今天格外充满干劲，好像螺丝松脱得特别厉害。」

    「佐惠姊明明长得那么漂亮。」

    这就话就像在说，可惜败絮其中。

    留下来的人只好站在客厅里。浴室不时会传来「哇」、「哎呀哎呀」、「洗发精变成奇怪的颜色了」等各种叫声，大家尽量不去理会。

    没多久之后，佐惠回来了。

    「甲元同学，请，浴室已经准备好了。」

    「……」

    「请别客气。」

    「不，呃……佐惠姊为什么这副模样？」

    帆南会如此讶异也无可厚非，只见佐惠从头到脚都是湿的，不仅衣服上有大钩子勾到的痕迹，半边脸也一片鲜红。

    佐惠撩起湿头发。本来就已经很吓人了，这样一来更像恐怖片。

    「这不是血，请不用在意。」

    「我会在意耶。」

    「浴室没事，没有任何地方坏掉，热水也放好了。」

    「是、是吗……」

    「快进去，我等一下再送浴巾过去。」

    帆南被带往浴室，仲仁他们只能一脸茫然地目送。

    过没多久，浴室传来「哇！-片血红！」的叫声，然后是莲蓬头的流水声。

    仲仁戳了戳里空。

    「怎么回事？」

    「不知道。」

    小学女生摇摇头。佐惠身为引起尖叫的当事人，却-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用毛巾擦脸。然后对仲仁微笑。

    「好了，接下来轮到仲仁了。」

    「我？」

    他指着自己。轮到他是什么意思？现在又没有在玩人生游戏。

    「呃?是指什么？」

    「当然是那个呀，那个。」

    「那个……？」

    「就是那个。」

    佐惠保持微笑逼近。

    那股氛围让仲仁忍不住想要逃走。

    〇

    帆南先以淋浴方式清洗身体，现在正在热水里泡着。她一打开门就看到淋浴区沾满血似地一片鲜红，于是忍不住尖叫，好不容易才让浴室恢复原状。

    她泡在四十度的热水里，茫然地思索着，想的当然是这个家与仲仁。

    仲仁邀她来的时候她当然也吓到了，得知他跟三姊妹住在一起时更惊讶。而且听说父母不在身边，只有他们四个人一起生活。

    这件事倒无所谓(其实不太好，但是她有理由可以暂时先不管这个)，但是叫她住下来也让她很讶异。而此时，她正在泡着澡。

    (不过，我也喜欢洗澡就是了。)

    她在浴缸里抱着双脚。

    (……深栖同学要照顾家人啊……澄实同学真的很可爱。)

    澄实虽然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但一看就知道是个美少女。不管是比家猫还没用的佐惠，或者一副大人样的里空，这个家里的每个女孩都很漂亮。

    (虽然我跟澄实同学是情敌……嗯……)

    她无法不去思考。她把脸往下沉到鼻子附近并轻轻吐气，冒出了许多气泡。

    其实，帆南有事情没对仲仁坦白，那件事情让她的反应从洗衣服的时候就开始变迟钝。

    (要怎么告诉他呢……)

    在她这么想着的下一秒，只听见碰一声，有人进入脱衣间兼洗衣室了。

    帆南从浴缸探出半个身体。

    「……佐惠姊？」

    带帆南过来的时候，她的确有提到浴巾什么的。只是后来看到一片血色的淋浴区，自己便忘了。

    她伸手拉开折迭浴室门。

    接着，便与站在那里的人四目相对。

    「啊……」

    「咦……」

    站在那里的既不是佐惠也不是女性，而是一名男性，是仲仁。

    两人一时之间愣住了，突发事件让他们彼此的头脑拒绝理解状况。大约天使降临，在房内兜了三圈，并休息一下再离开的时间——

    「哇……」

    帆南满脸通红地泡进水里，仲仁也立刻往后退。

    「对不起」

    「深、深栖同学，把门关上！」

    仲仁闻言打算关上门，这时浴室又传来声音。

    「啊！不可以关！」

    「什、什么？」

    他再度打开，浴室又传来一阵慌张的声音。

    「不是啦，我是说不要全部关上，留-点缝隙才能说话。」

    他关上门，只留下了几公分的空隙。

    场面总算冷静下来，帆南安心地将身体泡进浴缸里，当然是背对着门。

    「吓死我了……」

    「抱歉。」

    门的另一侧传来仲仁不好意思的声音。

    「深栖同学，你不知道我在洗澡吗？」

    「知道啊。」

    「这么说你是明知故犯了？哇?有够差劲，在班上会传开来喔。」

    「别这样，不然我三年都要在被人讨厌的状况下度过了。」

    木之原高中三年期间都不会换班，是整个班级原班人马升上新年级。要是真的传出「偷看班上女生洗澡的男人」这种谣言，到毕业为止一定都会被大家疏远。

    帆南有点讶异。

    「你为什么要偷看？男孩子都这么喜欢女生的裸体吗？」

    「当然喜欢啊。」

    「你虽然老实，不过还是很差劲。」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啦！」

    「深栖同学明明就在那里啊！」

    「我是被佐惠姊推进来的啦。」

    帆南虽然看不到，可是仲仁似乎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为什么？」

    「我哪知道。她说这样做就对了，实在让人搞不懂。」

    「是喔……」

    帆南压抑着紧张的心情，将身体浸到肩膀处。

    仲仁好像不是故意来偷看的。他突然阅进来的时候帆南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既然这样她就放心了。

    她在松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觉得很复杂，很想问他在这种地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深栖同学，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呃。」

    「这样回答我不懂啦。」

    「我出不去。」

    「出不去？什么意思？」

    微微打开的浴室门另一端传来仲仁困扰的声音。

    「门被关上，我打不开，好像是从另一边用棒子挡住了。」

    「深栖同学你被欺负了吗？」

    「应该不是。」

    试着开门的喀喀声不时传来，看来的确是打不开的样子。他好像真的很困扰。

    「佐惠姊叫我暂时待在这里，不让我出去。」

    「待在这里要干嘛？」

    「她叫我洗澡。」

    「什么！我正在洗耶!?」

    「意思好像是一起洗。」

    「呜啊……」

    只是用讲的，帆南就已经满脸通红了。

    虽然佐惠这么说，但话题的内容才是问题。告白之后还没有得到回复就一起洗澡，再怎么急躁也该有个限度吧。仲仁如果进来了，会做什么？他会负责吗？

    她胆颤心惊地开口询问：

    「深栖同学……你想进来吗？」

    「不想……」

    「对象是我，让你有所不满？」

    「不是这样。有哪个主人会邀客人来，然后自己也一起洗的啊。」

    「这倒是没听过。」

    「不可能会有啦。」

    「你不想跟我一起洗吗？」

    「我才没说这种话丨.」

    他以焦躁的口吻回答。帆南有点不满。话是这样没错，但语气就不能再高兴一点吗？自己好歹也是闭月羞花的女高中生，是目前市场上最受注目的存在，而且只要登上媒体就能增加收视率。

    「这么说来，澄实同学之前说佐惠姊好像有什么企图。」

    「不就是这个吗？」

    「……让深栖同学跟我一起洗澡就是她的企图？」

    「大概……」

    仲仁好像也没信心，听不太清楚他语尾说什么。

    不过，这真的就是她的企图吗？佐惠是澄实的姊姊，对帆南来说属于敌方，现在却将仲仁

    关进脱衣间，这样不是颠倒了吗？如果是澄实洗澡的时候把仲仁送进来还比较合理。

    帆南透过磨砂玻璃看去，虽然看不清楚仲仁在做什么，但他好像是坐着的。她将手放在浴缸边缘靠过去。

    「吶，刚才我跟澄实同学聊天……那个女孩喜欢深栖同学对吧？」

    「……」

    「咦，你打算否认吗？」

    「我只是没说话。」

    「你跟澄实同学有做过吗？」

    「做过什么？」

    「装傻实在很怪耶。就是男人跟女人做的事情啊！」

    脱衣间里的那个人影瞬间讲不出话来。

    「难道深栖同学你不懂那档事吗？」

    「我知道啦！」

    「那么，你们做过吗？」

    暂时的沉默是因为烦恼着要怎么回答吗？

    「呃……」

    「什么？」

    「这个嘛……那个嘛……」

    「哇?你真不爽快耶。」

    帆南拍了一下水。水花溅起来喷到脸上。

    「没错，我或许是没有权利过问，但我至少有向你告白过……如果你要拒绝，就算是这种理由我也想知道。」

    「嗯……」

    仲仁说不出话。他因为很有生活常识，所以看起来有点老成，但在这种地方却又很像思春期的少年。

    「我跟澄实……去过。」

    「哪里？」

    「宾馆。」

    「……什么……」

    因为太惊讶，帆南忍不住在浴缸里跳起来。

    「宾、宾馆……深栖同学你去了那种地方！？」

    「不是我去的啦！不对，虽然有去，但应该说是被强迫的……在SNS上面……」

    仲仁含糊其词地解释着。

    「虽然看起来很像是必然的，但那只是偶然而已啦，真的。」

    「是吗……那?呃……你们做了吗？」

    「你指的是那个吗？」

    「没错，就是那个。」

    「是不是指做……」

    「喂！」

    「没做啦。」

    他这次明确地否认了。

    「澄实她诱惑我，虽然心情很乱，不过我拒绝了。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毕竟是家人啊。那样真的很奇怪，怎么想都很不对劲。」

    帆南维持身体浸在浴缸的模样，佩服地说：

    「深栖同学还真是个伦理学家(Moraliste)。」

    「当然啊。」

    「反正你们住在一起，在自己的房间做就好了嘛。」

    「意思不对吧！」

    「我开玩笑的……嗯，我能理解深栖同学说的话。」

    帆南在浴缸里点头如捣蒜。

    「跟家人发生那种事情一定会很糟糕，绝对会在心里踩煞车的。即使有着家人之间的爱，也不会做出超过界线的事。」

    仲仁虽然在磨砂玻璃另一边聆听，却好像歪着头。

    「甲元同学……你真懂事。」

    「咦?莫非你把我当成又笨又任性的女人吗？」

    「啊，抱歉，我表达的方式不好。我是说你理解事情的方式很明快。我本来还以为会继续被你念呢。」

    「下流男人、变态、去死之类的吗？」

    「就是这种感觉，只是我不会去死啦。」

    「我不会说这种话，因为我很清楚啊。」

    帆南邡出了苦笑。一开始，就告诫自己不能耻笑别人的失败，而且她也有正当的理由。

    「嗯，不愧是深栖同学，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跟什么？」

    「没什么啦……那么……」

    「怎样？」

    「现在怎么办？你要进来吗？」

    磨砂玻璃另一端的人影再度慌张了起来，不过这次只有一下下。

    「我才不会进去。」

    「哎呀，真没男子气概。」

    「我进去才奇怪吧，到时不知道学校里会出现怎样的传闻。」

    「是啊，我应该会说你是个既变态又好色的大色狼。」

    「拜托不要！」

    帆南笑出声来。

    「不会啦，我才不会说自己心上人的坏话。」

    尽管她再度若无其事地表明自己喜欢仲仁，但不知道仲仁有没有听进去，因为他并没有回应。

    「对了，再回到刚刚的话题，为什么深栖同学要跟我一起洗澡呢？」

    「我完全不懂佐惠姊在想什么……」

    这时，突然传来「碰」一声，打断了仲仁的话。接着是「哇！怎么搞的！」、「喂，等等！」的叫声，而且还穿插着打翻东西的声音。

    「怎、怎么了!?」

    帆南差点滑倒，但依旧努力站起来。磨砂玻璃另一边仍持续传来碰咚啪啦的嘈杂声。

    她打开浴室门。虽然知道自己-丝不挂，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说不定发生意外了。

    「深栖同学！？」

    帆南出声呼叫，接着便愣住了。

    只见仲仁倒在地上，澄实一脸困扰地压在他身上，更上面的则是满脸笑容的佐惠。

    澄实半裸，佐惠穿着衣服。

    「你……你们……在忙吗？」

    「不是！」

    仲仁大叫吃了一惊。

    「我被推倒了啦！」

    「是澄实推倒的。」

    佐惠一脸高兴地说着。澄实连忙摇头。

    「不……不是……是因为佐惠推……」

    「澄实，不可以放过这个好机会喔。」

    佐惠以姊姊的口吻说道。

    「要在仲仁面前好好表现自己才行。」

    「表……表现自己……？」

    「是啊！要让他知道你跟甲元同学相较之下多么有魅力，快，快点脱掉。」

    「咦……佐、佐惠，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寂寞呀。」

    佐惠说完之后便伸手想压住仲仁。与其说她的力气很大，倒不如说两人的重量压得仲仁动弹不得。

    「喂??！」

    「就别理会他的抱怨了，男性如果拒绝通常就是OK。」

    「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I?:」

    佐惠开口催促澄实。澄实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一脸紧张的模样。仲仁则是为了要逃离现场而奋力挣扎着。

    帆南整个呆住。

    「喂??」

    她揪住佐惠的衣领往后拉。

    「哎呀。」

    「哎什么哎，请问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向来都是为澄实着想啊。」

    「澄实同学跟深栖同学都很困扰。」

    帆南双手扠腰。一开始她被吓到了，等逐渐理解状况之后则是感到很傻眼。虽然还不到厌烦的程度，但觉得她就像个难以管教的小孩。

    「佐惠姊年纪最大，必须正经点才行啊！」

    「我现在正在以姊姊的身分教她女人的生存方式。」

    「哪有这种教法的。」

    帆南想要试图摆出生气的脸孔，但一看见佐惠的笑容，就怎样也提不起劲生气了。尽管做事的焦点整个偏移，但她是真的为妹妹着想吧。话虽如此，就因为她很率直所以才更麻烦。

    「总之，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仔细听的，现在请先出去。」

    「真是感谢你，不过……」

    「什么？」

    「甲元同学，你至少围一下浴巾……」

    佐惠说到一半，门又打开了。

    「怎么回事，这么吵。」

    进来的是里空。不只所有人都在脱衣间，而且还吵得要命，她大概是来看看状况的。

    「麻烦适可而止，不要给邻居添麻烦。」

    她说到这里噤口不语，先看看佐惠、澄实，接着视线落在仲仁身上，然后才将脸转向帆南。

    「要不要叫警察过来？」

    「哇……」

    帆南总算觉得害羞了，她一边尖叫着一边跑进浴室。

    仲仁好不容易才从澄实与佐惠身体下面钻出来，帆南这次紧紧关着浴室门。

    总之，还是先离开浴室吧。两名女性也跟在他的身后。

    「佐惠姊！」

    仲仁忍不住开口抱怨了。

    「你在想什么。」

    「哎呀，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与其说她装傻，不如说她的语气透漏出「自己真的没做什么奇怪的事」。仲仁忍不住心想她比那些宗教狂热份子还难搞。

    「没有一件事不奇怪。」

    「这都是为了你们。」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谁？」

    「澄实与甲元同学。」

    「你指的是把我关进脱衣间跟甲元同学独处，然后再把澄实送进来这件事吗？」

    「这时为了让仲仁选择。但我站在澄实这样就好了。」

    「什么事？」

    「你不懂吗？」

    「……」

    仲仁想到了一件事，但他故意不讲。

    佐惠一脸愉快地走向客厅，途中还像跳华尔兹般旋转着，踢到两、三次墙边的踢脚板。

    被留下来的仲仁，与同样被留下的澄实两人互看着。

    「怎么回事？」

    「……」

    澄实很抱歉地缩起身体，垂着头小声说道：

    「佐……佐惠她好像变成坏女人了……」

    「与其说坏女人，不如说是像螺丝没栓紧一样啦。」

    「她一脸高兴……这样更奇怪……」

    接着，她轻声嘀咕着：

    「她好像还有什么企图……」

    这时为了让仲仁选择。但我站在澄实这样就好了。

    「除了把别人推进同班女生正在洗澡的浴室，还有其它计划啊？」

    「……」

    澄实默默点头，依旧一副很抱歉的表情。

    〇

    虽然发生突发状况，但所有人都洗完澡了，实在不能算是可喜可贺，仲仁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脱衣间里发生了那种事情，佐惠的眼睛却散发着光彩。

    「好了，现在来睡觉吧丨.」

    「还早吧？」

    仲仁看着墙上的钟，现在比平常就寝的时间早一个小时。

    佐惠摇摇头。

    「已经晚上了，天色一片漆黑。」

    「是没错啦。」

    「

第二卷 第四幕 去就是了

    隔天早上。

    仲仁很早就醒了，当然是为了准备早餐，不过他特地提早三十分钟起床。理由绝对是因为脑子里惦记着要去甲元家拜访，会这样也算是一种职业病。

    他坐起身稍微发呆了几分钟，然后才换穿室内服。他会趁着换衣服的时候在脑子里确认当天要做的事情，这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时间带。

    「……啊！」

    他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然后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按着按键。

    他进入网站。得检查一下SNI行。昨天因为忙碌终于告一段落，所以完全忘记了。

    他点选了好几下之后进入自己的日记，不过他本人一次都没写过就是了。

    内容一如预期，已经更新了。

    X月X日

    受邀前往甲元同学家。

    去了之后吓一跳，因为跟我家完全一样，就连起因都相同。而且这种家庭好像还很多，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啊？」

    这个日记有时候会以很抽象的方式书写，不过今天更严重，完全看不懂意思。总之，好像会发生让自己「吓一跳」的事情。

    他先将网站连结关闭，接着前往厨房。

    仲仁一边准备早餐，一边思索着日记内容。「跟我家完全一样」是什么意思？是指家里的隔间吗？

    总之，看样子会发生让人惊讶的事，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在内心这么决定，然后对着楼上发出了吼叫。

    「吃饭了」

    澄实走下来，佐惠与里空则是从一楼的房间探出头。

    「还要准备出门，所以赶快吃吧。」

    仲仁宣布之后，没等她们响应就开始盛饭。

    大家坐下一齐说「我要开动了」，接着展开只有日式菜色的早餐时间。

    一时之间只听得见动筷子与咀嚼的声音。

    「我好期待今天，昨晚也兴奋得睡不着。」

    佐惠打心底高兴地说着。

    仲仁将视线移往里空，小学女生轻轻摇头。她与姊姊睡同一间房。

    「的确是一直翻来覆去，不过她说的跟事实相反，而且一直对我说：『里空，你已经睡了吗？好期待明天喔。』害我根本没办法睡觉。最后她自己竟然还先睡着了。」

    佐惠笑着说「哎呀，里空真是的」。仲仁很同情里空。

    吃完饭之后，首要之务是洗餐具。等下就要出门，他很想在蔚房水槽里放水然后把碗盘放进去，但就算晚一点洗也只是增加麻烦，还是早点整理比较好。

    洗涤完毕他便回房间换衣服。来到大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等候了。

    「仲仁，你好慢喔。」

    佐惠开口说道。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身裙，戴着帽沿很宽的帽子，简直就像青春动画里走出来的千金小姐。

    「……真漂亮。」

    「果然得穿好看一点的衣服。」

    「如果拿着洋伞适不适合呢？」

    「我当然有带呀!」

    她在走廊撑开一把蕾丝洋伞给大家看。仲仁一阵烦恼，心想今天太阳有这么大吗？

    澄实照样穿着尺寸不合、几乎把手整个盖住的衣服。她的打扮跟平常一样，看来她很喜欢这套衣服。

    最重要的仲仁穿着牛仔裤搭配衬衫，很难说是让人眼睛一亮的装扮。

    「走吧，就算烦恼也不会有好事。」

    里空说了相当合乎道理的事。她的穿著就是极为普通的小学生，只是并非裙装。

    「约好碰面的时间差不多是现在吧？」

    「甲元同学在我睡觉前有传邮件过来，就是现在这个时间。」

    仲仁说完率先走出大门。

    耀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没想到阳光竟然这么强，是个跟昨天完全不一样的晴天。

    佐惠一脸高兴地撑起洋伞。

    「仲仁，你要不要过来？」

    「不用了。」

    跟女性共撑一把洋伞遮阳，这种事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们走的路线与昨天送帆南出去的路线一样，佐惠说：

    「我第一次走到这边呢。」

    来到商店街的入口与斑马线附近之后，便看见帆南站在那里轻轻挥着手。

    「真早耶。」

    「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关系，我才刚到。」

    帆南以笑容回应仲仁的话。仲仁心想，就算她等了很久应该也会这样说吧。

    「大家都来了呀，太好了。」

    女孩们也像平常一样露出微笑。

    「谢谢你邀请我们。」

    里空低头致意。

    「我们没有准备礼物，所以……」

    「哎呀，当然有啊!」

    佐惠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素面的盒子。

    「这是蛋糕，不晓得合不合你的口味。」

    「蛋糕？」

    仲仁插嘴道，心里感到一阵不安。这该不会是佐惠做的吧？

    「……昨天晚上……买的……」

    澄实小声说道。

    「是在正常的店里买的……所以请放心……」

    他闻言松了口气。

    帆南说了句「我家是往这边」，带领大家前进，接着走进商店街。

    「甲元同学你家真的在商店街里啊？」

    「是啊，深栖同学来过这里吗？」

    「只有一次。J他之前跟里空来买过东西。

    说到里空，她正负责监视佐惠让她不要到处乱晃。高林家长女完全没有乖乖往前走，一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就想走进店里。

    「哎呀，里空你看，有好多蔬菜。」

    「蔬菜店里有蔬菜是理所当然的。」

    「好像超市喔。」

    「都说了那是蔬菜店。」

    因为她实在太会乱跑，所以最后是由里空与澄实两个人拉着她走。

    帆南走进岔路，这条路的宽度只能让一辆汽车勉强通过，而且是一条单行道。

    这里除了似乎经营很久的理发店之外都是民宅，无论哪一户人家都在大门口放了许多盆栽。

    帆南在一栋褐色房屋前面停下脚步。

    「这里是我家。」

    这栋房子没有前院，从道路直接就连到大门。帆南打开拉门。

    「我回来了?客人来啰?！」

    里面没有响应，只传来一阵寂静，但是可以感觉到有人。

    帆南绷起脸。

    「真是的，我明明有说要来迎接啊……我回来了?！」

    这个家的居民总算陆续出现，她安心地转头说道：

    「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仲仁呆呆地看着对方，或者该说他觉得有点疑惑。

    帆南的家人全部都是男生，而且有三个人，依照身高顺序来说就是大、中、小。最高的男性戴着眼镜，身高中等的男性表情略显僵硬，个子最小的少年看起来则是一脸骄傲。

    「在这里打招呼也不太好，请上来吧！」

    在帆南的催促下，仲仁他们在水泥地那边脱鞋。

    他们被带到一间和室，看来这里好像也是客厅。

    现在正好是三名男性与三名女性面对面，仲仁与帆南都有点不知所措。

    帆南故意咳了一下。

    「那么，我来介绍我的家人。呃?这位个子很高的是兴侣正人。」

    戴眼镜的男性笑咪咪地点头。

    「这位是兴侣邦和，虽然很少说话，不过他个性就是这样。」

    邦和微微点了个头，实在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移动。

    「这个小个子的是……」

    「不要说我小个子！」

    「抱歉。他是年纪最小的弟弟，名叫兴侣达哉，还是小学生。」

    达哉嘟着嘴，正准备鞠躬打招呼时看见里空，于是瞪大眼睛。

    「啊……」

    里空也眨着眼。

    「你是……兴梠？」

    「高、高林！？」

    个子比较小的男孩子看来非常惊讶。

    「为什么你会在我家!?」

    「真是奇怪，当然是受到邀请啊。」

    「我可没请你来！」

    「是你姊姊请我来的。况且，你不是也说过好几次要我过来吗？」

    「你明明就不想来啊……！」

    「那要视邀请的方式而定。」

    里空用闪躲的方式与达哉对话。根据对话内容，这名少年应该就是好几次都想找里空出去玩的同班同学。

    两人明明同年，却让人觉得里空的年纪应该远在达哉之上。不过，一般都说女孩子在社会常识方面本来就比较成熟。

    但比起这个，有件事情盘据着仲仁的脑子。

    「呃，甲元同学……」

    「嗯？」

    「兴梠这个姓氏……」

    「是啊。」

    帆南的口吻就像魔术师在公布魔术手法的时候一样。

    「我家只有我一个人姓甲元，其它人全部都姓兴侣。也就是说，跟深栖同学你家一样。」

    这时理应发出惊叫声的，不过这个惊人的消息让他连叫都忘了叫。

    邀请帆南来家里的时候，她有好几次提到自己的家人，不过当时说得很模糊，原来就是因为这样。的确，要是那时说出来，仲仁应该会觉得她在说谎吧。亲眼目睹以后，只要不怀疑自己脑筋不正常就会相信。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搬过来之后本来要一个人住，由于介绍的人出错，所以就变成大家一起住。因为很麻烦，所以就这样住下来了。」

    帆南笑着做说明。原因跟仲仁家一样，差别只在男女不同。

    「所以，我去深栖同学家的时候很惊讶，因为跟我家完全一样。」

    「我也吓到了。」

    「既然如此，我认为最好也让你看看我家，所以才邀你过来。」

    他虽然已经了解原委，但暂时还无法从那股冲击脱身。

    仲仁很讶异，相较之下高林三姊妹却很冷静。佐惠平常就是笑容满面，澄实虽然面无表情，但不晓得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一直站着也不好。」

    佐惠开口说道。

    「请问可以坐下吗？」

    「啊，抱歉，当然没问题。邦和，座垫。」

    氛围与澄实有点类似的少年把座垫拿过来。

    全员一共八个人，大家面对面坐着，简直就像在团体面试。

    仲仁烦恼着该如何展开话题。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我们彼此的家庭都是由很特别的成员组成呢」这样可以吗？还是从更正常的话题开始聊起比较好？例如天气的话题。

    姑且不论仲仁，他这边聚集着很有特色的成员，有螺丝没栓紧的女性、沉默寡言，以及跟大人比起来也毫不逊色的少女。要是一不小心让她们说话，搞不好会造成太大的刺激。仲仁思索着该如何是好。这时发生一件糟糕的事情，那就是佐惠打开了话题。

    「我们带礼物过来了。」

    佐惠拿出素面盒子。

    「这是蛋糕，请各位一起享用。」

    「那需要喝茶啰，我去泡。J帆南起身。能够正常对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佐惠笑咪咪地继续说道：

    「我本来想要大显身手自己做蛋糕，可是被阻止了。」

    那还用说。仲仁嘟哝着。

    「拿现成的东西过来真抱歉，我想一定很好吃。大概、也许、一定会好吃。」

    这句话的词汇组合有点奇怪，不过本人其实很认真。

    长男正人接过蛋糕。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以男性来说，他的声音很好听。仲仁在心里嘀咕着还好这个人似乎很正常。

    「这个蛋糕该不会是在车站前的『阿堤亚』买的吧？」

    「不，是在比较近的地方买的。」

    「是吗？『阿堤亚』已经倒了，所以想买可能也很困难。」

    「哎呀，请问你是他们的投资人之类的吗？J「不，我只是经常留意蛋糕店的状况。」

    「请问你喜欢蛋糕吗？」

    「算是我讨厌的东西之一。」

    这是一段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对话。仲仁本来以为他很正常，看来似乎并非如此。佐惠也不愧是佐惠，她竟然回答「我对蛋糕也不执着」。

    至于澄实与邦和两人，应该是正在玩一种新的互瞪游戏吧。

    「……」

    「……」

    「……」

    「……」

    「……有灰尘在飘……」

    「……嗯……」

    两边的台词都没有什么大问题。

    虽然邦和的表情看起来比澄实丰富，但好像很沉默，所以不会积极地主动说话。澄实当然很擅长像石头一样僵直不动，就算一整天不说话应该也不会觉得痛苦。

    唯一有办法正经对话的是里空与达哉。

    「高林，为什么我姊邀你，你就来了？」

    达哉不高兴地嘟着嘴。

    「我之前一直找你，你都不愿意来的说。」

    「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家人。你在这个家里才让我吓一跳。」

    里空就跟平常一样，说话的口吻如同在朗读家电用品的说明书。

    「那如果知道我在这里，你就不会来了吗？」

    「哦?以兴梠来说，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呢。」

    「到底是会不会来啦。」

    「你觉得哪种比较好？」

    里空攻其不备，让达哉一脸困惑。

    「什、什么意思啦。」

    「我是问你觉得来或不来哪个好。」

    「那当然……是有来比较好啊！」

    「既然如此就没有问题了吧。」

    里空的表情彷佛写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过，达哉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可是，我找你的时候你不来。」

    「就结果来说，我不是在这理了吗？」

    「那是我姊邀你的啊！」

    「真是个讲不通的家伙。我人在这里，这不是最重要的吗？还是说并非如此？」

    「唔……唔……」

    只能说程度差太多了。跟口若悬河的里空比起来，达哉只是个普通少年。他长大以后变成青年的话，立场或许会颠倒，但现在只能做到这样。

    仲仁在旁边对里空说道：

    「喂。」

    「干嘛？」

    「里空，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啊！」

    「我是这样打算呀。」

    「我是叫你不要把男性的自尊心伤过头了。」

    里空露出复杂的表情。这名少女能够冷静地分析别人的事情，不过遇到自己的事情好像就会变得很迟钝。

    厨房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

    「茶泡好啰??」

    帆南拿来-个装着许多茶杯的大盘子。

    「吃蛋糕的话，搭配红茶可以吧。平常没有在喝，所以我花了一点时间找茶叶。」

    她把茶杯放到桌上，仲仁也帮忙摆。

    「不需要客人帮忙啦。」

    「甲元同学，你来我家的时候不是也有帮忙吗？所以我也来帮你。」

    「真不好意思。」

    将依照人数准备的茶杯放到桌上之后，再倒进红茶。佐惠带来的蛋糕是中等大小的整块圆形蛋糕，所以用蛋糕刀切开。

    帆南露出笑容。

    「来，快吃吧……大家好像都已经很熟了呢。」

    是这样吗？仲仁心想。

    大家开始吃蛋糕，八个人一起吃同一个蛋糕，是一幅非常壮观的景象。

    第一个吃完的是仲仁。平常他没有吃得这么快，今天是因为有其它理由。他看准帆南吃完之后带她离开，两人来到了走廊上。

    「深栖同学，你怎么了？想偷袭我吗？我家里有其它兄弟，不太方便喔。」

    「笨蛋，我有事要问你啦，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拿给帆南看。

    「跟我是相同机型耶。」

    「别管那个了，你看这个网站。」

    他快速地操作、连上网站。因为使用过好几次，所以已经很熟悉了。

    他秀出那个SNS网站。

    「这里不是有日记吗？上面写了我未来会做的事情……」

    帆南没在听，因为她也正在按着自己的手机。

    她将液晶屏幕推到仲仁面前。

    「你是说这个对吧。」

    上面以粗犷的标志写着Dagbog，不仅有「甲元帆南」的页面，还写着日记。

    「今天的事也写在上面喔。J仲仁当下把内容念出来。

    「X月X日，我邀深栖同学来家里，大家看到我家的兄弟都吓到了……」

    「一样对吧，我也是突然发现这个日记的。」

    他来回看着液晶屏幕的画面与帆南的脸。

    网站完全一样，仲仁的日记也同样写着帆南的行动，而且还是未来的行动。

    「难道你是读了这个日记才跟兄弟们见面的吗？」

    「嗯，大约是半年前的事了。」

    这点与仲仁不同。他是最近才发生的。

    「我在旧书店买的书上面写了网址，甲元同学你呢？」

    「我也一样，我为了打发时间去旧书店买了漫画。」

    这段说明实在很惊人。不，就某种意义来说应该是一如预期。

    帆南家里的人口构成跟自己一样，已经让仲仁感到很惊讶，没想到竟然连原因都相同。她也受到了SNS日记的引导。

    「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当然呀。」

    帆南说道。

    「毕竟我一搬过来，房子里就突然有三名男性。我本来以为会被偷袭然后流落街头，不然就是被卖掉，但他们却很亲切地帮了我。」

    「你还真的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耶。」

    她耸了耸肩。

    「我没有其它地方可去呀。这里有很多房间，所以不会不方便，况且深栖同学不是也跟她们一起住。」

    「因为并不会有困扰。」

    「没错吧，我也一样。」

    听她这么讲，仲仁就能理解了。仲仁目前光是要处理家事或一些杂事就很忙碌，完全没有时间去思考一些根本上的问题，帆南大概也是这样吧。

    接着他开始思考。尽管不知道这种日记为什么会存在，但这里就有两个身处相同状况的人。那么，其它地方该不会也有一样的人吧？

    他询问帆南：

    「吶，你有没有听说其它地方有跟我们一样的家庭？」

    「有啊！」

    她很爽快地回答。

    「这条商店街还有另一家，是一户姓初濑的人家。我知道的只有这样，其它或许还有

    吧。」

    「……为什么这么多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的也是。因为就某些意义而言帆南是仲仁的前辈，所以他才忍不住发问。

    「甲元同学，你比我还要习惯这种生活呢。」

    「我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半年，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如果有觉得困扰的事情，我可以请你帮忙吗？」

    「可以啊，我之前不是也说过有事就跟我说。」

    帆南对他露出笑容。

    「可是，我会不会被嫉妒呀。」

    「什么？」

    帆南小声说道「后面后面」。仲仁转过头，刚才似乎在一瞬间看到人影，但转眼间就消失了。

    「是谁啊？」

    「澄实同学。」

    她满脸笑容。

    「深栖同学真受欢迎。」

    「甲元同学后面也有喔。」

    「咦？」

    帆南连忙回过头，但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是谁？」

    「应该是排行第二的兄弟吧？」

    「邦和吗？」

    帆南双手抱胸，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那家伙啊?平常总是对我很冷淡耶。不过，却会表现出为我担心的态度……」

    「他喜欢你吧？」

    「就算如此，家人之间也不会有那种感情。」

    她说得很果断。仲仁完全同意，所以默默地点头。

    两人回到客厅。他用手机确认时间。虽然来这里还没有很久，但也可以开始考虑回家了。

    「呃……」

    他本来打算呼唤自己的家人，随即又闭上嘴。

    总觉得兴侣三兄弟的视线似乎都朝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了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佐惠开口说道。仲仁有股不好的预感。

    「佐惠姊既然都这么说了，就表示有问题吧……」

    「也没有啦。只不过刚才我们稍微讨论了痕迹的事。」

    「什么痕迹？」

    「吻痕。」

    在这一瞬间，仲仁确实感受到男性们的视线投射在他身上。

    「是这个对吧。」

    帆南拉着衣襟。

    「这个还在身上呢，只过一个晚上是不会消失的。」

    「澄实的也还在。」

    佐惠开口说道。澄实轻轻点头。

    「刚才的话题就是在讨论吻痕是谁留下的。」

    「那么……佐惠姊说了什么？」

    「我说这是仲仁谨制。」

    他发出「咿」一声哀号。虽然知道男人最好不要发出丢脸的声音，但这个应该可以被容许吧。

    兴侣三兄弟的视线实在称不上是带有好感。

    「那、那么，佐惠姊你有好好做说明吗！？」

    「说明什么？」

    「因为某些原因才会留下吻痕……」

    「但是，那不是仲仁你做的吗？」

    这么说来，佐惠并不知道详细的理由。况且，那吻痕本来就是为了安抚她才做出来的。

    她依旧面带笑容。

    「我对正人说明之后，他非常感兴趣。」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仲仁嘀咕着。

    正人推了推眼镜。

    「我身为与帆南同住的家族成员，无法不关注她的交友状况。」

    「真是感谢……」

    仲仁如此回应。正人的目光很锐利，彷佛发现解题方法的数学家。

    「像是吻痕是在什么状况留下的，还有，嘴唇要接触皮肤几秒钟才会造成吻痕，这些都有必要加以分析理解。」

    「没有错。」

    佐惠笑咪咪地附和着。

    「既然吻痕那么清楚，就表示一定很激烈。」

    「需要说明清楚激烈的定义，这里就以地震规模来表示吧。」

    「吻痕的季语是夜晚。」

    两人分明是家中最年长的人，说话的内容却很奇怪。怎么听都觉得是鸡同鸭讲，但他们却能互相理解，真的很不可思议。

    另一方面，完全无法判断澄实与邦和有没有感到慌张。而且澄实明明身为当事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静态度。

    「……那就是，吻痕……？」

    邦和提问，澄实点点头。

    「是仲仁……做的……」

    「在哪里……？」

    「仲仁的房间……」

    邦和脸部肌肉稍微抽动了一下，他好像觉得很佩服。

    「晚上吗……？」

    「晚上……」

    「……真大胆，我也想……在帆南身上……」

    邦和喃喃说着，澄实则是点点头。

    相较之下，两名小学生则是用另一种形式表现出与他们无关。

    「吻痕是什么？」

    达哉询问里空。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亲吻的时候会出现的东西。」

    「要怎样才做得出来？」

    「我刚不是说只要亲吻就会有。」

    「高林……你做过吗？」

    达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里空回答得理所当然的模样，似乎让他觉得很可怕。里空皱起眉头。

    「怎么可能，我是小学生耶。」

    「我也是小学生啊。」

    「不用问也知道。」

    「那、那么，我们也来制造吻痕的话……」

    小学女生一脸觉得可疑的表情。

    「什么？那种事有什么好处。」

    里空说了句「你突然乱说什么」，达哉则是满脸通红地垂下头。

    仲仁环视客厅。虽然大家各自谈话，但好像都已经认定「仲仁留下了吻痕」这件事。

    「……把误会解开比较好吧。」

    「为什么？」

    帆南开口了。

    「这是事实呀。」

    「是没错，不过那是为了让佐惠姊满意的手段，就像除虫剂一样。」

    「哇?把亲吻比喻成除虫剂，深栖同学好差劲。」

    「我说太快了，不是这样……啊?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帆南苦笑着点头。

    「是啊。」

    「况且，你虽然对我告白……但那……」

    「等等，不可以再说下去了。」

    帆南提醒他。

    「再等一下吧。」

    「嗯……」

    「也不该在这里说……而且我还有事要告诉你。」

    说完之后，她拍了拍手。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说蠢话造成客人的麻烦。」

    她叮咛自己的家人，并在确认过大家的视线之后继续说道：

    「接下来要准备晚餐，今天有八个人，所以会很忙喔。」

    仲仁有点惊讶。

    「不用麻烦了啦。」

    「受到那么多招待还不回礼的话，身为女人的我就太失败了。现在来分配工作，想去买东西的人请举手。」

    两只手举了起来。

    「佐惠姊跟……正人吗？」

    帆南的音调有着微妙的变化，正人听到之后提出抱怨。

    「你每次都质疑我做家事的能力。我做的或许不算完美，但至少也在水平之上。」

    「我不想听炒菜要调味的时候，把小苏打当成盐而加了一堆的人说这种话耶。」

    「那应该解释成很有独创性。」

    「哎呀，真棒，我也会把味噌与巧克力搞错。」

    佐惠夸耀着自己的失败，正人意义不明地说了句「对吧」表示同意。

    「总之，我去买东西。」

    他格外认真。仲仁戳了戳帆南。

    「我也一起去。」

    她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就麻烦深栖同学啰。」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说这句话的人是里空。她常常与仲仁一起去买东西，所以习惯了。

    对面的达哉不知为何很慌张。

    「那我也去……」

    「不需要那么多人去。」

    里空断然拒绝，原本已经起身的达哉只好坐下。帆南苦笑着。

    「达哉，你来帮姊姊。啊，正人你先付钱喔，等下我再来计算。」

    正人点头。仲仁插嘴说道：

    「我们会付自己的份……」

    「今天换我们招待了啦。」

    她立刻就拒绝了。

    大家这时都站了起来。甲元家好像都已经分配好负责的工作(采买除外)，只见每个人的动作都很迅速。

    仲仁对澄实说道：

    「请你去帮甲元同学。」

    澄实默默点头。仲仁确认之后叫住正要悠然走出去的佐惠。

    「我也要去买东西，我们一起走。J

    「哎呀，我本来想把事情先做好，表现一下自己是个干练的女人。」

    「那只会成为华而不实的表演，或者失败变成惊悚电影吧。」

    他一边走出门，一边盯着佐惠，不让她做出不必要的行动。

    天空呈现一片夕阳的色彩，不知不觉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商店街就在很近的地方，不用走很久，甲元家在这附近还真是便利。

    仲仁突然想到，问道：

    「对了，晚餐要做什么菜？」

    「关东煮。」

    正人回答。

    「我出门之前问过帆南。我建议她应该做更豪华的菜，不过她好像认为能让大家共享的菜比较好。」

    「我也有同感，因为我家也常这样。」

    仲仁可以理解。看来帆南对餐点的想法跟他很类似。

    既然如此，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在哪里购买食材。如果在平时，只要多走一段路去超市就好，不过在这条商店街上该怎么买才好？

    「说到关东煮的料，就要去鱼店。」

    正人说道。

    「那种地方有卖啊？」

    「鱼浆制品大多都是用鱼做的，所以跟鱼有很深的关系。鱼市场边也有很多卖关东煮料的店。」

    「我觉得镇上的鱼店会卖关东煮料很稀奇。」

    「总比卖烟火或者放射性废弃物来得好吧。」

    他又像之前那样说出奇特的话。要习惯这种发言可能要花一段时间。

    里空也以「到底要怎么相处啊」的眼神看着正人。只有佐惠始终保持笑容。

    「关东煮还是得放些能吃的食物比较好呢。」

    仲仁觉得这根本不用确认也知道，但正人却很佩服。

    「能注意到这点实在很厉害。」

    「谢谢，身为掌管厨房的人，这点是理所当然的。」

    「下厨都是由佐惠小姐您包办吗？」

    「不，我完全不做。」

    「原来如此，我将来也打算以三次元的方式管理厨房。」

    「真了不起，那我就是四次元啰。」

    仲仁心想，要理解这两人的对话根本就是白费心思。

    一行人抵达鱼店，体格健硕的老板拍手说了句：「欢迎光临！」

    仲仁想起来之前在这里买过东西。中年男子跟那时一样很有气势。

    「要买什么？」

    「听说这里有关东煮的料。」

    「有啊！」

    老板指着墙边的玻璃柜。

    「除了竹轮麸、炸蔬菜豆腐之外，什么都有。」

    「他们是我家的客人。」

    正人一边用手指推推眼镜，一边告诉老板。

    「那就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啰。」

    「哦?有些什么？」

    「看起来像鱼饼的黏土，或是看起来像蔺箬的塑料。」

    「哎呀，真是有独创性。如果做的很像，那么吃到的人肯定会吓一跳呢佐惠说道。老板笑出声来。

    「哈哈哈，就跟素菜一样。」

    这样比喻也不对吧。至少要选一些真正的食物。

    他对里空使了个眼色，小学女生马上就理解了。

    「我来买。」

    「喔，想点什么都有喔。」

    仲仁趁机把正人与佐惠带出去。

    「没想到你竟然那样买东西。」

    「你说的话真奇怪，那只不过是寻常的购物罢了。」

    正人不知为何有点自傲。

    「甲元同学不会生气吗？」

    「一开始会生气，现在则是很普通地阻止。」

    「她的心胸真宽大。」

    「因为她是我们的母亲」

    虽然他自傲的点有些怪异，但仲仁倒是很同意母亲这个形容。他一直都觉得帆南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女性，不过那大概是因为累积了许多经验的缘故。

    里空与老板两人正在仔细挑选关东煮的料。她的家事能力并不算优秀，但味觉绝对没问题。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仲仁询问正人。

    「哎呀，那我呢？」

    「我问佐惠姊干嘛……我想知道的是甲元同学的事耶。」

    「叫她帆南就可以了吧。」

    「呃，那样也太失礼了。比起这个，你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

    「顺应情势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家不一样吗？」

    「差不多。」

    其实是一样。只不过就算问佐惠她们这种事情，她们也不会正面回答，但正人却回答了。正人提出问题。

    「说到这个，我有点事想问一下。」

    他的语气听来颇为认真。仲仁回答：

    「如果是关东煮的话，我是正统派的，所以很足够了。」

    「奇特的事物当中才有真实的存在啊……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指帆南。」

    「她是我同班同学。」

    「不过态度有点奇怪。」

    正人盯着仲仁。

    「她格外期待去你家。因为要照顾我们，她平常几乎不太出门的。」

    「甲元同学真辛苦，就让她出去玩嘛。」

    「所以帆南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才会答应让她在那边住一晚。」

    看来当时和她通电话的是正人。尽管帆南说有个「嘴巴很坏」的人，但其实真要说起来，应该只是「没对好焦」而已。

    「虽然帆南说要回来，但总觉得她对外宿一事感到很开心，那时我就在猜……帆南该不会对你告白了吧？」

    仲仁瞬间屏住呼吸。

    他忍不住想着，自己不光是对这件事感到惊讶，似乎跟他说话的人都会作出让人意外的发言。

    在思索一番之后，仲仁承认了。

    「是的。」

    「果然。」

    正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佐惠则假装不知情地说着「哎呀，原来是这样呀」。

    仲仁连忙补充说明。

    「虽然站在家人的立场，可能有些地方无法接受……」

    「请等一下，不管帆南向谁告白我都不会生气。帆南是位了不起的女性，所以只要是她选择的男性，我相信就是正确人选。」

    「真是……谢谢你。」

    「不过……」

    正人露出思考的表情。

    「其实我很困扰。因为若是尊重帆南的心情，就会出现其它问题。就如同吃下感冒药就会引起骨折的反作用。」

    「应该是副作用吧……再说也没有人会因为吃药而骨折。」

    「是吗？总之，我很困扰。原因在于我弟弟邦和……那家伙对帆南有好感。」

    仲仁在一瞬间想了一下邦和是谁，不过马上就想到了，就是那个沉默的次男。

    「这样啊……我没有跟他说到什么话，所以不太清楚。」

    「我弟弟很沉默寡言，总之就是不太讲话。不过就算这样，我也知道他喜欢帆南。」

    「喔?真厉害。」

    「别看我这样，我毕竟也是个哥哥。」

    佐惠之前也曾经说过一样的话。两人不仅会讲一些莫名其妙对话这点很像，看来就连内在性格也很类似。

    「如果帆南跟你在一起的话，事情可能会有点糟。」

    「他会很沮丧吗？」

    「对男人来说，这种事情是一种勋章。」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都不是问题。」

    隐藏在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十分认真。

    「只要帆南得到幸福，然后邦和能够成长，这样就好了。所以我想拜托你，不管你要如何回复她的告白，我希望你能化身为他们两个人的经验。」

    他再度说了一次「拜托你了」并低下头。

    这位年纪稍长的男性说的话让仲仁感触良多，而且无法忘记。身为长兄，果然还是必须考虑到很多事情。他在面对事情时以兄弟的角度来看待，并加以活用。

    「知道了，我会不负你的期待。」

    「话虽如此，我也希望你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吃亏的事。」

    「这还真难。」

    「遇到这种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引发一个更大的问题，让人没办法只顾到一方』。要不要烧掉房子？」

    他那认真的口吻丝毫没变，仲仁忍不住着急了起来。

    「喂，别这样。J

    「如果你要我去做的话，我也会很乐意的。」

    「那会变成教唆犯罪，审判的时候我会变成主嫌耶。」

    仲仁在「了不起的男人」这个评价上面打了一个问号。他果然是一个有着不可思议思考模式的男人。

    「别管火的事了，只要我好好考虑再回答就可以了吧。」

    「嗯，请不要做出条件反射的举动喔，我总觉得你会这么做。」

    「我又不是青蛙。」

    「呃?关于那件事……」

    仲仁与正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佐惠轻轻举起手。因为她没有加入对话，所以两个人都忽略掉她，不过她似乎有在聆听谈话。

    「如果是甲元同学的事，大可不必如此烦恼喔。」

    「嗯？怎么说？」

    仲仁反问。

    「甲元同学不会让仲仁为了她而面对更多烦恼的。」

    这句话带着一股微妙的自信。仲仁想这大概又是佐惠最擅长的偏离主题发言，于是一边皱眉一边谨慎发问。

    「……甲元同学有找佐惠姊商量过吗？」

    「不，完全没有，甲元同学似乎认为我是个会说人类语言的外星生物。」

    「这也没有错。」

    「虽然她完全没有找我商量，不过我很了解甲元同学的想法，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请仲仁来家里。」

    仲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透过心电感应知道的吗？不愧是外星生物。」

    「我是人类，但我就是知道。」

    她轻轻阖上双手。

    「这是女人的直觉。」

    说完还露出了微笑。

    仲仁不太能理解，不过正人似乎被其它事情吸引住了。

    「外星生物吗……」他如此嘟哝着。

    这时，鱼店的店门口总算传来声音。

    「谢谢惠顾！」

    老板气势十足招呼的同时，另一道声音也传了过来。

    「你们在干嘛？」

    里空抱着关东煮的料，一脸打心底厌恶的表情。

    「结果全部都是我买的，钱也是我付的，你们却在这里闲聊。让小学生单独工作这样是虐待耶。」

    「桂！抱歉！」

    仲仁反射性地道歉，正人也说着「不好意思，我会出钱J。

    里空顺着正人的话，将收据递给他并拿了购物的钱。

    「我只有买我爱吃的东西，等下你们不准抱怨喔。」

    「每次都承蒙里空小姐照顾了。」

    「不要叫我小姐，这样感觉很糟。」

    小学女生如此告诉仲仁。

    四个人急忙回家。虽然没有确认时间，但或许已经让家里的人等很久了。虽然说很急，但其实也没有多远的距离，目的地就在前面而已。

    抵达的前一刻，正人小声对仲仁说道：

    「对了，深栖同学，你有其它兄弟姊妹吗？」

    「只有三名女性。」

    「啊，抱歉。我不是说住在一起的，我是指亲兄弟姊妹。」

    「我有一个妹妹。」

    他小声回答，就跟对帆南说明的时候一样。

    「是吗？你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吗？」

    「没有，我只有对澄实说。」

    他摇了摇头。

    「帆南也一样，她也不说自己的事。」

    「去问就好了。」

    「我不想干涉她的私人领域，但这点只要住在一起就有困难，你懂吧。」

    「是没错啦。」

    仲仁承认。就算是家人，也有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在面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时更是如此。他自己也完全不了解高林三姊妹。

    「你不觉得总有一天会知道吗？」

    正人的问题让仲仁板起脸。

    「这种事不要问我。」

    「家人之间的问题还真复杂。」

    「我觉得时间会解决一切。」

    一道冷静却又让人觉得超脱凡间的声音传来。

    「这种事情就是这样。」

    佐惠说道。仲仁反问：

    「你在听我们说话吗？」

    「抱歉，我几乎都没听见。但总觉得应该是这类事情，我猜错了吗？」

    「……没有。J仲仁回答。

    正人眨着眼，感叹说道：

    「真是一位头脑灵活的女性。」

    「是吗？」

    「我跟佐惠小姐说话的时候就会很安心，看来我们很合。」

    「那真是太好了，你们就这样在一起算了，这样我也会很放心。」

    「安心与恋爱是不同的。」

    他轻快地说着。佐惠也意义不明地说了句：「与正人先生说话，就像对神社里的神明祈祷般让人觉得安心。」看来这距离爱情还很远。

    「聊得很高兴是件好事……不过你们不进来吗？」

    里空一脸厌倦地站在大门口。

    「如果天黑之前都想待在门外，那就请各位自便。」

    「我要进去。」

    仲仁打开拉门，略为犹豫之后开口说道「我回来了」。

    帆南从走廊探出头，回了一声「欢迎回家」。

    虽然要围着关东煮汤锅吃饭，但因为有八个人，只有一个锅子不够用，因此帆南另外从餐具柜内侧拿出一个陶锅。

    「男性一增加，要吃的分量也会增加呢。」

    她笑了出来。

    两个锅子，然后人数是四个人+四个人，使用了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吃饭。

    仲仁原本想与帆南坐在同一桌，不料衣服的袖子却被拉了一下。

    「……来这边。」

    澄实说完之后，拉着仲仁在她旁边坐下。

    共享同一锅关东煮的是正人与邦和。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加上一个话题老是偏移的人。

    「……你讨厌一起坐吗？」

    澄实盯着他喃喃说道。仲仁除了摇头之外没有其它选择。

    「没有那回事。J

    他并不觉得讨厌，只是有预感会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这似乎无法避免。

    看到大家都坐下之后，帆南发号施令：

    「好，那么就开动啰。」

    「开动啰。」

    全员一起大声唱和，感觉就好像校外旅行。仲仁心想，音量几乎是他们家的一倍。

    开始用餐之后，气氛就跟宴会一样愉快。

    「里空，你最好也吃一些白萝卜喔。」

    「帆南姊，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在家里属于不会偏食的类型，白萝卜是我喜欢的食物」

    「哎呀，真抱歉。达哉，你就算坐在里空旁边也不要一脸慌张，不管是白萝卜或鱼饼都要吃喔。」

    「我比较喜欢肉。」

    「昨天一整天不是都吃肉吗？」

    「哎呀，气氛这么愉快真是太好了。呵呵呵。」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佐惠说的。

    这桌愉快地吃着关东煮，旁边另一桌同样享受着关东煮的仲仁等人，对话内容却有点不一样。

    「澄实，有竹轮喔。」

    「……我吃……」

    「呃?邦和同学你呢？」

    「……我吃……」

    两人的口吻相同，感觉就像互相抄袭。从抑扬顿挫到呼吸步调都一致。

    「不加辣吗？」

    「……不用……」

    「……不用……」

    快分不出谁是谁了。

    与其说是聊天，反而比较像没有问题可问的面试会场。仲仁无法可想，只好对正人说话。

    「这个家经常吃关东煮吧？」

    「这个嘛，因为我手上没有统计资料，所以无法跟一般的家庭比较。」

    「这样啊。」

    「关西地方将关东煮称为关东炊，但实际上这是从西班牙传过来的，是在战国时代从葡萄牙经由长崎的出岛传来。西班牙文当中将煮蔬菜称为DENNO，这就是关东煮的语源。」

    「哦?我是第一次听说耶。」

    「我是乱讲的，请不要相信。」

    「……」

    这要怎么回应才好。

    之后大家就沉默地吃着饭。澄实与邦和两人话说得少，正人则是会使对话慢慢离题，所以很混乱。

    或许因为开口的目的不是说话而是用餐，所以很快就吃完了。

    「好，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帆南转向仲仁。

    「你们要住一晚对吧。」

    「不，我打算回去。」

    「什么！你们叫我住下来，自己却想回家。」

    「因为我又没带换洗衣服。」

    「有……带来……」

    说这句话的人是澄实。仲仁讶异地询问：

    「什么时候准备的？」

    「佐惠说……有可能要……住下来……」

    那个佐惠正高兴地说着「呵呵呵，跟我想的一样」。她有时候会表现出敏锐的-面，所以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那我们就住下来吧……有地方睡吗？」

    「我们家也-样，唯独房间很多，我会确实把男女分开来的。」

    她站起来，催促大家似地拍着手。

    「好了，该整理啰。想看电视或去玩的话，就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深栖同学，你来帮忙洗碗。」

    「好。」

    两人尽可能多拿一些要洗的餐具，然后前往厨房。

    大家帮忙把该洗的东西或剩下的东西拿过去。仲仁赶紧阻止佐惠，告诉她「万一打破别人家的东西就不好了」。帆南也不让正人帮忙，对他说「不要再弄坏更多餐具了」。

    厨房的水槽很大，就算两人并肩洗东西也有足够的空间，感觉有点特别。帆南将要洗的东西放进大盆里。

    「抱歉，深栖同学，我家人很吵吧。」

    「不，人多的话也比较开心。」

    「你这句话让我很高兴。」

    「我是说真的。」

    这不是说谎。仲仁一直都是与父亲两人一起生活，跟那个时候比起来一点也不吵杂，反而该说很热闹。

    他以海绵沾了沾厨房洗洁剂。

    「对了，甲元同学。」

    「嗯？」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你看出来啦？」

    「因为你故意要我过来啊。」

    「说得也是。」

    帆南打开热水，比起用I般冷水清洗，这样的去污效果截然不同

    「……我之前不是对深栖同学告白了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先不要回答吗？」

    「大概知道，你不是希望我见见你的家人吗？因为跟我家一样。

    「没错，我去深栖同学家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与我家完全一样

    「我也吓到了。」

    「然后啊?那时我就在想，要在得到回复之前思考比较好。」

    「谁？」

    「我呀。」

    她仔细洗着盆里剩下的盘子。

    「因为这件事情一定无法轻松地说出来。」

    「是吗？」

    「是啊……啊，那个我来洗。J仲仁把饭碗递给她。

    「我在学校听到深栖同学的事情时，就觉得你好像还不错，因为男生们都说你很会做家事。」

    「还不错？」

    「对深栖同学来说或许有点失礼，我先向你道歉，不过我很希望有人来帮我。」

    她朝背后看了一眼。她的兄弟们都在看电视。

    「我不是有三个兄弟吗？在我准备餐点或洗衣服的时候，大家都会很高兴，所以我也觉得很快乐……可是当我看到班上的女同学，就觉得自己好像老太婆，或者该说不像高中生……所以我希望有人能帮我……不对，应该是希望有人能分担我的辛劳，所以才会对深栖同学告白。」

    「……」

    仲仁没回答。他一个个仔细擦拭洗好的餐具，把水分擦掉。

    「我本来以为能感到快乐就好，不过我实在太天真了。当我知道深栖同学也一样的时候很惊讶。所以我就认为，心里希望得到快乐的自己或许错了。」

    「不，你没有错啊。」

    他的语气之肯定就连他自己也吓到。

    「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的，甲元同学的确很辛苦。」

    「谢谢你，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在心怀不轨的心态下告白。因为，如果没有一颗单纯喜欢你的心，也不会顺利发展。啊，可是我真的是因为喜欢你才告白的喔。」

    她把温水关掉，这是为了不浪费自来水养成的习惯吧。她的性格表现在这上面。

    「所以，上次的告白就先暂时保留吧。」

    「等一下，我都还没有好好回答你耶。」

    「那样正好，等我有办法好好面对家人与清楚意识到你的家人，比较有心理准备之后再向你告白。到时候，你要确实回答我喔。」

    她的话很真诚，深深烙印在仲仁心上。

    帆南是个有办法客观面对自己的女性，这也是她性格中的一部分吧。而且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甚至留意到家庭，仲仁觉得她比自己成熟太多了。

    尽管如此，她依旧有烦恼。夹在家庭与学校之间让她伤神也是事实，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向仲仁求救。不过，她也有打算要克服这些事情。

    仲仁叹口气。

    「啧，甲元同学比我成熟太多了。」

    「是吗？」

    「而且，连佐惠姊都说了『甲元同学不会让仲仁为了她而面对更多烦恼』这种话耶。我根本就什么都搞不清楚。」

    「那个人的思考方式明明跟外星人一样，却很厉害耶。」

    「我也得振作一点才行。」

    一想到自己是否像甲元同学把家庭顾得这么好，仲仁就不禁绷起脸。

    「没那回事，仲仁同学已经很厉害了。」

    「你叫我的名字了耶。」

    「啊，被发现了，我本来打算若无其事讲出来的。J帆南哈哈笑着。

    里空从厨房一角探出头。

    「话讲完了吗？」

    「你在听啊？」

    「不，我还没蠢到去偷听男女间的对话。」

    「你是小学生啊，我真希望你可以活泼到不看状况就阅过来说话。」

    仲仁说完之后把手擦干，里空等他做完才又继续说道：

    「大家正准备要一起玩游戏，所以我来找你们。」

    「好啊，帆南同学你呢？」

    「我要玩。」

    本来以为她会回说你怎么叫我名字，但她没有这么说。是否该将她的举动解释为接受自己这样称呼她呢？

    仲仁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离开厨房，他说自己「要去厕所」。

    实际上他也的确进了厕所，然后拿出手机。

    「这样就像在学校里确认手机一样……」

    他喃喃嘟哝着。学校里面规定要将手机电源关闭，所以他会趁休息时间快速浏览一下，如果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的话，就要像这样在厕所里确认。

    他连上SNS网站并将网页打开，连结区不知何时出现了「甲元帆南」这名字。

    「……果然。J

    他不觉得惊讶，因为早就预料到了。至今为止发生了各种事，他也开始不再大惊小怪了。

    继续往下确认后，他发现日记一如预期更新了。

    X月X曰

    今天要住在甲元家，因为还有其它一样的家庭，所以下次会介绍给我。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好像还有很多

    父亲一直打电话来，没想到接了之后竟然是妹妹……

    内容到这里就没了。

    要住下来这件事已经知道了，帆南也已经告诉他拥有相同人口构成家庭的事情，仲仁自己也觉得能见见对方也不错。

    可是，接下来的内容写着父亲打电话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确实打过好几通电话，但内容为什么会在「妹妹」这里结束？况且，就算上头提到妹妹，但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手机忽然发出铃声。

    因为太过突然，所以仲仁吓了一跳。那不是邮件，而是来电铃声。

    他看了液晶屏幕之后发现是父亲打来的，这次他按下了通话键。

    「喂？」

    (仲仁吗？)

    是父亲平时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有点沙哑，大概因为这是国际电话。

    「有什么事？」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你都没接，应该也没看邮件对吧。爸爸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该怎么办？)

    「你既然打电话来就表示没事啊。况且你本来就常常遇到麻烦不是吗？」

    (武装势力的战争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不过这次是宗教方面的纷争，金钱从南美洲与中东那边流入。)

    「希望你平安无事啰。就这样而已吗？」

    (你妈妈又打电话来了。)

    突然听到这句话，仲仁沉默下来。自从父母离婚以来，他除了写贺年卡之外就没想过母亲的事，长久以来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过。

    因为太过突然，所以仲仁吓了一跳。那不是邮件，而是来电铃声。

    他看了液晶屏幕之后发现是父亲打来的，这次他按下了通话键。

    「喂？」

    (仲仁吗？)

    是父亲平时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有点沙哑，大概因为这是国际电话。

    「有什么事？」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你都没接，应该也没看邮件对吧。爸爸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该怎么办？)

    「你既然打电话来就表示没事啊。况且你本来就常常遇到麻烦不是吗？」

    (武装势力的战争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不过这次是宗教方面的纷争，金钱从南美洲与中东那边流入。)

    「希望你平安无事啰。就这样而已吗？」

    (你妈妈又打电话来了。)

    突然听到这句话，仲仁沉默下来。自从父母离婚以来，他除了写贺年卡之外就没想过母亲的事，长久以来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过。

    「……她说什么？」

    (佳也子要回日本了。)

    「佳也……什么？」

    (这是妹妹的名字，你这样也算是哥哥吗？)

    他当然记得，只是因为太突然，所以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然很久没听到关于母亲的事，那当然也很久没听到妹妹的名字。他甚至不记得妹妹的长相，就算有留下照片也是小时候的照片了。只记得父母离婚之后，妹妹便跟着母亲一起搬到国外去了。

    「佳也子要回来啊？」

    (我把你的事情告诉她了。)

    「是喔?」

    (她要暂时住在你那里。)

    「好好好……呃?什么!?」

    他讶异地反问。

    「住我那里吗！？」

    (不然还有哪里可以住？难道要叫我把女儿丢到桥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愿意吗？她可是你妹妹耶。)

    「与其说不愿意……」

    现在他住的地方还有其它人同住，而且是三名女性。要是她看到这幅光景，会怎么想？

    「你不会早点说啊！」

    (是你不接电话吧？)

    「佳也子有什么洁癖吗？」

    (我是不知道她有什么洁癖，不过你妈妈说她很讨厌没有道德观念的男性。)

    「天啊……」

    仲仁大叫。事情的结果竟然超越了最糟糕的境界。本来以为她要来家里已经很惨了，没想到立刻就被超越。

    「为什么老是把麻烦的事情丢给我！」

    (不可以嫌自己的血亲麻烦喔。)

    「之前明明就发生过两个地下情恋人在家里对峙的状况！」

    (那种事情根本连主题乐园的活动都算不上，有什么事情比在非洲卷入枪战还要麻烦？)

    「对我来说，这比核子战争还要糟糕！」

    (佳也子应该快到日本了。)

    仲仁调整呼吸，开始在脑中计算抵达时刻与来到家里所需的时间，这是长年处理家务之人的可悲习性。

    「……那得去接她才行。」

    (这倒不用，她会自己去。我已经把你住的地方告诉她了，你就好好照顾她吧。)

    电话挂了。仲仁盯着无声的手机看了一会儿。

    接着把手机收起来。佳也子小时候的模样在脑中飞舞。

    怎么办？家人已经够多了，接下来还有一个妹妹。虽然全都是女生很热闹，他的肩上却压了许多事物。

    不，她可是亲妹妹，不可以为这种事烦恼。必须好好招待她，展现干练哥哥的一面。

    佐惠、澄实与里空的脸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然后是帆南与兴梠三兄弟。

    「要怎么解释才好？」

    仲仁忍不住抱头。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才想到自己现在是在别人家的厕所里。

第二卷 后记

    我是筑地。为各位献上家庭恋爱喜剧「家庭游戏」第二集。第一一集当中增加了很多新角色，实在是麻烦负责绘制插画的河原惠老师了。

    本作品的主题是家庭，说到家庭就不能缺少父亲，所以在「家庭游戏」里面，仲仁就担任父亲的角色。这部分就如同作品当中提到的一样，那个家是以仲仁为中心旋转。

    既然如此，接下来需要的就是母亲，不过这个部分还没决定，或者该说还没有明确的决定。就能力而言，适任者是里空，但她不但是小学生，而且年纪最小。

    以跟仲仁同年龄为条件的话，就是澄实。只是她向来沉默寡言，要与她对话有点难度，连聊天都要花很多时间的话也太糟糕了。

    剩下的只有佐惠了，不过她虽然最年长，却是吉祥物般的存在，所以距离母亲的位置最遥远。虽然不是里空，但她简直就像三色花猫。

    思考到这里的话，就会变成没有母亲、很像家庭的一个团体。事实上，就各种意义来说的确有个适任的女性，那就是帆南。她不但很会做菜、洗衣服，也具备能够率领家庭的领袖风范与身为教育者的一面，但她却是另一个家庭的一家之长，在物理上来说距离太远。

    那么-仲仁的家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他们有办法接受扮演母亲的人物出现吗？这也是「家庭游戏」的另一个隐藏主题。说主题或许有点夸张，应该算是比原本标题更深入一点的感觉吧。总而言之，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仲仁家这个团体将会因为与其它人接触，而变得更能意识到家人的存在。希望各位阅读的时候也能将这个概念放进脑海中的角落喔。

    最后要来稍微宣传一下。上次后记里有稍微提到了一点，那就是藤原佑老师的家庭剧新作品「@HOME」目前在电击文库热烈发售中。这个书名其实在我这边也曾经排上候补，这是秘密喔。一不小心走错的话，就会变成「@家庭」而不是「家庭游戏」了呢。

    那么，各位下次再见。

    二〇一〇年二月五日筑地俊彦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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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第一幕 伪装成游戏的灾难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进击的阳子

    录入：熊孩子mailto:rea@per

    rea@per

    修图：工口姐姐

    「我第一次跟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玩呢。」

    「……」

    「而且还是到别人家，真是紧张又兴奋。」

    「……」

    「应该会是个美好的回忆吧。」

    「……」

    「仲仁。」

    「咦？喔」

    高林里空出声叫唤之后，深栖仲仁才总算回过神来。

    他现在坐在客厅里发呆——或者该用一脸涣散来形容比较贴切。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好一阵子完全没把里空说的话听进去。

    里空虽然只是个小学女生，不过精神年龄却是远超过他。只见里空双手扠着腰，说道：

    「真是的，你到底在干嘛？」

    「抱歉……」

    「到别人家里作客还发呆，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你说得对。抱歉，甲元同学。」

    「哈哈哈，没关系啦。」

    甲元帆南暂时停下游戏的准备，边笑边摇着手。

    深栖仲仁今天来到了帆南家。原本他并不打算住在这里，后来却在种种原因之下决定借住一晚。

    不只是他，还有高林佐惠、高林澄实、高林里空三姊妹也一起来了。他觉得这样人数实在太多了，可是帆南家也有三位兄弟，这让他吓了一跳。而且他们似乎跟仲仁的状况一样，与帆南毫无血缘关系。顺带一提，他们三人分别是兴梠正人、邦和、达哉。

    仔细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帆南在仲仁遇到这种状况之前就认识他们，并与他们同住。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帆南算是前辈，而她同样也发现自己的未来被写在SNS网站上。

    虽然还不知道这份日记会为自己的将来带来什么影响，但应该说，他在目前这个阶段就已经遇到各种状况了。家族新成员的出现，让他过着与平常高中生截然不同的生活，而且这样的生活应该还会持续下去。帆南的立场应该也相同。只不过，她过得比仲仁适应多了。

    客厅里的桌子清理干净之后，游戏被移到桌子上来。帆南与邦和正在做准备。

    仲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的动作。

    「唉呀，深栖同学，你又在发呆了。」

    帆南转过身来嘟嚷道。他赶紧低头道歉。

    「对不起。」

    「你一直在道歉呢??」

    帆南呵呵笑着，然后站起身子。

    「过来一下！」

    仲仁被她带到走廊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

    「欸，你在烦恼什么吗？」

    「没有啊……」

    虽然一度表示否定，不过他立刻又改变了想法。

    「其实我有点烦恼。我有跟你说过我妹妹的事吗？」

    「喔??就是仲仁同学有妹妹的事情对吧？」

    帆南很自然地不以姓氏，而是直接用名字叫他。在客厅时她并没有这么做，也许她打算只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才这么称呼仲仁。

    「你妹妹怎么了？难道她要过来吗？」

    「你怎么知道的？」

    「真的吗！？」

    帆南刚才那句话很明显是在开玩笑，因此她非常惊讶。那种感觉就像自己被施了一种一语成谶的魔法。

    「她什么时候要来？我必须准备一下才行。」

    「不不不，她不是要来甲元同学家，而是要回日本。好像会直接到我住的地方。」

    「原来如此，吓我一跳。」

    她稍微松了口气，接着便询问仲仁：

    「是这样啊，原来她出国去了？」

    「嗯。」

    「那么，你们兄妹总算可以一起生活了。」

    「是没错啦……」

    仲仁稍微思考了一下，有点顾虑地说道：

    「我很烦恼该如何跟我的家人解释。虽然有对澄实提过妹妹的事情，不过我没说她要回日本。」

    其实，刚才买东西的时候他对正人说了。佐惠与里空当时虽然也在，但因为交谈的音量很小，所以她们两个应该没听见。

    没有人在突然被告知「家人要增加了」时还能保持冷静，更别说这次的对象是仲仁的血亲。而且根据父亲在电话里所说的，她差不多就快到了，根本就来不及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帆南露出思索的表情。「就是说啊，时机很难抓呢。」

    「别说时机了，根本就是倒数计时了。」

    「真糟糕，不过，或许不用这么担心喔。」

    帆南用沉稳的语调说着，大概是在体恤仲仁吧。

    「仲仁同学，你那边的家庭很和平，你妹妹应该会接受吧？」

    「唔……」

    「我去拜访的时候也是这样啊，大家都很欢迎我呢。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仲仁心想，这么说来确实也没错。帆南到家里拜访的时候，三姊妹都很欢迎她。虽然那种态度与其说是打心底欢迎，不如说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欢迎啦。

    可是……仲仁有点疑惑。

    「真的没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吧？」

    「我总觉得，嗯……不知该说又要做些多余的事情，还是又要做些根本没意义的事。」

    「仲仁同学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兄弟姊妹耶。」

    「我相信她们啊，不过佐惠姊总是做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高林三姊妹中的长女佐惠，浑身散发着高雅千金般的气质，就连个性也很文静，只是经常会做出奇怪的举动。里空曾经说过：「佐惠就像一台在废弃校园里不停插秧的插秧机。」这个形容精准到令人佩服。

    「啊??那个姊姊或许真的会那样呢。」

    「澄实也是，她不也对甲元同学很冷淡吗？」

    「还好啦，她给人感觉好像有点怕生。」

    「所以我才想瞒着她们。」

    「总有一天还是会知道呀，毕竟她要回日本耶。」

    「关于这件事，呃，我还没有想到。」

    现在他是在甲元家。他不希望他们的事情替帆南等人带来太多麻烦，再说他自己也不想操太多心。

    帆南点点头。

    「那么，我也保持沉默好了。」

    「谢谢你。」

    「去玩游戏吧。大家会担心的。」

    两人回到客厅。

    那里已经摆满各种游戏。因为总共有八个人，所以大家好像决定分成几组来玩。

    不过，状况有点奇怪。大家与其说看起来不开心，不如说是有些不知所措。

    每个人看起来都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到刚才为止气氛都还很和乐，现在却有点怪异。虽然其中也有像澄实与邦和这种表情看不出变化的人，可是大致来说仍飘散着一股「伤脑筋」的氛围。「怎么了？」

    帆南开口询问。

    「嗯，发生了一点问题。不过，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啦。」

    正人一边扶正眼镜，一边回答。帆南则是盯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正人会用这种方式说话，通常就表示有事情发生。老实说出来吧。」

    「只不过是一点小事。大家对于要玩哪种游戏意见无法统一。」

    他的口吻彷佛一名学者似的。

    「我为了让所有人一起参加，所以提议玩桌游。如果玩电视游乐器的话，某个人在玩的时候，其它人就只能在旁边看。」

    「这样很好啊。我也赞成。」

    「可是，我拿出来的游戏似乎评价不佳，大家都不想玩。」

    帆南立刻将视线转往自己的兄弟。

    「喂，现在有客人在喔，你们不要做任性的要求。」

    「可是，哥哥他……」

    嘟起嘴巴反驳的，是年纪最小的弟弟达哉。

    「他拿出很奇怪的游戏。」

    「什么游戏？」

    「这个。」

    达哉指着一个包装恶心的普通纸盒。

    仲仁与帆南一起看着游戏名称。上面用鲜血般的颜色写着「内脏家族」，标志下方还有「开朗快乐的内脏游戏！」这句宣传标语。

    「……这是什么？」

    仲仁拿出盒子里的说明书，并将封面的文章念出来。

    「呃……本游戏是从小孩到老人皆可一起玩的游戏。参加者被视为毫无罪过的人类，每前

    进一格就旋转轮盘，并依照转出的数字从肚子里拿出内脏。抵达终点时拿出最多内脏的人即可

    获得胜利。游戏内附有写实的内脏卡片。重复一次，本游戏从小孩到老人皆可一起玩，因此若

    是遭受拒绝，建议各位就算用强迫的也要让对方坐下来进行游戏……这是什么啊！」

    「正～～人～～」

    帆南双手抱胸，发出一声低吼。正人看起来打算尽可能地冷静应对。

    「等一下，我只不过是提供一个大家都能玩的游戏……」

    「你又买了奇怪的游戏是吧！」

    接着，她转身面对仲仁。

    「我家正人虽然是个好人，却老是爱买一些很蠢的游戏，应该说他是个烂游戏迷吧？」

    「那才不是烂游戏。」

    正人再度用手指顶了一下眼镜镜架，提出反驳。

    「我只买我认为真正有趣的游戏。像这个游戏，也是因为我在店里看到的时候被打动心灵，才会购买的。」

    「内脏的哪一点打动了你啊!?」

    「这是以前创造了内脏溢出玩偶的公司所制作的。当时的工作人员再次相聚，再一次创造内脏的梦想……」

    「给我玩一些比较正常的东西！」

    这个非常正确的意见让正人闭上嘴。他说了句「等一下」之后，便走上楼。

    他很快就回来了。

    「这个如何？」

    他手上依旧拿着家庭类桌游。仲仁盯着游戏名称念了出来。

    「……骨骼专家游戏。将动物们全身的骨骼拔掉，让它们变得软绵绵。非常适合用于小朋友的情操教育……」

    「正人！」

    帆南的眼睛往上吊，正人为了躲开风暴而缩起脖子。

    「因为内脏似乎不行，所以我这次选骨骼。不过这是刚才那家公司制作的，所以果然还是跟内脏系列有关联……」

    「去拿无论是谁都能玩的游戏啦！」

    「这个游戏的规则很简单，只要拔掉骨头就好。」

    「我的意思是挑个不怪异的游戏！」

    正人回答「我知道了」，再度去拿游戏。仲仁心想「这次他应该会拿个普通的游戏吧」，结果兴梠家的其它兄弟完全不信任他，只听邦和等人小声嘀咕着「光是等他去拿就是浪费时间了……」。

    正人缓缓走下楼。他接着拿出的游戏盒上面写着「脑浆专家大集合」。

    「你到底在想什么！」

    帆南再度发怒。

    「这个的话，既不是内脏也不是骨骼啊。」

    「这个最怪异了好吗！」

    「因为这是追求写实主义的游戏，所以请你们务必忍耐点。」

    「我们想好好玩游戏！」

    正人后来又拿来许多游戏，不过帆南已经提不起精神一一检查了。

    「真是的，你为什么尽买那种游戏？」

    「模拟类的游戏很棒，带有一种温馨感。当然，电子游戏也有科技的惊异之处；不过模拟游戏可以窥知设计者的能力，收集起来也能增加乐趣。能够感受到人类力量的东西，事实上就是能表现出特殊性的东西。」

    「像内脏、骨骼、脑浆之类的玩意儿，没有人会用特殊性来形容啦……」

    帆南喃喃说道。

    仲仁看着排列在地上的游戏。因为包装上就是游戏宣传，所以看起来格外恶心。脑浆游戏的盒子上虽然印着一家人的愉快照片，每个人手里拿的却是脑部X光片。

    「要是我们玩了之后住院该怎么办……」

    「那很值得骄傲啊。相信设计者也会很高兴。」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仲仁只觉得「糟透了」，没想到在场成员中却有人说出「好棒喔」这句让人觉得脑筋螺丝松掉的话。

    「不管哪一种都充满了知性，我觉得很适合运用在教育上。」

    佐惠一脸笑眯眯地说着。

    「那个??佐惠姊，不用帮正人说话啦。」

    帆南这么说道，可是佐惠是认真的。再说她始终满脸笑容，所以很难看出她心里的想法。

    「我觉得这个内脏游戏很适合大家一起玩呢。」

    「你的眼光真不错，这游戏在相关业界的评价也很高呢。」

    听正人的口气，彷佛佐惠一语道出了他的心声。

    「这在去年的年度内脏游戏奖获得了金奖。总共有两位评审来审查，这个游戏获得了百分之百的支持率。」

    仲仁喃喃自语着「才两个人是能评鉴什么」，但正人与佐惠却毫不在意。

    「那一定很有趣。」

    「决定金奖的那天，评审中的一人因为肚子痛而无法来到现场，所以好像是由一个人决定的。」

    「比起两个评审，一个评审的评价就更可靠了呢。」

    根据往例，这是个不晓得究竟有没有互相抓到重点的不明对话。仲仁叹了口气。

    「根本就没有正常的游戏嘛……」

    正人立刻提出反驳：

    「这些全部都很正常。」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可以玩一些更普通的。」

    「就算有，我也不会拿出来了。」

    他顽固地说道。

    因为碰上对方令人难以相信的抵抗，所以众人最后决定玩这些游戏。

    跟吃饭的时候一样，大家以四人一组分开来玩。仲仁与佐惠、正人、邦和一组。

    「虽然说要玩游戏，不过到底要玩什么啊？只有一些让人头痛不已的东西耶。」

    「这个如何？虽然是卡片游戏，却网罗了世界上所有不起眼的疾病与身体伤害。」

    正人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所谓的不起眼是指什么？」

    「都是一些像是小指撞到柜子的角、喉咙被营火的烟呛到一直咳、连续两天被蚊子叮这类的。」

    「……也太不起眼了，好像很无聊。」

    「你还真内行。就连内容也很无聊喔，猜拳赢了的人就是胜利者。」

    「……根本没必要做成卡片游戏吧？」

    所以，后来他们便挑了其它游戏。

    如果请正人推荐，绝对不会有正经的游戏，所以就由仲仁来挑选。游戏的名称就叫做「内脏人生公园」。正人轻声笑了出来。

    「喔??果然无法抵抗内脏的乐趣是吗？」

    「因为只有这个看起来最正常。」

    至少包装与内容物都没发现什么怪异的东西，至于游戏名称就暂时装没看见吧。

    内容按照惯例，是要移动内脏蹦出来的动物，不禁教人怀疑到底有谁会喜欢这种游戏。但因为图案是很有趣的图样，所以不舒服的感受相对地也比较低。

    「游戏的规则类似大富翁。掷骰子并第一个抵达终点的玩家就能获得胜利，很简单吧。」

    正人解释完之后，仲仁回了他一句「对啦」。

    「那么，哪个地方会出现内脏？」

    「在格数前进的同时，会毫无预警地露出来。」

    「……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所以才会卖不好。」

    仲仁觉得就算那有意义，销路八成也不好；但要是他提出来，正人很可能又会详细加以说明一番，因此他什么也没说。

    他伸长脖子看着隔壁的帆南等人。他们似乎正在烦恼要选全部都是骨头的游戏或脑浆游戏。

    仲仁他们四个人拿起上了色的棋子。仲仁的是老虎。所有棋子都被做成动物造型。

    大家分别把棋子放在开始的位置。

    「只要这样前进就可以了吧？」

    正人回答仲仁的问题。

    「嗯，不过，棋子若是停在特定的格子，就必须将那个棋子换成相同颜色的其它棋子。」

    「喔??感觉很像野兽进化呢。」

    「很像啊。动物的内脏会随着进化的过程从肚子里流出来。」

    「……呃?算了。」

    他拿起骰子。

    「来玩吧！」

    「等一下，既然如此，要不要先来决定奖品？」

    这句话让仲仁暂停掷骰子的动作，他将骰子放在手里滚动。

    「要给赢家什么东西吗？」

    「应该说，要叫输家做某些事。」

    「那不是惩罚游戏吗？」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正人一脸认真。仲仁则是半佩服半错愕地嘀咕：

    「……怎样都可以啦，不过你真的很像佐惠姊呢。」

    外表乍看之下是大人，但无论是那彷佛离题了一百八十度的发言，还是深信自己绝对正确的思考模式，让他们除了性别之外简直是一模一样。

    听到仲仁的话，邦和也轻轻点头。因为他与澄实一样缺乏感情表现，所以这应该是他能展现的最大限度赞同了。

    「跟佐惠小姐很像吗？真是光荣。」

    「这句话也很奇怪。」

    「能被人说跟兴侣家的长男很像，我也觉得很幸福。」

    佐惠一脸笑意地说着。正人闻言转往她的方向。

    「请叫我正人。」

    「唉呀，那么也请你称呼我佐惠。」

    「我已经这么叫了。」

    「是这样吗？那么，往后叫我高林就可以了。」

    「那就请你叫我兴挹。」

    仲仁小声说道「这样不就变回陌生人的关系了吗」。邦和也点头附和。

    话说回来，他们两个就连表现傻气态度的方式都相同。且两方连家族也结构一样，所以想必是有某种力量的影响，才会让他们见到该相遇的对象——正如SNS网站预言的一样。

    仲仁心想，不知道能不能撮合正人与佐惠。如此一来，彼此家庭的负担也会减轻。话虽如此，这么做一不小心很可能反而会增加家庭的麻烦，因此他还无法轻易地说出「请你们变成情侣」这种话。

    「仲仁同学。」

    正人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抱歉，你说什么？」

    「我从刚刚就一直叫你，你在思考什么吗？」

    「嗯，是啊。」

    「难道是在想我跟佐惠小姐的事吗？」

    「……嗯，你真敏锐。」

    仲仁觉得很佩服，不过正人却是面无表情。

    「我只是虚张声势。如果随便说说都可以猜中，那我毕业之后干脆靠足球彩券来赚钱好了。」

    「……」

    亏他直到刚才都还很尊敬正人，结果在转瞬间就荡然无存了。当然，正人不可能猜得到他的内心。

    「顺带一提，帆南的直觉也很准，跟我这种随便猜猜的不一样。坐在那里的邦和也常常被她看穿想法。」

    「是喔。」

    仲仁往旁边瞄了一眼，不过邦和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所以，你跟帆南……嗯，或许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至少不要对她说谎还有虚张声势。」

    「我知道了。」

    「先不管那个了，奖品的事情还没说完。」

    「刚才讨论的是惩罚游戏吧。」

    仲仁抱怨了一下，不过正人看来不打算订正自己说的话。

    「盘面上不是有很多关卡吗？最后一个通过关卡的人就要说出自己的秘密，这样如何？」

    「果然是惩罚游戏，而且还是公开处罚。」

    「只要说个简单的秘密就可以了，如果是能炒热气氛的话题就更棒了。」

    「我是不会拒绝啦……」

    他望着佐惠与邦和。自己就算了，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想。

    佐惠的情绪没什么变化，不知该说她始终散发着开满花朵的温暖气息，还是说有种超脱世俗的感觉。她的精神力真是惊人。

    另一方面，邦和也是毫无情感波动，跟澄实一模一样。

    而且，他们两个人都没回答。

    「……唔，既然没有意见，那就是没问题吧？」

    仲仁对正人表示同意，游戏就在这种发展下开始了。

    最初由仲仁掷骰子。他掷出数字六，所以老虎外型的棋子就前进六格。棋子停下来的地方写了一些文字。

    「我看看……『无法卖出玩偶』。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这家公司以前制作的玩偶卖不出去了。」

    正人的说明根本无法说明什么。

    「这样会有什么状况吗？暂停一次之类的？」

    「没有，只是卖不出去而已。」

    「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现在不就让你感到惊讶了吗？」

    佐惠无视仲仁的疑惑，开始掷骰子，不过她没有停在跳出内脏的格子，而是一直往前进。本人嘴里还嘟哝着「没有写实主义」这类意义不明的话。

    接着是邦和掷骰子，出现数字三。

    小狗外型的棋子前进三格，停在一个颜色很鲜艳的格子里。

    「……上面写着掉出内脏……」

    「邦和，要跟这个对换。」

    正人递出一个掉出小肠的棋子。

    「……才第三格就这样。」

    「这类状况就叫惊悚剧啊。」

    虽然不知道究竟哪里惊悚了，不过，从容貌喜感的动物们身上掉出内脏，已经超越了恶心物体的范围，甚至让人有种可爱的感觉。

    游戏继续进行着。依据写在格子里的文字，制作玩偶的公司因为不景气而无法卖出玩偶，但就算是景气很好的时候也无法卖出商品，所以持续累积着对国家与世界的怨气，差不多就快发起炸弹恐怖攻击了。

    仲仁盯着正人正在移动的棋子与格子，喃喃念着：

    「……炸弹制造计划被发现，为了躲避追捕，于是前进四格……」

    正人以赞叹的口吻说道：

    「真是写实啊！」

    「哪里写实了？不光是制作炸弹这一点很奇怪，为何被发现了之后还要往前啊？」

    「所谓的逃跑就是这样啊！换你啰。」

    仲仁虽然抱怨个不停，却还是掷了骰子。出现数字二。

    「……好像停在某些东西爆炸的格子上了。炸弹终于引爆了吗？」

    「不，那是个冲击力相当于爆炸的格子。」

    「上面写说掉出了很多内脏。很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而且这边是一倘关卡。」

    他将仲仁的棋子换成一个掉出更多内脏的棋子。

    「来，快说吧。」

    「什么？要我说什么？」

    「当然是你的秘密啊。」

    也就是说，他得接受惩罚游戏。

    仲仁瞬间哑然，不过他立刻动起脑筋。

    「……呃，我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出去买晚餐的菜，结果把应该还给爸爸的钱拿走了。」

    「只有这样？」

    「对。」

    仲仁点头，可是不只正人，就连佐惠与邦和也表示不满。

    「仲仁，这种事情太无关痛痒了吧。」

    「……真无聊……」

    他做出捣住耳朵不想听的动作。

    「少啰唆，既然是说出秘密，这样就好了啦。」

    「这是个称不上秘密的秘密呢。」

    「可以了啦。来吧，轮到佐惠姊了。」

    仲仁不由分说地将骰子递过去。她掷出骰子，数字超过了仲仁刚才停下来的那一格。

    「唉呀，我不必说出秘密了。」

    「喷。」

    「差一点就要爆料会颠覆政府的机密了。」

    虽然这应该是谎话，不过佐惠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别人无法完全断言她是在说谎。接下来是邦和，他以工业用机械手臂般的精准度掷出骰子，果然避开了那一格。

    「……太好了。」

    「啧。」

    仲仁喃喃抱怨着。因为正人早已经通过，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讲出秘密。

    接着再度轮到他。他谨慎地抛出骰子。

    「五吗？」

    「就是这里。」

    正人指的那一格，再度标示着爆炸的图案。

    「……难道在这一格也要说出秘密吗？」

    「没错。」

    「为什么在这么近的地方啦！」

    「不只如此，还可以把棋子替换为掉出更多内脏的棋子喔。」

    「不必了……」

    可是，规则就是规则，所以仲仁的棋子被换成一个内脏就像气球般膨胀起来的棋子。

    而且，他还必须讲出秘密。

    「我想想喔……我的爸爸是个寻矿者。」

    「突然这么直接就说出来啊！」

    「他是个不赌博的人，还说开发矿山更像在下赌注。以前他在南美发现镍矿矿山的时候，因为想卖给当地企业而跟对方起争执，似乎是回扣的金额没谈好的样子。而且他好像也有向外国企业收取回扣，所以他说有一阵子不能露脸。还打电话来说『快逃离日本』。」「这的确是很大的秘密，在这里说出来不要紧吗？」

    「都已经是以前的事了。」

    接下来换佐惠与邦和掷骰子，这次两个人又跨越了「说出秘密的格子」上方。

    「骰子是不是设了机关啊？」

    仲仁忍不住埋怨。

    「都是我在说。」

    「亏我还想了很多内容呢。」

    佐惠很难得地表示不满。

    「根本都不停下来。」

    「有什么关系，毕竟是秘密嘛。」

    「如果说出我的秘密，一定可以炒热气氛。」

    因为不晓得会往哪种方向炒热，所以仲仁在心里祈祷着「请不要让佐惠姊停下来」。很快地又轮到仲仁。

    「……五。」

    「这里。」

    正人指的地方，是惯例的爆炸图案。

    「又来了!」

    「对骰子心怀不满是不好的。这是游戏，你只要将它当成乐趣的一环即可。」

    「是没错啦，但这样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受害吗!?」

    「这是偶然。」

    正人替换了仲仁的骰子。内脏像热气球般膨胀，已经看不出本来是什么形状。

    「呃，我的秘密……」

    「不如说些恋爱的事悄吧，这样气氛也C变得热烈一些。」

    「不要出馊主意。恋爱……嗯??幼稚圜的时候，我曾经跟女孩子约好要结婚。」

    「喔??是个怎样的女孩？」

    「我忘了她的名字。」

    「看不出来你这么差劲。」

    「不用你管。」

    「高林小姐，你觉得仲仁这种性格如何？」

    「仲仁唯一不会忘记的就是准备晚餐。」

    她说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后，又补上了一句:

    「还有，也不会忘记我们的名字与帆南的名字。」

    邦和的肩膀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什么。正人则是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只记得女性的名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否定他对自己的欲望很诚实。」

    「不过却忘了结婚的约定。」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呢。也就是说，和他订下结婚约定的对象是个男孩子。」

    「原来如此，真是出色的推理。」

    「随便你们啦。」

    他努力想避免与佐惠及正人莫名其妙的对话扯上关系。虽然这组内的正常人只有邦和一人，但帆南的名字一出现，他就明显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由于邦和的视线微妙地剌人，于是仲仁忍不住做出解释。

    「呃?我并不是只记得帆南……呃?我是说只记得甲元同学的名字。」

    「……」

    「佐惠姊太夸张了。」

    「……」

    仲仁不禁仰头苦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成员当中的一个人对他虽然称不上敌意，但好感度却降低了。另外两个人则是一直说着不只是失焦，彷佛连地轴都为之偏离的对话。而且，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停留在惩罚游戏的格子上。

    「不过是玩个游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轮到仲仁啰。」

    「什么？」

    他连忙看着盘面，其余三人的棋子都已经往前进，只有他的被抛下来。

    「什么时候……」

    「就在仲仁自言自语的时候。诮吧。」

    她递出骰子。仲仁在不祥预感的笼罩下谨慎地丢出骰子。

    「六……这样的话……」

    「这里。」

    正人指的地方果然又有爆炸标志。仲仁死命盯着盘面看了一下。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静一点，事实摆在眼前。」

    「如果我大吼着将游戏盘翻倒，应该也会被容许吧!?」

    「这样只会吓到其它人。」

    是没错啦。仲仁边思索着边回头，只见另一组人马正专注地玩着游戏，所有人都盯着游戏盘。

    不过，不知为何有种紧张感。

    「他们那边也很忙碌呢，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总而言之，你应该要注意的是这里。」

    正人开口说道。

    虽然已经不知道替换了几次，不过棋子这次依旧被调换了。仲仁仔细地观察着。到了这个状态，棋子已经变成一般的球形，完全无法推测本来的面貌。

    「……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被欺负。」

    「请你说出秘密吧。」

    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在他身上，空气中充满了「刚才为止的都不好玩，这次请你说出有趣的事」这种氛围。

    仲仁双手抱胸烦恼着。为了惩罚游戏而烦恼固然古怪，可是题材已经愈来愈少了。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讲些跟爸爸有关的事情，不过接下来就只剩下爸爸地下情人的人数了。若是说出他自己将分手费搬去给情人那边，或许能博得笑声，但是他们也有可能受不了。再说这也是父母离婚的原因之一，他实在笑不出来。

    说妈妈的事情，好像也会变得很严肃。她是个热爱研究的人，如果说她一开始就与没责任感的父亲合不来，大家应该也不会觉得有趣。

    「啊??……唔?好像没有什么好讲的……」

    佐惠一脸笑眯眯地说道：

    「唉呀，这样就不算游戏了。」

    「在这个游戏中本来就没有惩罚游戏这一条规矩吧……」

    「都是因为仲仁聊了这些，气氛才会如此热烈。」

    「只有我单方面一直在讲吧……」

    佐惠露出期待的表情。她相信仲仁这次一定会说出更有趣的话题。

    仲仁的气势不自觉地被压过去。

    「我、我没有什么能让佐惠姊期待的秘密啦。」

    「比起取悦我，这更是为了兴侣先生与他的弟弟。」

    「这样也很奇怪吧……」

    「来吧，快说。」

    佐惠催促着。

    仲仁的脑中一片混乱。爸爸的故事已经接近犯罪边缘，他没有什么比较不紧张又算是秘密的话题可讲了。

    正人瞄了时钟一眼。

    「还有三十秒。」

    「咦?什么时候开始倒数计时的？」

    「就从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你最好赶快说，还剩十秒。」

    正人面无表情地催促他。仲仁能确认的就是这个男人跟外表不同，心眼非常坏，可是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十、九……时间持续倒数中。仲仁着急地舔了下嘴唇。

    「呃?那个，其实我有个妹妹。」

    「……？」

    姑且不管正人，邦和倒是一脸惊讶。

    「我们分隔两地生活……应该说我妹妹去了国外。她之后就要回来了。」

    仲仁说了之后才惊觉不妙。玩游戏之前他本来决定隐瞒这件事，结果现在自己却说出来了。

    而且兴挹兄弟完全不受影响。

    「嗯，这样啊。」

    「……」

    两个人似乎都想说「所以呢？」正人清了清喉咙。

    「这么说来，我记得你有妹妹嘛。然后呢？」

    「呃……」

    仲仁一边瞄着自己的斜对面，一边说道：

    「只有这样。」

    「难道说你妹妹是绝世美少女，或是拥有一张只要看一眼就连蟑螂都会灭绝的遗憾容貌吗？」

    「我、我不知道……因为很久没见了。」

    「这可以算是说出秘密吗？」

    仲仁大声叫出来，想掩盖正人的质疑。

    「这当然是秘密！因为我一直隐瞒啊！」

    「你又不是那种被人知道有妹妹会害羞的年纪。」

    「我这个年纪也很微妙好吗！」

    「我不觉得自己有弟弟很可耻。」

    「那不是当然的吗！」

    从没听说过有哪对兄弟会对彼此的存在感到害羞。

    仲仁重新调整呼吸。他从刚刚就一直在讲话，喉咙也有可能因此而疼痛。

    接着，他谨慎地朝坐在斜对面的人开口：

    「呃……佐惠姊……」

    「什么事？」

    「那个……」

    「嗯？」

    「……不，没事。」

    仲仁闭上嘴。

    佐惠散发的氛围很明显与之前不同。到刚才为止她都露出微笑，给人一种悠哉的印象。尽管她现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她的笑容就像戴了一副面具。虽然正人与邦和都没发现，不过他就是知道。

    总觉得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难以接近，但她的视线却没有离开仲仁，这点不知为何也让人有种恐怖的感觉。

    他战战兢兢地询问：

    「呃?请问你哪里不满意吗？」

    「不满意？我时时刻刻都很幸福呀。」

    「是没错啦，可是现在呢？」

    「很幸福。」

    她顿了一下，才又接着回答。

    「就算仲仁有什么事情不跟我说，我也很幸福。」

    他心想「我就知道」。佐姊生气了。

    她非常厌恶有人隐瞒事情，因为她认为家人之间有秘密是不好的。比起内容，她更在意的是隐瞒不说的这种举动。虽然仲仁觉得「佐惠姊自己应该也有隐瞒什么事情」，但两者之间是有一致性还不清楚。

    他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虽然打算之后找个时间说出来，不过他烦恼到最后决定还是先看时机再说，没想到却在意料外的时机坦白了。

    佐惠的态度愈来愈冰冷。正因为乍看跟平常一样，所以才更加麻烦。

    「呃?佐恵姊。我说我有妹妹，是说她之前跟着妈妈……」

    「仲仁，你有怎样的家人都无所谓呀。」

    佐惠转动着她自己那颗放在盘面上的棋子。

    「因为我很幸福。」

    「呃?其实我妹妹……」

    「正人、邦和，我们继续玩游戏吧。」

    她朝两人露出娴静的笑容。而且，不知何时起她开始直呼两人的名字。

    「这倒是无妨，应该说我本来就这么打算。」

    「……我要玩。」

    「两位真的非常明事理呢，跟那个最后一名的人不一样。」

    「……」

    仲仁确认了一下他在盘面上的那颗棋子。因为一直泄露自己的秘密，所以他独占最后一名。

    佐惠催促大家「快点玩吧。」随后就由佐惠、正人、邦和进行着激烈的竞争，仲仁不曾脱离最后一名。

    需要说出秘密的事件接下来一次也没发生，游戏就这么结束了。

    「我是第一名呢。」

    「我是第二。」

    「……第三。」

    「……吊车尾……」

    不用说明也知道这个顺序。佐惠比平常更开心，只不过她说话的时候没看着仲仁。

    「第一名也需要奖品。」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正人询问。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个男人不会隐瞒自己有个分隔两地生活的妹妹就好了。」

    以仲仁的立场来说，他只能压低姿态等事情过去。

    往旁边一看，隔壁那组好像也在相同的时间结束游戏。

    「啊??好累好累。」

    帆南转动着手臂说道。

    「澄实真的好强。」

    「结果怎样？」

    仲仁的发问让她笑出来。

    「澄实独占鳌头，接着是里空，再来是达哉，最后一名是我。」

    「我也是最后一名。」

    「喔??那我们刚好一样。」

    帆南再度笑出声来。

    「甲元同学那边玩什么游戏？」

    「将动物的身体零件分别组合起来，创造出新的动物，分数是以颜色与外型来决定。」

    「那是正人买的游戏吗？」

    「嗯，可是没有很怪异。」

    仲仁心想，即使不怪异，内容实际上应该很糟糕吧。总之，帆南他们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愉快。

    只有达哉不知为何一脸不满。

    「姊姊，为什么你是最后一名？」

    「因为我输了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亏我还做了那么多……」

    「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故意输我？」

    「……没有。」

    达哉垂下头去，帆南则是轻轻摸着他的头。

    「小学生不必担心这么多。不过，姊姊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喔。」

    虽然看不见达哉的表情，但他似乎很害羞。

    尽管看起来很自大，其实是个好孩子。仲仁不禁感到佩服。在学校或许很倔强，不过他心里充满着对兄弟姊妹的爱。大概是现在的环境对他很有帮助吧。

    相较之下，自己家的兄弟姊妹果然与其它人有点差异。

    「位居第二名实在让我无法释怀。」

    里空开始抱怨。

    「我现在知道澄实没有那种礼让妹妹的腮贴之心了。」

    「游戏……是……另一回事……」澄实小声说着。

    「如果随便玩玩……就会被打败……」

    「这种游戏的目的不在胜负，而是为了让大家和乐融融地玩在一起吧！」

    「澄实比较强吗？真意外。」

    仲仁开口说道。

    「我本来以为里空会精心计算地玩呢。」

    「澄实的集中力很惊人。她原本就很沉默，玩游戏的时候根本一句话也不讲。一开始大家还互相竞争，后来她就一路领先，一点都不懂得顾虑别人。」

    「高林，你也是不顾虑别人啊！」

    达哉突然跟着抱怨。看他紧逼着里空的模样，就知道他应该一直在等待加入话题的时机。

    「我那么认真，却一点都追不上你。」

    「那是因为你想放水。」

    「我一直都很认真！」

    「可是你想对甲元姊放水耶？」

    「那是因为你太强了！」

    达哉越发激动地叫着，但里空一点也不想配合他。

    「男人为了游戏的胜败掉眼泪真是太难看了。」

    「我才没有哭！我想跟高林再多玩一下……」

    「已经玩很久了吧。」

    「是没错啦……」

    「那不就好了吗？」

    「呜呜……」

    仲仁看着他们两个人的互动好一会之后，衣服袖子被拉了一下。

    「深栖同学，来这里。」

    帆南将他拉到房间角落。

    「你那边如何？」

    「要陪佐惠姊跟你哥哥说话实在很累人。」

    「哈，那邦和呢？」

    「他很沉默，所以很好应付，然后……」

    「怎么了？」

    「妹妹的事情曝光了。」

    仲仁耸了耸肩。

    帆南瞬间愣了一下，不过立刻就意会过来。

    「唉呀呀。」

    「佐惠姊对我发脾气了。」

    「嗯，毕竟你隐瞒着没说。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是会介意这种事的类型。」

    「就是说啊。」

    「可是这也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会比较轻松啦。」

    帆南刻意用力拍了拍仲仁的肩膀。

    「好了，来收拾吧，差不多该准备睡觉了。」

    「嗯，我知道了。」

    仲仁回到刚才玩游戏的地方，不过正人他们已经在收了。

    「我来帮忙。」

    「不用了，已经差不多整理好了。」

    正人回答。的确，东西几乎都已经收回纸箱了。

    「比起这个，帆南有没有告诉你要准备睡觉了？」

    「有。」

    「请你使用隔壁的房间。虽然很小，不过只有你一个人，你就忍耐一下吧。」

    「我一个人啊？J

    「总不能让客人跟我们睡同一间房吧？还是说，跟高林姊妹一起睡比较好？」

    仲仁想起帆南到家里住时发生的事。

    「……免了。」

    「我就说吧。」

    「我一点也不介意喔。」

    佐惠不知何时来到旁边。不晓得她从哪里开始听的。

    「可以让我跟仲仁在同一间房间吗？我有事情想跟他谈。」

    仲仁心想，一定是妹妹的事情吧。

    「这样会有问题的。」

    「如果不只是我，澄实与里空也一起来，仲仁一定会很高兴的。」

    「真的假的……」

    「虽然我没有问过他，不过是真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明明没有问，却充满自信。

    仲仁当然不打算接受这种要求，更何况这里还是别人家。

    「请让我睡单人房，可以的话还要准备门锁。」

    仲仁如此拜托正人。

    「就是那间，可是没有门锁。」

    「这样子我会很伤脑筋，这户人家无法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吗？」

    「你说的话真是让人一头雾水。」

    「对我来说，我觉得这很合理。」

    「自己的安全要自己想办法，这是我家的家训。帆南第一天也想跟我们一起睡。」

    「真的吗!?」

    「只不过那天大家是挤在一起睡就是了。我是觉得无所谓，可是邦和实在无法忍受于是投降，所以我们就让帆南待在刚才的房间。」

    仲仁叫了一声。真是件听起来很积极——或该说很有胆量的事。这应该是帆南特有的沟通方式吧，与仲仁差异太大了。

    「所以，你如果也跟女孩子一起睡，或许能拆除心中的栅栏喔。」

    正人用超乎意料的认真表情诉说着。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第一天了呢。」

    「这也适用在你妹妹身上。」

    仲仁不禁哑然，佐惠散发出的气息再度变得僵硬。

    「啊??呃??比起这个，洗澡怎么办？」

    「邦和刚才已经准备，很快就可以去洗了。你一个人洗没问题吧？」

    「啥？」

    「假如你比较想找个人一起洗……」

    「我也赞成唷。」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仲仁刻意大叫出来，打断他们两人的话。

    仲仁第一个去洗澡。虽然说过要以猜拳决定，可是帆南表示「我来决定」，所以她立刻就这么决定了。

    后来询问之后，她回答「要是再发生争执就太麻烦了」。的确，她很有先见之明。

    洗完澡之后吹干头发，仲仁单独回到房间。不算大的榻榻米房间正中央放着棉被。

    铺好了棉被后，仲仁发出叹息。尽管这种行为不像高中生，但他总算能度过毫无波澜的时光。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不过，命运女神的心地似乎非常壊。

    他听见叩叩敲门声。接着房门静静地打开。

    「仲仁同学？你睡了吗？」

    是帆南。总之，他先回答「我还没睡」。

    「我可以进来吗？」

    「在我答应之前，你不就已经进来了吗？」

    帆南轻轻说句「打扰了」，然后便反手将门关上。

    帆南的头发有点湿。她接在仲仁后面去洗澡，或许是因为水温余热的关系，总觉得她的肌肤也一片通红。

    「抱歉，我好像硬是闯进来了。」

    「没关系。怎么了吗？」

    「我问你喔。」

    帆南坐的时候刻意不坐在棉被上。

    「你觉得我家的兄弟如何？」

    「你是说兴梠家那三个人吗？嗯……应该算很普通吧？我不太懂兄弟之间的事情。」

    「还有其它感想吗？」

    「这个嘛……」

    他双手抱胸思考了一下。

    「正人他……看起来虽然怪怪的，但似乎很值得信赖，整体的性格表现得很清楚。邦和不是那种会展露自我的类型，所以我不太了解。达哉或许自大，却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哪。」

    「嗯，关于正人跟达哉，我的意见跟你一样。至于邦和，如果你有更多意见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没有跟他聊很多，因为他玩游戏的时候很沉默。」

    「是吗？」

    帆南抬头仰望天花板。

    「我一直搞不清楚那家伙在想什么……不，虽然隐约察觉到了，可是之后该怎么做……」

    「什么事？」

    帆南听到仲仁的疑问后，转过来面向他。

    「我没跟你说过吗？邦和曾经对我表白。」

    「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你只有说他最近很冷淡。」

    「是吗？」

    「不要讲得这么若无其事好吗？我可是吓一跳耶。」

    因为「表白」这个词十分轻松地就从她嘴里说出来，所以甚至让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帆南并没有特别感到害羞，而且还一副彷佛刚才为止都在陪伴野猫似的表情。

    「虽然我对仲仁同学表了白，但我同时也被人表白了。」

    「虽说刚刚也是这样，不过你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反正我们独处嘛，有什么关系。然后啊?关于邦和的事情……」

    「他是什么时候向你表白的？」

    「就在我对你表白的那天傍晚。」

    「哇，时间还真接近。」

    「可是，总觉得他讲得不太清楚，因为一开始我以为是普通的对话。然后呢，呃?我不是跟你说，等我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会再向你表白一次吗？」

    「对。」

    他想起之前在厨房里与帆南的对话，以及当时她脸上的微笑。

    「在那之后……嗯，就是游戏玩到一半的时候啦，我正在思考自己跟你的事情，这时才突然明白邦和之前原来是在向我表白。」

    「啊??你就是因为在想别的事情，才会输掉游戏吧？」

    「大概是吧。所以我头脑有点混乱，才想来问问你以男性的角度去看的话，会有什么意见。」

    原来如此。仲仁明白状况了，同时也感到惊讶。就如同澄实向他表白一样，帆南也被家里的兄弟表白了。

    两个人的立场实在太相似了。他只能这么想，再说他能提出的建议也十分有限。

    「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回答，应该说我当时没发现，所以好像是说了下次I起去买东西这种奇怪的话。」

    帆南轻轻吐出舌头。

    「邦和大概也很困惑吧。」

    「我做了坏事吗？」

    「虽然比拒绝来得好……可是，帆南应该也没有那个意思吧。」

    「哇，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啊。」

    「已经无所谓了吧。」

    「要是你愿意一直这样叫我，那就无所谓呀。然后呢……嗯，我对邦和没有那个意思。以兄弟姊妹的角度来说，我很喜欢他，我对正人与达哉也有相同的感觉，不过，那种情绪跟恋爱的心差很多。」

    「同感。」

    他也一样。澄实不只对他表白，两人还差点在爱情宾馆发生严重的事情，但他们在事情发生前一刻踩下煞车。这是因为「对方是家人」的意识在他心里已经深根蒂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已经有了密不可分的羁绊。

    对帆南来说一定也是这样。他很清楚帆南的心情。

    他谨慎地开口

    「我明白帆南的心情了。」

    「仲仁同学，你对澄实没有恋爱的感觉对吧？」

    「那当然。」

    「我们该如何面对他们才好呢？」

    「这个嘛……就我来说，我应该会跟之前一样对待她。」

    他双手抱胸地说着。

    「不管怎么回答，到最后四个人依旧得住在一起，所以我决定不要太介意，一如往常地相处就好。不管吃饭或上学都跟之前一样。」

    「但是，你却在她身上留下了吻痕呢。」

    「真无趣。不过，要是你说不可能，我可能会哭，所以这样应该还算好。」

    仲仁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但终究只是说了句没意义的话。

    「我无法想象帆南掉泪的模样。」

    「是吗？其实我是个爱哭鬼喔。」

    那是与她开朗性格完全相反的一面吗？他实在无法想象。

    帆南轻轻吐了一口气。

    「能跟你谈谈真的很好。」

    「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也不用客气，因为我也很依赖你。」

    「那么，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

    「这个星期五你放学之后的时间，可以留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有什么事吗？」

    「虽然很想说约会，但有点不一样。对我跟仲仁同学来说，那大概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事啊？」

    「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给你一个提示。初濑小姐也会来。」

    「初濑？」

    仲仁一头雾水。他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姓这个姓氏，可是，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

    「你有听过啊。我跟你说过。」

    「是这样吗？」

    「没错。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星期五就拜托你了。」

    她站起来，准备回到走廊。仲仁对著她的背影说话：

    「对了，洗澡的顺序是我第一个，接著是你，这个顺序该不会是你为了能跟我谈话才决定的吧？」

    帆南转过身来。

    「答对了。仲仁同学真机灵。」

    「帆南还真是个策略家。」

    「是吗？里空说不定已经看出来了。那么晚安啰。」

    仲仁回答晚安的同时，帆南已经离开房间。

    他一时之间有点茫然。帆南过来并不让他觉得意外，可是她有事情找他商量这点却令他感到惊讶。

    对仲仁来说，帆南是个开朗又不会将困难放在眼里的同学，所以他没想到帆南会来找他商量烦恼。

    她也跟也跟仲仁一样拥有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而且，她与其中一人的关系还开始变得有点奇妙。与其说这件事很特殊，不如说是需要谨慎面对的状况。毕竟住在一起，所以更需要思考该如何应对。在与帆南说话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慢慢变轻松了。或许她也一样，因为两人站在相同的立场，所以他们之间或许孕育出了某种共鸣。并非只有自己身处于这种情况的想法，使他能够从容对应。他甚至认为还好帆南与自己同班。

    往后一定会发生一些让仲仁得去找帆南商量的事情吧？帆南身上也会发生类似的状况。说不定以后会发展成恋爱的心情，不过，这点任谁也不会知道。

    他眨了眨眼睛，钻进被窝里。虽然发生了一些让他必须思考未来的事情，但还是边睡边思索吧。

    就在躺下的前一刻，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仲仁把放在枕边的包包拉过来，从里面拿出手机。

    他将手机连上网路，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打开那个SNS网站IDagblog的画面。

    仲仁点了一下自己的页面，日记内容果然一如预料，已经更新了。

    他觉得心跳加速。因为还没有习惯这份日记，他紧张地阅读日记内容。

第三卷 第二幕 佳也子来袭

    X月X日

    我从甲元同学家回来。对方一直送我们到半路。

    因为佳也子要过来，所以我去接她。可是那家伙在家里发脾气，简直像个闪电的化身。

    (……还是老样子，搞不太懂。)

    这份日记写着他未来的行动，可是又没办法精准掌握内容。等事后回想的时候就会恍然大悟，可是他很少在当下就理解。

    (不过，上面说的发脾气是怎么回事？)

    看来妹妹似乎生气了，但是那家伙有这么容易生气吗？

    仲仁将手机折好，躺进被窝。就在他思考妹妹的事情之际，人也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梦乡。

    隔天的早餐是以昨天剩下的食物为主。虽然帆南表示「抱歉吃得这么随便」，不过，非常入味的关东煮很受大家的好评。

    接着就要回家了。

    「谢谢招待。」

    仲仁代表自家一行人道谢。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啦，我们也很高兴。对吧？」

    帆南询问兄弟们。三名男性一起点头。

    「这种活动实在令人很愉快，特别是玩游戏的时候。内脏果然是最棒的。」

    「……很快乐……」

    「高林，下次还要再来喔。」

    达哉最后说了这句话，里空回答「要我来也是可以，不过时间由我决定」，结果她就被仲仁骂了。

    「那就这样啰，学校见。」

    「再见。达哉，你去送一送他们。」

    帆南半强迫地要求达哉陪仲仁他们一起走。

    四加一人从甲元家走开，走在商店街上。因为是假日，所以有好几家店拉下铁门，不过照常营业的店面也不少。

    仲仁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往前走。他们也经过了昨天买东西的商店，老板一看到他就招呼着：「昨天那位小哥，今天也来这里买吧」

    里空与达哉在后面进行着某些对话。

    「欸，高林，你应该不会在学校里张扬你来我家住的事吧？」

    「说出来比较好吗？」

    里空看着达哉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你真是个会问无聊问题的男人耶」。

    「如果你想到处宣传你跟女人同住一晚，那我也不会硬是阻止你就是了。」

    「笨蛋！我不是这个意思！」

    达哉面红耳赤地反驳。

    「你不要说出去喔！」

    「假如你不希望我说出去，又为什么要我再去你家玩？」

    「那是……因为我还想跟你一起玩。」

    「既然如此，跟大家说我们有一起玩游戏，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这件事也不要说啦！」

    「干嘛一直讲这些奇怪的话。不然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跟之前一样就好了啦！」

    「跟之前一样……？你不是-直都对我很冷淡吗？」

    里空皱着眉头说道。

    「你每次都跟同年级的男生-起玩，根本就不理我，可是却叫我再去你家玩？」

    「这个嘛……」

    「这样很矛盾喔。」

    达哉发出「唔……」的声音，仲仁赶紧出手搭救。

    「达哉，送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

    虽然还没走到商店街前方的斑马线，不过仲仁却这么说。

    「请你代我们向姊姊问好。还有，我为里空这种态度向你道歉，她太像个小大人了。」

    「……」

    达哉将头转向一边，仲仁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会觉得其它女孩子比较好喔。」

    「……里空就很好了。」

    少年喃喃自语着，然后低下头道谢。

    「谢谢」

    「里空那边，我会跟她说的。」

    「如果是深栖哥哥的话，我觉得可以将姊姊托付给你。」

    「……嗯，关于那个嘛……」

    仲仁忍不住心想，这家伙也很像个小大人嘛。

    达哉行了好几次礼，接着便以小跑步跑回家。

    「好了，我们也快回去吧。」

    仲仁催促着大家。

    「必须买今晚的晚餐材料才行。」

    「这样的话，我也来帮忙吧。」

    佐惠开口。仲仁连忙摇了摇手。

    「不，不用了，我会去买。」

    「因为仲仁有事情隐瞒我，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来做饭。」总觉得她以冷淡的视线瞪着仲仁。

    「有事情隐瞒跟做饭……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啊……」

    「我要大展身手，请你等着瞧。」

    他没办法阻止佐惠。结果那天晚上的晚餐糟到完全看不出食材原貌，除了有淋上巧克力的炖鱼，还有碳化之后硬邦邦的米饭。

    〇

    之后好几天都过着平静无事的生活。

    要说平静无事或许有点言过其实，因为佐惠连连表示「我来做饭」并且丝毫不肯让步。虽然这应该跟仲仁隐瞒妹妹的事情有直接关连，不过实在搞不懂佐惠在想什么。

    然后，这天放学后……

    仲仁正准备回家，今天图书委员没有工作要做，所以帆南也已经离开了。尽管他一直留在教室里，但也只是无所事事地发呆而已。

    再继续待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他决定回家，结果手机就在这时发出声音。

    是来电铃声。上课的时候他将手机电源关掉，才一开机就有电话打进来。

    仲仁看着液晶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不认识的号码。他一边歪着头，一边按下绿色标志。

    「你好？」

    (……)

    「喂?」

    (……)

    嘟??嘟??他打了几次招呼对方都没响应，还将电话挂了。

    「……怎么回事？」

    就在他露出不悦表情的同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显示着来电者的姓名。是爸爸。

    「喂。」

    (仲仁吗？)

    「是我，你现在在哪里？」

    (澳洲。这里很棒喔，没有反政府游击队。)

    他应该直到最近都待在非洲，不知何时前往其它地方了。

    (不过我很快又要回去了。)

    「无所谓啦，有什么事吗？」

    (刚才不是有打电话给你吗？)

    「……你怎么知道？」

    (爸爸我无所不知啊。让我告诉你是谁打的吧，那是佳也子。)

    仲仁顿时语塞。

    「佳也子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吗!?」

    (我先告诉你妈妈了，所以她大概是从妈妈那里知道的。)

    「可、可是我有响应，她却都不说话耶。」

    (咦?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个头啦。」

    从小分开已经让他完全不知道妹妹的长相与性格，再加上她打这种沉默的电话，更是让人觉得不安。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没有问妈妈，所以不知道她被养育成怎样的个性。比起这件事，刚才她有打电话不是吗？)

    「你刚才说过了。」

    (那不是从国内打的吗？)

    仲仁再度愕然。没错，他的手机有设定好，若是从国外打来就会显示，既然没有显示，那就代表妹妹已经回国了。

    「哇～～！」

    (不要在话筒变大叫。)

    「至少也该把她回国的日子告诉我吧！」

    (好像唯独这件事连妈妈都不知道喔，正值青春期的女儿是很难理解的。)

    「不要说得这么悠哉好吗！」

    (我之前也有告诉过你，她已经知道你的住址了。)

    「知道啊！我得去接她才行！」

    (不必这么焦躁吧。这是兄妹相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跟爸爸我之前为反政府游击队的激进派与咒术派协调会面的时候比起来，根本就……)

    哔。仲仁没有听到最后就把电话挂断，接着便抓起书包冲出教室。

    他急忙换鞋子。因为实在太慌张，所以差点摔倒三次，然后还有一次真的摔倒了。

    他准备全速冲出校门，这时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他。

    「仲仁，等一下」

    他连忙踩煞车并回过头。

    「里……空？」

    「为何一脸惊讶？」

    小学女生的表情看来不太高兴。

    「今天我们应该要一起回家吧？」

    「是这样吗？」

    「是你叫我陪你买东西的耶。你说不想再吃佐惠做的菜……」

    「拜托你跟我一起来！」

    他抓住里空的手，再度往前跑。

    他们跑在上学的路线上。里空跟着他跑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始抱怨。

    「放手，我开始觉得痛了。」

    「我会放开你的，快跑。」

    「要去哪里？去超市的话必须在那个转角转弯，商店街的话在另一边喔。」

    「去车站前面。」

    「去车站前买东西吗？」

    「不是，是去接人。」

    「谁？你的朋友吗？」

    「快点。」

    再解释下去会很麻烦，所以仲仁专心向前跑。不过他还是将速度稍微放慢，好让里空能够跟上。

    她看起来跑得并不吃力

    「里空，你跑步速度很快嘛。」

    「我不喜欢跑步，但很擅长。」

    「达哉又会对这件事产生自卑感喔。」

    「那个男的是学校里跑最快的。仲仁你呢？」

    「中下程度吧。」

    就在说话之际，两人已经来到了车站前面。

    他们来到圆环前的公车站。下了电车要回家的人群让这里变得十分拥挤。仲仁站在围住植物的空心砖上面。

    里空也跟着这么做。两人在剪票口至圆环四周来回张望。

    「没看到耶。」

    仲仁用手遮挡阳光开口说道。

    「到处都没看见。」

    「看来确实不在这里……可是……」

    里空一边不停踮起脚尖挺直身体，一边说着：

    「你到底在找谁？」

    仲仁无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在找一个应该也在找我们的人。」

    「我不是问你到底在找谁吗？再说为什么要来接对方？」

    「如果你发现一个不停张望、动作很不自然的人，就告诉我。」

    仲仁想尽办法装傻。里空叹了口气，拉了一下他的衣服下襬。

    「哇！」

    他差点从空心砖摔下来，连忙试着保持平衡。

    「欸，要是你在耍人的话，我要回去了。小学生可不像外表看起来这么悠哉。」

    「抱歉，是我不好。」

    仲仁老实地认错。因为里空的口吻跟平常相较增添了不少怒气，所以他只能道歉。她很少摆出这种态度。

    「很抱歉，我什么都没说就把你带来，这是因为我觉得里空一定帮得上忙。」

    「我不懂你的意思。要找人的话，佐惠或澄实应该比身为小学生的我来得可靠吧？」

    「不，具有常识而且情绪稳定的人比较好。」

    「虽然我觉得这是在夸奖我，可是你这样赞许一个小学生很奇怪耶？」

    「我说的是事实啊。」

    「那么，你到底是这里接谁、找什么人？」

    「我妹妹。」

    仲仁坦白说出口。里空|瞬间双眼眨个不停。

    「……什么？」

    「我说我妹妹。」

    「这是你刚想到的玩笑话之类的吗？」

    「是真的啦。」

    「仲仁有妹妹吗！」

    里空很稀奇地露出大感惊奇的表情。

    她是高林三姊妹中情绪最稳定的人。虽说澄实也很少被吓到，不过那是因为澄实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缘故，与里空这种内心很成熟的人不一样。佐惠虽然也很少有惊讶的反应，但那是因为她根本搞不清楚事情的状况。

    里空瞪大眼睛询问仲仁。

    「你们相差几岁？」

    「几岁啊……我不记得了。」

    「她之前在哪里？」

    「国外某个地方。」

    「长相呢？」

    「不知道。因为我很久之前就跟她分开、没再见过面了。」

    「是吗？」

    小学女生再度打量他。

    「要跟血亲见面是件好事，但仲仁的想法似乎不一样。」

    「毕竟我们没见过面嘛。」

    他暂时停止寻人动作，坐在围着植物的空心砖上，接着对里空说明妹妹的事。

    「……嗯，也就是说，我爸爸与妈妈分开之后，妹妹就去了国外。」

    「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完全不清楚。」

    仲仁摇了摇头。

    「根据我的想象，她或许是来拿我爸爸藏在日本的巨额财产。」

    「仲仁的爸爸是那么有钱的人吗？」

    「不，虽然收入很多，但他老是有多少花多少，所以跟穷鬼没什么两样。」

    「……拜托你不要说些让人搞不懂的话。」

    里空满脸讶异。

    「我不需要那种线索。你可以把你妹妹的身体特征告诉我吗？」

    仲仁回答：

    「应该有两只手与两只脚吧。」

    「……」

    「还有，大概也有两只眼睛。」

    「……」

    「耳朵也是两只。」

    「我说啊。」

    里空露出打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连叹了好几口气。

    「我们找的又不是图画书里的那种外星人。你不觉得你让一个小学生叹气实在很丢脸吗？男人这种生物简直是无药可救。」

    「抱歉，我是打算开个玩笑。」

    「请你思考一下时间与场合，还有……」

    她从正下方仰望仲仁的脸。

    「你为什么这么不安？」

    「什么……」

    「仲仁从刚才开始就很不对劲。不只刻意隐瞒事情，还说些无聊的玩笑话，跟平常很不一样。你本来的特征就是虽然身为高中生，却拥有老人的思考模式。」

    「什么意思啦。」

    「我换个方式说好了。你的内心与年龄不同调，个性十分沉稳。我记得你自己也说过这是家庭环境造成的。」

    「嗯，是啦。」

    他自言自语似地回答。因为和任性的爸爸一起生活，所以他异常精通煮饭洗衣等家事，而且拥有相当的社会性，一点小事根本不足以让他动摇。

    就算内心动摇，他也会立刻想出应对方式。尽管不是什么能向他人夸耀的事，不过他对于突发状况有很强的应变能力。

    可是，他现在却很不安。而且还I直讲些无聊的事情，根本不想面对眼前的事实。

    「……或许我真的动摇了吧。」

    「不是或许，是已经动摇了。」

    「怎么办？」

    「你问我，我也没办法呀。只要像平常一样就好了吧？」

    「呃?可是我不知不知道佳子变成一个怎样的女孩。」

    「喔，她叫佳也子啊？」

    仲仁这才想到自己没讲出来。

    「佳也子这个名字好像是妈妈取的，姓氏应该也是跟着妈妈的姓。」

    「那她姓什么？」

    「原辻，原辻佳也子。」

    这么说来，好像很久没把这个姓氏告诉别人了。原辻是母亲的姓氏，自己最后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在何时呢？

    里空听完后，嘴里不停反复念着。

    「佳也子吗？应该是有什么意义吧？」

    「听说是随便翻开电话簿找出来的。」

    「……我只是觉得有怎样的小孩就有怎样的父母。」

    「跟爸爸比起来，妈妈算是个有常识的人。」

    说起来，母亲是个住在象牙塔里的人，感觉有点不知世事。不晓得她为什么会跟充满投机心态的爸爸结婚，仲仁实在很想问这个问题。

    仲仁再度张望着车站前的圆环一带。

    「没看到耶。」

    里空也踮起脚尖左右来回张望。

    「就算她抵达车站，如果你不知道她的特征也没用啊。」

    「是这样没错啦……记忆中，她是个有点胆小的人，所以我想只要寻找看起来很乖巧的女孩应该就没错。」

    「你确定？」

    「搞不好她脸上的妆浓到不行，变得跟街上的辣妹没两样。」

    「很有可能，女性只要一个月就能改变。」

    「里空好像都没变耶。」

    「这是在讽剌我吗？」

    「我是在说好话。」

    「跟我比起来，佐惠与澄实才算是没有改变。她们两个对于别人怎么看自己不太感兴趣。」

    仲仁将视线从车站建筑移开，看着身边的里空。

    「女孩子一般来说都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吧。」

    「那是因为处于心思复杂的年龄。」

    「是这样吗？帆南……甲元同学平常就有化妆呢。」

    「喔??你看得真仔细。」

    里空的视线也从车站前面移往他身上。

    「你果然很在意她。」

    他莫名地心慌起来。

    「笨蛋，才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嗯……就是会自然去注意到。」

    「嗯，毕竟她是个很漂亮的人。我不会对你这家伙的判断有意见，就算听到你直接叫她的名字，那也是因为发生了某些事对吧。」

    「没……没有啊。」

    「只要澄实不会深受重伤的话，我就原谅你。」

    「她向我表白了，可是我还没有给她答复。」

    「是吗?是这样吗？」

    里空的语气很冷淡，还直接叫仲仁「你这家伙」。

    就算再继续找理由，状况也不会改善，所以仲仁索性专心寻找妹妹。

    「……还是没看见啊。」

    「既然不知道长相，那么也不算是没看见吧。」

    总觉得小学女生的声音充满了讽刺，较为年长的他耸了耸肩。

    「你好像很冷淡耶。」

    「是你的错觉吧。还要继续找吗？」

    「嗯……我们回去吧。」

    仲仁拍了拍里空的肩膀。

    「抱歉，要你陪我过来。」

    「无所谓，可是为什么找我？」

    「如果找佐惠姊，她很有可能不顾他人目光大声叫喊，这样超丢脸的。澄实则是刚好相反，应该会伫立不动，就算发现我妹妹也什么都不说。」

    「那种事情……嗯，的确很有可能。」

    佐惠与澄实的想法离一般常识还有一段距离，若是要求她们做意料之外的事情，绝对会得到意料之外的结果。尽管就某种意义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意料之外」的范围相当大。仲仁用力点头。

    「没错吧？所以我才会只带你过来。快称赞我。」

    「我认同你的判断能力，不过这也只是误打误撞吧。」

    「被发现了吗？」

    两人离开车站前，并肩走上归途。

    「……对了，佐惠与澄实知道你有妹妹的事吗？j里空询问。

    「澄实知道，佐惠姊也知道。」

    「我不知道。」

    「是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讲太多也于事无补。」

    「……我刚才也说过我不会对你这家伙的判断有意见。可是，你之所以不告诉我们，难道不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们吗？」

    她的口气让人意外，令仲仁一时语塞。无奈之余他只好随便回答了一下。

    「刚才我有跟你说啊。」

    「那根本不算事先告知。你要用这种态度也无所谓，我也会有相对的应对方式……」

    「等一下、等一下我有正当的理由啦。」

    他觉得里空的用字愈来愈夸张，于是连忙开口。

    「就是啊??我们现在不是四个人住在一起吗？」

    里空似乎故意不放入任何情感，以冷淡的态度面对他。

    「所以呢？」

    「所以我在思考要怎样解释才好啊。说到我们至今为止的生活，我们好不容易才习惯四个人住在一起，结果现在又有人要加入……而且还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嗯？」

    「就是因为有血缘关系，才让我更加迟疑嘛。」

    「……喔。」

    里空露出理解的表情。

    就仲仁的立场来说，现在的环境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他不希望再加入新的要素。佳也子他的亲妹妹，让她加入一个原本就没有任何关联的家庭里，他实在无法想象会变成怎样。而且，他同样也无法想象大家听了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他虽然是个被人说很像父亲的男人，但有些事情依旧是他无法处理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也太不相信我们了。」

    「抱歉。」

    「你为什么会告诉佐惠？」

    「是意外曝光的，我不小心说出来的。」

    「真丢脸。佐惠应该生气了吧？」

    「嗯。」

    「就连我都会动怒，她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佐惠一向很在意这种事情。」

    他胆颤心惊地听着里空说的话，接着便突然想到一件事而发问：

    「那么，如果她知道只有我跟里空去接佳也子的话……」

    「佐惠又会生气的喔。她会说应该要大家一起去接才对。」

    「哇！」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仲仁实在很想抱头叫苦。

    「早知道一开始就全盘托出了。」

    「不过，你之前就跟澄实说过了呢。」

    「是啊，那又怎样……？」

    「你讲了之后，澄实搞不好很高兴呢。」

    里空再度向他说明「因为你对澄实而言是个特别的人，所以她要是知道你只将秘密告诉她，她并不会生气，而是会很高兴喔」。

    这根本算不上安慰。一想到又要被佐惠念，胃的附近就开始有些隐隐作痛。这不是因为觉得害怕，或者切身感到恐惧，而是想到会挨骂因而心情沉重。

    他们抵达家门，然后才想起今天忘记买东西了。

    「……今天要吃剩菜了。」

    里空听见这句低语之后开口说道?.

    「我会逃避责任的，仲仁你自己去道歉。」

    「帮我一下啦。」

    他打开门。

    「我回来了??」

    仲仁说完之后便打开玄关大门。尽管声音不一定会传进家里，但因为佐惠说「一定要确实问候」，所以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了。

    里空也同样说「我回来了」。她的语气和佐惠有些神似，这部分真不愧为姊妹。

    「欢迎回来」的响应声立刻传来。

    隔了一下子，佐惠走了出来，不知为何一脸笑盈盈的。

    「唉呀，仲仁，等你好久了。」

    「啊，抱歉。可是，有什么事情是让你得特地等我的吗？」

    「有客人要来的话，你事先说一声就好了呀。」

    「什么……」

    「你的妹妹——」

    佐惠话才说到一半，仲仁便粗鲁地脱掉鞋子，双脚全速前进冲进客厅里。

    「……欢迎回来。」

    在那里的是依旧面无表情的澄实，以及另一个人。

    「欢迎回来，仲仁。」

    一个看起来颇为倔强的女孩子坐在那里。

    仲仁在客厅入口呆站了一会儿。

    既然称呼他为「仲仁」，那么这名少女一定就是他的妹妹佳也子。不过，她与仲仁记忆中的少女有很明显的差异。

    小时候的她感觉比较胆小，给人一种小动物般的感觉。比一般的少女还要脆弱，而且实际上也很爱哭。

    但是，现在的她却对自己的哥哥投以评断分数般的锐利眼神。虽然比澄实娇小一点，不过心灵却呈反比、相当成熟。

    「……」

    佳也子的视线从仲仁的头顶移动到脚尖。

    仲仁略显迟疑，同时开口说道

    「呃?那个，佳也子。」

    「……」

    「佳、佳也子……小姐。」

    「有谁称呼妹妹会加上小姐这样的敬称啊？」

    继欢迎回来之后，这是她说的第一一句话。听到她愿意说话，仲仁虽然感到安心，却又很在意这些对话的弦外之音。

    「没有啦，因为很久没见面了……」

    「我听妈妈说了很多。」

    她示意仲仁坐下。

    仲仁穿着学校制服，一脸紧张地坐下。真不晓得究竟谁才是住在这个家里的人。

    佳也子穿着不常见的无袖衣服。一定是在国外买的吧。记得她之前待在挪威。那个国家的人大多都很高，她要寻找合身的衣服一定很困难。

    她的目光让人不太舒服。以前的她经常露出楚楚可怜的眼神，现在则是紧盯着对方，视线也很锐利。大概在从事那种只要瞪男人一眼，就可以获得一百圆的打工工作吧。

    总之，眼前这名少女与他脑中想象的妹妹形象完全不同。

    仲仁谨慎地开口。

    「呃……我想请问一下。」

    「什么事。」

    「你真的是佳也子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至少也有看过我的照片吧？」

    他摇摇头。

    「完全没有。」

    「妈妈说她经常寄给爸爸喔。」

    接着，她冷哼了一声。

    「不过呢，爸爸似乎说你是个不成材的儿子。」

    那个家伙。仲仁忍不住在心里痛骂爸爸。不成材的人应该是你吧。收到的数字照片恐怕也被他存进某台计算机里，然后就再也没动过了。

    「我看过好几张仲仁的照片喔。」

    「是、是吗？」

    「跟我想象的一样。」

    佳也子说道。应该是爸爸寄过去的吧。仲仁其实很想向他抱怨，问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离婚。

    接着，对话到此打住。仲仁觉得坐在这里很尴尬。平常的他应该会站起来说「要不要喝茶」，可是现场的气氛让他没办法这么做。

    澄实坐在仲仁旁边。佐惠一边说着「唉呀唉呀」，一边在他的另外一侧坐下，里空则是坐在她隔壁。

    构图变成了公司面试般的四人对一人，不过佳也子一点也没露出胆怯的态度。

    「……这也算是兄妹充满泪光的相会。」

    佳也子说道。仲仁朝她露出笑脸说：

    「可是，我们不管哪一方都没有哭。」

    「这还用说吗？」

    「……」

    「我还以为仲仁你是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因为住址之类的事情全部都是妈妈告诉我的，没想到却是这样。」

    接着，今天以来最强力的一道目光射了过来。

    「为什么你会跟女人同居？」

    「呃……」

    「你是那种人吗？」

    「不是啦！」

    因为他跟女性住在一起，所以似乎被怀疑有不正常的关系。毕竟走出家门迎接她的不是前来相见的哥哥，而是陌生女性，也难怪她会误会。

    仲仁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才会跑去车站前接她，没想到却演变成连失败都称不上的状况。

    他刻意干咳了一声，试着解释清楚。

    「嗯??这几位女性是高林小姐。」

    「名字我刚才已经听过了。」

    看来她们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

    「为什么住在这里？」

    「……我不知道。」

    这句话是事实，不过在佳也子听来根本连借口都不算。

    「你在耍我吗！？」

    尽管没拍桌子，但她说话的音量却很大。

    「高中男生跟女性住在一起，问你理由你怎么可以说不知道，给我好好回答。」

    「这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嘛。」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理由。」

    「这是房屋中介公司出的错啊。」

    仲仁姑且将当时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跟高林家的人好像重复租到同一栋房子，因为彼此都没有其它去处，所以只好住在一起。」

    「跟房屋中介公司抗议不就好了？」

    「那家公司倒了。」

    一切都是事实，不过佳也子仍然认为很可疑。

    「这种理由根本就是胡扯。」

    「仲仁说的全部都是真的。」

    佐恵一脸笑盈盈的开口说道。

    「我们也非常惊讶。」

    「……记得你是……高林佐惠小姐。」

    「是的。」

    佐惠点头回应佳也子。

    「你不妨叫我佐惠。」

    「高林小姐,跟仲仁住在一起难道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完全没有。」

    她对佳也子露出微笑。

    「感觉就像很久以前就住在一起一样，因为我们是家人。」

    佳也子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不过只有一下而已，因此现场只有仲仁察觉到。

    「……身为妹妹，对于不肖的哥哥做出这种事，我实在觉得非常抱歉。」

    「不，别这么说，以家人来说他真的帮了很多忙。」

    佐惠始终保持自己的步调。、

    佳也子的视线移动,再度落到仲仁身上。

    「仲仁，能跟美女同居，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我看起来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吗……？」

    仲仁不禁反问。对方虽然的确很漂亮，不过她可是佐惠耶。

    「是啊。你甚至还跟一个看起来很像小学生的女孩子住。」

    「不是很像，里空真的是小学生。」

    「她叫里空啊？听你叫得很亲密，挺不错的嘛。另外一个……」

    她瞬间将视线转向澄实，不过却又立刻低下头.似乎喃喃说了句「虽然不讲话，但感觉像在警戒我」。

    「总之……」

    佳也子再度转向仲仁。

    「我必须向妈妈报告你现在是过着怎样的生活。你懂了没？」

    「这就是你回国的理由吗……？」

    「不行吗？」

    「呃?可是，佳也子你应该也要上学吧？」

    「我特别请了假。课少上一点也无所谓。」

    对了，记得妹妹从小就很聪明。

    「也、也不用勉强啦……」

    仲仁发出安抚的声音。妹妹当然冷淡地响应。

    「我没有勉强。」

    「我有办法好好生活啦。」

    「你觉得我有办法对妈妈说，你好好地过着与三个女人同居的生活吗？」

    听到她这么说，仲仁也只能垂下头。未成年者在身边没有监护人的状况下跟异性同住，这种行为会让社工飞奔过来的。

    「我必须了解仲仁的生活态度。j她继续补充道。

    「因为我们是家人。」

    是错觉吗？总觉得她话中带刺。

    仲仁不知该怎么回答。佳也子确实误会了某些事情，可是他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正因为她说的很正确，所以才更棘手。以仲仁的立场来说，他只能一直祈祷，希望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时间走得快一点。

    这时，坐在旁边的澄实戳了他一下。

    「……吃饭……」

    「咦、啊?对喔。欸，佳也子。」

    「什么事？」

    「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吃晚饭？我觉得这样你就会很了解这个家了。」

    「我刚才在家庭餐厅吃过了。」

    「……」

    仲仁本来的作战策略，是觉得只要大家一起吃饭就能解开误会，没想到立刻遭到拒绝。佳也子站起来。

    「我的房间在哪里？」

    「咦?你要住下来吗？」

    「还用说吗？我已经到了哥哥的家耶。」

    佳也子再次果断地反驳仲仁的投问。她看起来彷佛在说「你是在说笑吗？」而且眼神有如在看着虫子一般。

    「我带你过去。」

    佐惠也站了起来。

    「不，不用了，只要告诉我位置就可以了。」

    「不用客气。」

    「我并不是在客气……」

    「我的兴趣就是介绍房子的内部。」

    第一次听到。不过，佐惠平常就会讲些出人意料的话。

    她打算拿起佳也子的行李。

    「这种事情我自己做。」

    佳也子理所当然地拒绝，可是佐惠不肯松手。

    「不，这种事情是寄宿家庭的职资。」

    「寄宿家庭？」

    「好像变成旅馆的服务生了，真新鲜。」

    「你喜欢扮成服务生吗？」

    「并没有很喜欢。」

    两人互相拉着一件行李。佳也子十分拚命，可是佐惠却一脸冷静。

    「你、你的力气还满大的嘛……」

    「是吗？一定是因为我总是在厨房忙碌。」

    明明只会打破碗盘而已。仲仁小声说道。

    争夺行李的拉锯战还在进行着。佳也子因此始终无法前往房间，形成了一个令人傻眼的光景。

    「……佳也子，房间在楼上最里面的那间。」

    仲仁看不下去，于是开口打破现状。

    「那是间没有人住的房间，你可以自由使用。」

    「……哼。」

    她从佐惠手里硬是把行李抢回去，然后不发一语走出客厅。跑上楼梯的碰碰脚步声随即传来。

    仲仁总算放松肩膀的力气。

    「呼……」

    他累坏了。

    「……辛苦了……」

    澄实很稀奇地表示同情之意。他回答「谢谢」。

    「每一个跟哥哥分隔两地的妹妹都会被养育成那样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

    「只要不住在一起，个性就会那样吗？」

    「就算不住一起、没有血缘关系，也是有人……相处的不错的……」

    澄实的话让仲仁沉默下来。她与佐惠及里空都没有血缘关系，好像也不是从小就住在一起，可是所有人都像家人般相处。

    「抱歉。」

    他说完后，澄实摇了摇头。

    「真是个开朗的好妹妹呢。」

    而且，还有一个依旧没拴紧螺丝，讲出与现场状况无关的话的人。

    佐惠笑着再次坐下来。

    「她是个很能干的人，我可以安心了。」

    「安心什么啊……」

    她以温和的口吻回应仲仁的嘟哝。

    「只要是能干的人，至少就不会迷路了不是吗？跟我不一样。」

    「原来你有自觉啊……」

    「她是仲仁的妹妹对吧?小你几岁呢？」

    「嗯??好像差一岁吧。我听爸爸说过，妈妈之前曾经叹气说才刚生完又怀孕了。」

    他一边捜寻记忆，一边回答。

    「唉呀，比我小耶。」

    「那是当然的啊。」

    「难怪我觉得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又出现这种脱轨的发言了

    仲仁一点也不认为佳也子很温柔。虽然不晓得她在国外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与记忆中的妹妹判若两人。总之，她相当倔强，而且对他这个哥哥毫不留情。

    「哥哥被妹妹虐待之类的事情，原来不是都市传说啊……」

    「你嘴里在念什么。」

    里空加入话题。

    「你妹妹以有色眼光看待这个家喔。」

    「所以我才说我想避免这种状况啊。」

    「已经太迟了。如果要说有什么状况好转的部分，那就是佐惠的心情。」

    确实没错。似乎因为有客人造访，所以按下了她心中其它地方的开关。而且对方是仲仁的妹妹，更是让她情绪高涨。

    「你看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他以求助的眼神看着里空。

    「不要对小学女生求救。你没有自尊吗？」

    「我想对危机管理能力最强的人征求意见。」

    「没听过哪个小学生听到别人说自己危机管理能力很强会觉得高兴。不过，说到解决办法……干脆把她赶出去如何？」

    「没想到里空跟外表不同，作法很激进。」

    所谓的问题，只要明白事情的本质就能找出解决之道。问题就是因为她回国而产生，那么直接从她下手最快。」

    里空的话也有道理。佳也子过来之前状况都很正常，可是把她赶出去也太不讲理了。

    仲仁陷入思考。

    「以我来说，我希望更和平地解决问题。」

    「要客气地请她回去吗？」

    「做这种事跟赶她出去没两样吧？」

    「就算内容相同，只要形式不同就会看起来不一样。」

    「听起来很像外国的谚语耶。有没有其它的办法……」

    「你打算让她归西吗？」

    里空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们家终于要出现罪犯了吗？而且连被害者也都出现在这个家，实在太糟糕了。」

    「我才没说那种话。」

    「或许这是个被诅咒的房子，所以房屋中介公司也倒了。」

    「很难得听到你说傻话，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拜托你恢复原状。」

    仲仁说完后，里空挺直背脊。

    「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解决的办法。」

    「嗯。」

    「仲仁你去煮饭然后让她吃……这个已经提议过了吗？」

    「那家伙说已经在家庭餐厅吃过了。意思是说我做的菜比家庭餐厅差吗？」

    「不能小看连锁化的外食产业。毕竟做法都已经规格化，所以口味也很稳定。但就我的知识范围内，并不晓得北欧那里有没有。」

    「佳也子在北欧应该连舌头都冻僵了吧。」

    「那个……」

    两人在某些意义上毫无建树的对话被澄实制止了。

    「应该想些其它的办法……」

    仲仁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不过……

    「那家伙很倔强耶，刚才不管说什么都不听。」

    「可是她是你妹妹，放弃的话不太好……」

    「也是啦。」

    她是仲仁好不容易才见到的血亲，可以的话希望能与之毫无隔阂地相处。话虽如此，她的个性却是那个样子，想打进她的内心并不简单。

    仲仁绞尽脑汁。

    「我想不出有什么好方法。」

    「我觉得，应该先别着急……」

    澄实说道。

    「只要……共同生活几天……心里的芥蒂，一定也会化解……」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还要上学耶。佳也子可能不用上课，不过白天就无法相处了。」

    「那么，一起去学校不就好了？」

    佐惠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就算仲仁已经习惯她的意外发言，这句话还是让他吓到了。

    「佐惠姊，你是讲真的吗？」

    「我的意识很清醒喔。」

    「佳也子没有在日本的学校上课耶。」

    「所以，只要提出申请说她来参观学校就好了。她特地从国外来参观，学校一定会欢迎她。」

    她笑着合掌，那副表情像在说她深信自己提出一个很棒的建议。

    仲仁当然无法照单全收。

    「话虽如此，可是还得提前向教育委员会说明耶……？」

    「现在就来打电话吧！」

    她踩着轻盈的脚步走向电话机。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经拿起话筒了。

    「喂，请问您那里是自卫队吗？喔，您那边是木之原高中？我想也是，因为我是打去学校嘛。不，我没有弄错，我是讲真的。」

    电话另一端的人八成很疑惑吧——仲仁非常肯定。

    佐惠以牛头不对马嘴的发言继续讲着电话。能不能去参观学校是很快就能知道答案的事情，却因为插进了奇怪的句子，所以莫名多花了一些时间。

    佐惠没多久就放下话筒，满脸笑容地走回来。

    「完全没问题，已经得到许可了。」

    「真的吗!?」

    仲仁相当讶异。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得到许可。

    「最近的学校是怎么回事，难道没有打算防范可疑人物吗？」

    「根据校长先生的说法，他似乎非常喜欢校园开放化。」

    「你刚才是在跟校长讲电话吗!?」

    实在是很难判断她究竟是有胆量还是太过鲁莽。

    「所以，佳也子从明天开始也可以去同一间高中了。」

    「明、明天……」

    这个决定也太突然了。难道只有佐惠的时间流逝速度与别人不同吗？这种假设甚至让人认真感到疑惑。

    「吃晚饭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那家伙在家庭餐厅吃过了。」

    「那么，只要让她再吃一次就好了。」

    她面带笑容说出这句奇怪的话。仲仁心想，他果然搞不懂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〇

    隔天早上。

    直到吃早餐之前，佳也子都没有走出房间。从晚餐开始，一直到洗澡的时候，都没看见她。不过她似乎不知何时洗过了，因为里空说「浴缸附近被整理过」。虽然她的生活型态像个忍者，不过事后倒是整理得很干净。

    仲仁心想她或许连早餐都会在外面吃。这种猜测果然成真了，因为佳也子正打算外出。

    出面阻止的人是佐惠。

    「呃?高林家的姊姊。」

    「什么事？」

    「你如果愿意让开的话，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佐惠挡在通道上，所以佳也子无法从玄关出去。

    「唉呀，抱歉，因为我也有事情。」

    「是这样吗？我要外出。」

    佳也子打算从旁边通过，这时佐惠抓住了她的衣襟。

    「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我要出去吃早餐。」

    「佳也子的份也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了。」

    「不好好吃早餐，会撑不过一整天的喔。」

    「所以我要在外面吃……请你放手。」

    「来，这边请。」

    佐惠强行将佳也子拉进客厅。

    仁正好在做早餐的准备，他从头到尾母鸡妹妹被拉进来的过程。

    「佳也子，早安。」

    「……早安。」

    佐惠松开手。佳也子一脸生气地整理乱掉的衣服，看起来很不高兴。

    「欸，高林小姐也太强硬了。」

    「因为是早餐啊。」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一起吃饭，佐惠姊就会非常生气。之前里空有一次没吃饭就想去学校，结果在上学途中被抓回来。」

    「……简直跟妈妈一样。」

    「只不过跟我们的妈妈不像。」

    佳也子听到这句话之后，将脸转向一旁回答：

    「……我们的妈妈不常做早餐啊。她要忙研究工作。」

    「现在也是这样吗？」

    「……嗯。」

    「那你今天就慢慢吃完再走吧。」

    仲仁关掉瓦斯炉的火，里空开始摆放碗筷。

    佳也子被安排坐到空位上，碗筷也是客人用的器具。今天的早餐是白饭、味噌汤、烤鱼和酱菜，还有纳豆。

    她仔细盯着餐桌。

    「……这么多菜？」

    「你平常都吃什么啊？」

    「早餐都吃外食或麦片。」

    「你是美国人吗？」

    「美国人听到会生气吧？」

    「好好吃一顿饭吧。鱼是澄实想吃的，所以你可别抱怨。」

    仲仁说道。

    所有人入了座。某处传来「开动了」的说话声。

    大家开始吃饭。

    「仲仁做的菜果然好吃。」

    佐惠以手贴着脸颊感叹道。

    「让人很有正在吃早餐的实感。」

    澄实业换换点头。

    「烤得、刚刚好……」

    「要配合澄实的喜好，可是让我费了不少功夫耶。」

    仲仁还穿着围裙。那模样与主妇只有一线之隔。

    「而且佐惠姊一直想做菜，光是阻止她就累死我了。」

    「我无论何时都可以帮忙的呀。」

    「早餐是我的工作。」

    他才无法忍受一大早就吃些很像工业废弃物的物质。虽然这样就必须早起，但只要想到攸关生命就不觉得痛苦了。

    里空将筷子伸往酱菜。

    「这个小黄瓜腌得很入味。」

    仲仁十分佩服。

    「不过是个小学生却很懂嘛。」

    「『不过是个小学生』这句话是多余的，口味跟在店里吃的也不一样。」

    「酱菜本来就是每个家庭的口味都各有不同啊。」

    「那么，这就是仲仁的个性啰。」

    「应该吧。爸爸也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他移开视线。

    「佳也子，你有在吃吗？」

    「有啊。」

    白饭与味噌汤的份量的确是有在减少。

    「我很久没吃日式料理了，觉得有点怀念。」

    「那就好。」

    仲仁觉得安心多了。

    「要是你觉得难吃的话，我也会没面子。」

    「……我问你，你们每天都这样吃饭吗？」

    「当然啊。因为我们住在一起。」

    佳也子稍微低下头说着。

    「……妈妈都很早就出门，所以我总是一个人吃。J

    「我也是啊。爸爸经常很早就出发前往成田机场，所以我全部都要自己准备。毕竟就算收到中美洲的稀奇石头或礼物也无法填饱肚子。」

    「这样吃饭很快乐吗？」

    「当然啊。」

    「非常快乐喔。」

    佐惠插嘴说道。

    「都是多亏仲仁，才能每天吃这么好吃的饭。」

    「……嗯。」

    佳也子吃饭的速度变快了。她拚命将眼前的食物放进嘴里。

    「我吃饱了。」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吃完，然后稍微转向侧边。

    「……很好吃。」

    仲仁眨着眼睛，佳也子发现他的动作之后瞪了他一眼。

    「怎样啦？」

    「我没想到你会向我道谢。」

    「就算是我也会道谢的啦！」

    就在她开始激动之际，一个杯子突然从旁边递过来。

    「饭后要不要喝茶？」

    这么问的人是佐惠。递出茶杯的则是澄实。

    「不要。」

    「对健康很好喔。」

    「请不用担心我。我要回房间了。」

    「其实还有事要跟你说。」

    「你有那种时间吗？大家等一下不是都要去学校吗？」

    「佳也子也要去学校。」

    「什么!?」

    她看来非常惊讶。

    「我又没有转学!?」

    「这是用电话决定的。」

    「咦～～？」

    佳也子接连被吓到。仲仁清了清喉咙打断她们的对话。

    「我仔细说明一下。妈妈不是叫佳也子来看我的状况吗？」

    「嗯。」

    「所以我觉得你最好也要来学校看看。我们向校方申请参观之后得到许可了。」

    「……我必须去仲仁念的高中吗!?」

    「就是这样。」

    佳也子说不出话，嘴巴就像缺氧的金鱼似地开开合八口。

    仲仁心想，毕竟是突然决定的，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其实他本来昨天就想说明，因为佳也子没出房间，所以才会变成这样。事情就是这么发展，不过对她有点抱歉。

    本来以为佳也子会生气，没想到她意外地冷静。

    「……嗯，知道了啦。」

    仲仁松了一口气。

    「毕竟我确实得看看你的状况。可是我没有制服喔。」

    「那无所谓啦。」

    「我要去的学校叫什么名字？」

    「木之原高中。」

    「你没有转学啊？」

    「你还真清楚。」

    「因为爸爸偶尔会告诉妈妈一些事情。」

    她这次真的站了起来。

    「那我去准备出门。要跟仲仁一起走对吧？」

    「嗯……？」

    「要一起出门喔。仲仁，你也快点去准备。」

    佳也子说完之后就回自己的房间。

    结果，直到最后都没有帮她倒茶，茶就这样收掉了。仲仁自言自语般地嘟哝着：

    「那家伙很坚持要一起去呢。」

    没想到对这句话有反应的人竟然是澄实。

    「大概……是因为高兴……」

    「喔？」

    「我觉得，跟仲仁一起出门让她很高兴……」

    「是吗？可是她老是在生气耶。」

    「她是真的生气……不过，一定也很高兴……」

    澄实抓住他的衣角。

    「仲仁在这里，我也很高兴，所以我懂……」

    「是这样吗？」

    澄实用力点头。虽然表情跟平常一样没有变化，但仲仁很清楚她没有说谎。

    「那么我们也准备出门，总不能让她等我们。」

第三卷 第三幕 学较与騒动的叙事曲

    仲仁这么说道。澄实再度点头。

    「我的确有说过要一起上学啦??」

    佳也子说道。她虽然穿着便服，可是装扮跟昨天不同，休闲风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变得比较稳重，也许是造访学校让她觉得该穿比较正式一点吧。她好像带了很多套衣服过来。

    「大家该不会都念同一间高中吧!?」

    她叫了出来，仲仁、澄实与佐惠点点头。

    「我们念同样的高中喔。我跟澄实连年级都一样。」

    「……不过，班级不同……」

    「我是学姊。」

    澄实与佐惠接着回答。不知为何，佐惠甚至还抬头挺胸。

    虽然不到垂头丧气的地步，但佳也子听了之后只觉得有点无力。她缓缓摇着头。

    「……本来以为好不容易能两人独处……」

    「什么？」

    「没事啦！」

    她像架盾牌般拿起自己的包包，阻挡仲仁要说的话。

    一旁的佐惠深感兴趣地盯着那个包包。

    「跟昨天那个是同一个呢。」

    「我没有带很多个过来啦。」

    「你是不是把某样东西放进去了？」

    「什么？」

    佳也子眨着眼睛，佐惠朝她抛出疑问。

    「今天早上，我好像有看到你把一个小袋子放进去。」

    年长女性的口吻虽然一如往常，佳也子的脸却愈来愈红。

    「那、那根本无所谓吧！」

    「难道是礼物之类的东西……」

    「跟你没有关系！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她像要盖过问题般提高音量，接着迅速转向仲仁。

    「刚才的事情你别在意喔。」

    「咦？嗯。」

    「那就好。呃……对了，也要带这个孩子去高中吗？」

    这个孩子——她指的是里空。仲仁露出苦笑。

    「喂喂，里空可是小学生耶，你在想什么。」

    「只是以防万一才问的啦！因为我不知道她会被强迫做什么！

    「没什么啊。」

    「陌生男女住在一起还叫没什么！」

    她深呼吸试着冷静下来。

    然后吐出一口气。

    「对了，仲仁午餐要吃什么？你没准备对吧。」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仲仁略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什么？咦?呃……」

    因为回答得很含糊，所以他的妹妹眼角上扬、从正面盯着他。

    「就算吃了早餐，午餐也不能不好好吃啊。我虽然常吃麦片，但都有正常吃午餐喔。」

    「呃……」

    佳也子双手扠腰，一副对仲仁说教的态度。

    也的确很接近训斥了。

    「一定要去吃午餐喔，不然我也可以陪你去。」

    「等等……」

    「你可不要误会了。妈妈叫我不只是要看你的状况，也要好好关心你的健康，站在我的立场来说，我也不能敷衍了事。虽然吃晚餐的时候没有在一起，但至少中午……」

    「就叫你等一下嘛。」

    仲仁强行打断妹妹的话。

    「我当然有准备午餐啊。」

    佳也子一脸惊讶。

    「……准备了吗？」

    「离开家门之前我就准备好了，是在做早餐的时候顺便弄的。」

    他这句话让佐惠露出微笑。

    「仲仁连我们的份都做好了。对吧？澄实。」

    澄实默默地点头。

    「因为不想太过依赖他，所以我提议至少由我来做午餐，但仲仁不知为何就是不让我做。」

    「每个人都有适不适合做的事。」

    仲仁轻咳了一声如此说道。其实，没有什么东西比佐惠做的菜更不符合「每个人都有适不适合做的事」这种说法了。他认为那已经称不上是在做菜，而是前卫的艺术表现，做出来的菜色则该以瓦砾来比喻。

    「所以你不用担心。」

    「什么嘛……」

    佳也子看来似乎有点遗憾，但随即又开口说：

    「但是，这么一来负担不就一直压在仲仁身上吗？」

    「是吗？反正我习惯了。」

    「要是你感冒就没有人能做家事了耶。就算只是简单的事情，你也必须分摊给别人做。」

    「可是我很少感冒。」

    「以后也有可能会生病啊。」

    她的话意外地有说服力，仲仁觉得很佩服。他至今为止都没思考过这件事。

    「总觉得你很厉害呢。」

    「这很普通吧？真是的，为什么我哥哥这么悠哉呢。」

    「悠哉？」

    相较于差点想抱头的佳也子，仲仁只是歪着头。

    妹妹受不了地发出「唔??」的哀叫声。

    「你很悠哉啊。因为你突然就……呃?跟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啊！为什么立刻就可以打成一片？」

    「也不是立刻啦，但适应期间确实很短。」

    他在脑子里计算着搬过来之后的天数。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所以有种很久以前的感觉，但实际上并没有过多久。

    「……佳也子说的或许没错。这是为什么呢？」

    「我就说吧。」

    「总觉得跟大家已经变成家人了，还是该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呢？一开始紧张到有点睡不着，现在则是睡得很熟。」

    仲仁讲的都是肺腑之言。最初相遇的紧张感已经消退，生活型态也建立起来了。就在他从中挖掘出乐趣的时候，这种生活也已经变成不可缺少的事物了。

    佳也子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

    「家人吗」

    「爸妈离婚之前，我们不也是这种感觉吗？」

    「是吗？我不记得了。」

    「其实我也是随口讲讲。」

    「不要乱说啦！」

    「可是，所谓的家人就是这样，都会互相帮助啊。就算实际上不做出什么行动，但我觉得只要在一起就能互相扶持。不然，家人这种存在就不会从古代一直延续下来啦。」

    仲仁是高中生，所以当然也无法完全明白。不过，虽然时间很短，他却与大家一起生活到现在，所以尽管懵懵懂懂，他却也慢慢体验到这种感觉。「……我不太懂。」

    佳也子小声说道。

    「毕竟妈妈很少在家。」

    「比起家庭，她更在乎研究啊。」

    「爸爸也一样不是吗？」

    「比起家庭，他更在乎矿山与地下情人。」

    「他就是因为做了那种事，才会与妈妈离婚。」

    「我完全同意你这句话。」

    「若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变成那样。」

    她的声音比喃喃自语的音量还小，仲仁却听见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她：

    「怎么，你有男朋友啊？」

    「没有。」

    「应该有外国籍男友吧。」

    「朋友跟恋人是两回事。」

    「那就去交啊！」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应该很寂寞吧？」

    佳也子突然盯着仲仁。

    「……仲仁不寂寞吗？」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会，因为家里有人在。」

    「就算是陌生人也可以吗？」

    「一起生活这么久，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是这样吗？」

    「是啊。」

    这是仲仁的真心话。尽管突然演变成住在一起的情况，不过那股冲击已经变淡，彼此的生活方式也早已互相配合，即使在身边也不会觉得不愉快。虽然完全没有血缘关系，但其实就跟家人一样。

    「嗯，那还真是件好事。」

    她不再说话，用力踩着步伐往前进。

    他们在半路上与里空分开。小学女生说「一想到又要跟兴梠达哉说话就觉得累」，他好像叫里空下次一个人去他家玩。

    四人一同穿过木之原高中的校门。

    「这样好像是第一次耶。」

    佐惠一脸愉快地说着。

    「……好像是。」

    澄实小声附和。虽然回家的时候经常一起走，不过上学倒是第一次。

    「因为仲仁……比较常跟里空走……」

    「澄实似乎觉得很遗憾呢。」

    澄实点点头。佳也子仔细地观察她。

    「……怎么了，这是想表现感情很好吗？」

    「佳也子也一起住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喔。」

    「……」

    佳也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就前往办公室。因为她不是木之原高中的学生，所以不能直接进入校舍，必须先去报备。因为已经谈好了，所以只要打声招呼应该就没问题。

    仲仁他们先一步走进校舍。佐惠的年级不同，所以鞋柜在稍远的地方。

    他在换穿室内鞋之前，对澄实说道：

    「我想带佳也子去参观校园，你打算怎么办？」

    「……」

    「澄实？」

    少女就这样拿着室内鞋陷入思考。看起来的感觉与其说是电池没电的状态，不如说是在沉思。

    「……我不在比较好……」

    「什么？你也在才好吧，毕竟我们住在一起啊。」

    「可是……」

    他等着澄实后面的发言，不过钟声在那之前就响了。

    「糟糕，得快一点。佳也子过来之后我就去接你喔。」

    「啊……」

    澄实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仲仁就往教室方向跑走了。

    仲仁滑进教室安全上垒。他在座位坐下之后，才想到一开始是班会时间，就算迟到一下子也没关系。

    稍微放下心之后，他摸索着口袋。

    他拿出手机，连上那个网站。

    最近没有更新得很勤快，所以就算他浏览网站也经常一无所获。尽管如此，内容有可能会在意外的时候更新，所以必须注意。

    今天上面写了新的日记。

    X月X日

    陪妹妹参观学校。

    一开始还好，在五班的时候几乎被当成珍禽异兽。虽说本班是这种班级，不过佳也子对此单纯只是感到惊讶。

    在餐厅时气氛开始有点尴尬。看来我依旧不太懂佳也子。

    虽然我们一直都没见面，但我仍想在对话上多加留意。

    他中断联机，顺便关掉手机电源。基本上在校内是不可以打开电源的，但是没遵守的学生也很多。

    他在脑屮确认日记的意思。他似乎陪着妹妹四处参观，这点没有问题。虽然他也很在意班上的事，不过这部分也算是可以不用在意。

    之后好像与她对话，但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这点或许得注意。虽然她是妹妹，但终究是个女孩子。难道是自己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色色的词汇之类的吗？

    他的思考被一名女学生打断。

    「早安，深栖同学。」

    肩膀被拍了一下。是帆南。她在这类场所不会直呼名字，而是以姓氏称呼他。

    「啊，早安。」

    「嗯？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

    她突然发问。

    「……看得出来啊？」

    「因为你好像心不在焉。」

    「你真敏锐。是因为我妹妹啦。」

    「是那个待在国外的妹妹吗？记得她叫佳也子。」

    「应该不能说些色色的话题吧。」

    「什么？怎么回事？」

    帆南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有啦，因为我必须带妹妹参观……」

    讲到这里的时候，老师正好进来。仲仁只好对她说了句「等下再跟你讲」。

    班会时间照理说应该很无聊，至少没听过什么班会是开心到不行的。不过，今天老师却下了一个对学生来说跟礼物一样的指示。

    「自习。」

    教室里在这个词出现的瞬间扬起欢呼声。对高中生而言，自习就是玩耍的同义词。

    「深栖，你过来。」

    仲仁一边小声说自己抽到下下签，一边走近讲台。

    「请问怎么了？」

    「听说你妹妹来了？」

    「咦?是的。」

    「我把你的时间空下来，你就在班会的期间带她去参观学校。」

    「可以吗？」

    「校长也这么说了。」

    班导说完之后就离开教室。

    帆南看好时机走了过来。

    「深栖同学，怎么回事？」

    「就是我刚才说到一半的事情，我妹妹……」

    他快速地说明着。帆南瞪大双眼仔细聆听。

    「喔??你妹妹……佳也子已经来了啊！」

    「大家都吓到了。」

    「当然会吓到啊……欸，既然如此，我也可以跟着参观吗？」

    「可以啊。不过，甲元同学不是对我们学校很熟悉吗？」

    「傻瓜，不是参观的人，而是负责介绍的人啦。」

    两人走出教室。虽然没问老师佳也子在哪里等，但仲仁猜八成是在教职员办公室之类的地方。

    仲仁预料的没错，他妹妹果然站在教职员办公室前的走廊上。

    佳也子转过身来，瞬间露出开朗的表情。

    「哥……哥？」

    不过，一下子又回复之前的冷漠。

    「……仲仁，这位是谁？」

    「跟我同班的甲元帆南同学。她会跟我一起介绍学校。」

    帆南对她说「请多指教」。佳也子只回了句「你好」。

    「不是只有仲仁啊？」

    「人多一点比较好吧。」

    「……是没错啦。」

    她好像有点不满，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知为何，三人并排走着。

    「要去哪里？」

    仲仁询问。

    「仲仁在哪里念书？」

    「另一头的教室。」

    他用手指着。

    「嗯??那我要去那里。」

    「现在是自习，没有在上课喔。」

    「我要去。」

    佳也子没等仲仁回答，就脱离队伍往前走去。仲仁与帆南连忙跟在后面。

    之间帆南充满兴趣地四处张望。

    「走廊还真窄。」

    「你注意的地方真奇怪。」

    「我们学校很大啊。好像是因为盖在土地很充裕的地方。」

    「我记得这间高中的地以前是沼泽地呢。听说每年以五公厘的速度往下沉。」

    「现在的二楼不就会变成一楼了吗？」

    「在那之前就毕业了啦。」

    他们在走廊转弯、登上楼梯，稍微走了一段距离后再度下楼。因为有的地方是后来才增建的，所以动线有点弯曲。

    帆南边走边轻轻戳了一下仲仁的手臂。

    「欸，你跟妹妹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幼儿园的时候。」

    回答的不是仲仁，而是走在前面的妹妹。

    「我虽然没什么印象，不过听说仲仁记得爸爸与妈妈离婚的那天。」

    「嗯??我记得那天很热，两个人都说因为很热所以想赶快结束，一点感慨也没有。我也担心自己会中暑。」

    仲仁边回忆边说。虽然有印象，但也只是隐约记得一些。

    「佳也子也因为很热所以在发呆。」

    「为什么深栖同学会留在日本？」

    「不知道，很自然就留下来了。」

    「我本来以为仲仁也会一起来。」

    佳也子说道。因为她的脸朝着前面，所以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表情说这句话。

    「我在机场等了一下。」

    「因为天气太热所以没能去送行，抱歉。」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这次她用生气的口吻讲话。仲仁一脸诧异，帆南则是露出苦笑。

    「抱歉，深栖同学的个性虽然算是体贴，不过有时候也很迟钝。」

    佳也子沉默了一下，随即又开口。

    「……甲元小姐，你好像很了解仲仁嘛。」

    「我们是同班同学，而且一样是图书委员。」

    「我都不知道仲仁喜欢书。」

    「他喜欢书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不像耶。」

    「甲元小姐很漂亮，仲仁会不会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呢？」

    「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

    这是帆南的真心话，佳也子却反而沉默下来。

    仲仁有点搞不清楚刚才这段对话的意义。

    「……欸，佳也子。」

    「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没有在生气。」

    她只说了这句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差不多快看到一年级的教室了。

    「仲仁是念几班？」

    「五班。」

    「嗯??就是那个地方啰？」

    佳也子指的地方，挂着一年五班的牌子。

    「是啊。」

    「前面是六班。」

    「对啊。」

    「那么，在那个地方往这里看的女孩子又是……？」

    仲仁将视线转往她说的那个方向。

    有个乍看之下很胆小，表情却又很僵硬的女孩子正往这里看。

    「……是澄实啊。你不是认识吗？」

    仲仁回答。佳也子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

    「喔??原来在隔壁班啊。」

    「是啊。我有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带你去参观。」

    澄实走出教室，小跑步靠近这里。她仰望着仲仁。

    「……带你妹妹……参观……？」

    「嗯。」

    澄实抓住他的衣襬。

    「我要跟你，一起介绍……」

    「你的课不要紧吗？」

    「改成……自习了……」

    仲仁有想过她是不是自己主动把课当作自习，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真的由老师下令自习。六班班导与副班导似乎因为昨天晚上吃的牡蛎有问题，所以食物中毒了。

    「所以……我要去……」

    「麻烦啰，比起只有两个人介绍，佳也子应该也会比较高兴吧。」

    「这个……我不知道……」

    「我想没这回事吧。」

    仲仁瞄了佳也子一眼，发现她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怎样都无所谓啦。我哥哥还真有女人缘。」

    「笨蛋，这不是有女人缘啦。」

    「不要叫别人笨蛋。还有，像你这样只有女性朋友一直增加，就属于有女人缘的一种。」

    比起不听人说话这点，她其实也给人一种不知为何很焦躁的印象。仲仁心想，这家伙的性格有这么爱生气吗？她从小应该是属于很乖巧的那一型才对。

    「……果然是因为北欧很冷吗？」

    「什么？」

    佳也子一脸疑惑的表情。

    「没有啦，我在想你之所以那么爱生气，是不是跟寒冷也有关系。」

    「我才没有爱生气！」

    佳也子气呼呼地说。

    「再说这跟寒冷或炎热无关，斯堪的那维亚是个好地方。」

    「可是你一直在骂我啊？」

    「你以为是因为谁……」

    仲仁的妹妹瞪着自己的哥哥。

    澄实加入之后，参观人数变成四个人，有点像大名出巡的行列。

    仲仁忍不住发问：

    「不过，你为什愿意来参观学校？那明明是佐惠姊一厢情愿的提议啊。」

    「因为我想看看。」

    她将头转向另一边回答。

    「参观一下也无所谓吧？」

    「参观日本的学校很有趣吗？」

    「……我啊，以日本的学制来说，明年四月就要上高中了。」

    「嗯……？」

    「所以——」

    她瞪了仲仁一眼。

    「所以我要参观。」

    「是喔……」

    「你根本不懂吧？」

    「没错。」

    「笨??蛋。」

    「不要叫别人笨蛋啦。」

    「我可以这样叫仲仁啦！」

    佳也子臭着一张脸向前走着。

    六班的隔壁是五班，也就是仲仁与帆南就读的班级。里面的讲话声连这里都听得见。

    「在吵什么？」

    佳也子询问。

    「因为正在自习。」

    「让我偷看一下。」

    「我不是说过在自习吗？」

    「有什么关系，我想看看是什么状况。」

    「国外的学校不是比较豪华吗？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也不是这样。」

    佳也子站在教室入口往里面瞄。

    一年五班的学生们正忙着闲聊，没有人发现她。班上性格开朗的人本来就比较多，在只专注自己事情的情况下就会变成这样。

    「……」

    佳也子将头缩回来。这时帆南突然压住她。

    「要不要帮你介绍？」

    「咦……不、不用。」

    「那是『好』的意思啰。」

    「不是，我说不用介绍！」

    佳也子焦急地挥着手，帆南则是露出微笑并将她的身体推进去。

    「哇！」

    仲仁的妹妹进入了五班的教室。这个时候总算有几个人发现了。

    「好了，大家看这里??」

    帆南站到讲台上。班上同学听到她的呼声，纷纷停止聊天。

    「今天我要介绍很棒的客人??她是深栖仲仁同学的妹妹佳也子！」

    人来发出「喔??」的欢呼声。佳也子慌张地低下头。

    「我是佳也子……」

    她省略了姓氏。帆南继续提高音量说：

    「佳也子今天来参观学校，所以我希望趁她哥哥在学校的时候让她看看我们班。赞成的人请举手??」

    大家一齐举手。所有人都举起手，甚至还有人举双手。

    「很??好、很??好，那麻烦你们空一个位子出来。」

    正中央的椅子空了出来。佳也子一脸惊讶地被带过去坐下。

    五班的学生们围在她的四周。

    「桂??好可爱??跟哥哥长得不像耶。」

    「你住在那里？北欧!?」

    「好厉害??头发好漂亮??！」

    总之，这个班的学生一点也不含蓄。或许也可以说是厚脸皮。不过他们平常就不注意与他人之间的距离，更别说眼前的还是同学的妹妹，而且长得很可爱，所以就更肆无忌惮地靠过去。

    「今天放学之后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唱歌？」

    「就由我带你参观学校吧。」

    「喂，我想带她参观啦。」

    佳也子全身僵硬，什么也说不出口，似乎连眨眼都忘了。

    帆南暂时将她放着不管，但是没多久之后就拍了拍双手。

    「好了??到此为止。很遗憾，深栖同学的妹妹必须去参观校舍了。」

    四周传来「咦??」的声音。

    「而且她马上就要回深栖同学家，所以没有放学后出去玩这种事。」

    大家再度发出「咦??」的抗议声。帆南挥着手要他们安静下来。

    「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很可惜，不过她还有可能会再过来，大家就期待那个时候的来临吧！对吧？佳也子妹妹。」

    仲仁的妹妹以僵硬的动作回到仲仁身边，而且似乎也没发现帆南称呼她妹妹。

    「那么我们就继续带她参观啰，请大家自习。」

    各处传来「那就再见啦?——」与「下次待久-点喔」的声音，五班再度恢复之前的吵闹气氛。

    一行人回到走廊上。佳也子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

    「觉得如何？」

    帆南询问。

    「吓了我一跳……」

    「因为我们班很吵。澄实他们六班就很安静。」

    澄实用力点头。

    「可是，佳也子妹妹觉得很有趣对吧。」

    「什么……」

    「你来我们学校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像那样愉快喔。」

    佳也子盯着帆南看了一下，没多久就转开视线。

    「我还……没有决定。」

    「喔，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来日本之前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甲元小姐太敏锐了，真讨厌。」

    「抱歉。」

    帆南露出苦笑。

    「接下来要去哪里？图书馆可以自由进出喔，因为我跟深栖同学是图书委员。」

    澄实选在这时插话。

    「……餐厅……」

    「啊?对耶，我们学校有学生餐厅喔！只有那里感觉跟大学一样。」

    「学生餐厅的话我也常去。」

    「也对，毕竟在国外嘛。不过，等你心情稍微平复之后再去吧。」

    仲仁一边听着帆南说话，一边查看手机上的时间。

    「已经开了吗？」

    「那里早上就开放了……」

    澄实说道。

    「你真清楚。」

    「我听老师说的……」

    四人穿越走廊，走下一道与来时方向相反的楼梯，然后再往上走并右转。

    他们先走出去再从其它校舍进入室内。这里是后来增建的，所以建筑还很新。

    楼下那一层是学生餐厅，就如同帆南刚才所说的「跟大学一样」，有着宽敞开阔的气氛，很像咖啡厅的感觉。

    进入餐厅后，大家在圆桌边坐下。

    「这里要用餐券支付。」

    仲仁对佳也子说明。

    「看你想喝什么饮料，我去买。」

    「什么都可以。」

    佳也子回答。

    「好像是因为学校有订定方针，所以这里没有卖碳酸飮料喔。」

    「那就柳橙汁吧。」

    他还问了另外两个人，接着便买了餐券并领取饮料。这里的服务也是自助式的。

    他将饮料拿到桌边。

    「虽然还没开始供餐，不过中午有乔麦面或乌龙面喔。」

    「那很难吃吧。」

    帆南露出难过的表情。

    「不晓得是用哪里的面条，我连汤汁也喝不下去。」

    「所以吃的学生才会很少啊。忘记带午餐的人通常会去买面包，只有那些遇到面包卖完又无法忍受饿肚子的人才会去吃。」

    仲仁一边说明一边坐下。

    学生餐厅里只有他们。虽然班会变成自习，但现在还是上课时间。

    「你觉得我们学校如何？」

    帆南询问佳也子。

    「很吵吗？」

    「是不会啦。」

    她这句话讲得有点模棱两可。

    「只是有点吓到。」

    「唉呀，一开始大家都会吓到，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

    「不过，我不一定会来这间学校。」

    「选择多一点的话比较好嘛。」

    「……呃，嗯。」

    帆南的话很有说服力，佳也子沉默下来用吸管喝饮料。

    「我、仲仁与澄实明年都要升上一一年级了，不过要是你来念木之原高中的话，我们就可以待在一起了。」

    佳也子停下喝飮料的动作。

    「为什么已经变成决定事项了？」

    「你是因为这样才回国的吧。」

    「……我只是来看看仲仁的状况。」

    「妹妹待在哥哥身边比较好吧。」

    「我说了?我只是想知道他的状况！」

    现场充满彷佛要生气拍桌的气氛，只不过她的脸很红。

    「妈妈也这样说过，她叫我来看看仲仁在做什么事情。」

    「很像能干的妻子耶。」

    「不是这样的。」

    佳也子的口吻有点生气。

    「担心仲仁的是妈妈，不是我。」

    「喔??」

    帆南微笑着。应该说她的表情很接近窃笑。

    「那么，就算深栖同学爱做什么都无所谓，你只需要定期回报妈妈而已啰。」

    「对。」

    「你知道有女孩子向他表白吗？」

    仲仁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感到惊讶，佳也子的反应却更为夸张。

    「唔咿!?」

    她发出不像日语的声音，眼睛瞪得非常大。

    「哥、哥哥……仲仁他……!?」

    帆南一脸冷静。

    「嗯，刚才佳也子妹妹不是也说了吗？他很有女人缘喔。」

    「我、我的意思是说他有很多女性朋友……丨」

    「不过，实际上也有人向他表白喔。」

    帆南对澄实使了个眼色。澄实则是轻轻摇头。

    佳也子再度慌了起来。

    「到、到底是什么时候……」

    「最近。」

    「对、对、对方是怎样的人？」

    「是我。」

    帆南指着自己，然后转向隔壁。

    「还有澄实。」

    佳也子一时语塞并摇着头，然后很努力地试着开口：

    「怎、怎、怎么……仲仁！」

    「我在这里。」

    「表白是怎么回事！？」

    他将双手往前摊。

    「你冷静一点。」

    「我哪有可能冷静！你为什么像老爷爷一样发呆!?这是你的问题吧！」

    「我叫你冷静啦。」

    他望着放在桌上的杯子。

    「你还要喝果汁吗？」

    「不要！……我都不知道哥哥被女孩子表白了耶!?」

    「哥哥……？」

    佳也子捣住嘴，接着提高音量，彷佛想遮掩刚才说话的语气。

    「仲、仲仁竟然交了女朋友！」

    「并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一脸悠哉丨.」

    「我还没有回复啊。」

    佳也子听了仲仁这句话之后不停眨眼，然后用力吐气，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快要全身虚脱了一样。

    「没有回复……这样不是很窝囊吗？」

    「你真的很严厉耶。澄实与甲元同学都已经接受了啊。家人的人数增加也让我觉得很混乱，所以我就先把这些事放在一边。」

    她立刻转向旁边。

    「甲元小姐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如果你叫我帆南，我会很高兴喔。」

    「叫甲元小姐就可以了。甲元小姐与高林小姐都不会因为得不到答案而觉得讨厌吗？」

    「……答案……应该已经得到了……」

    澄实小声说着。

    「我只是……还没放弃……」

    「我也是啊。虽然向他表了白，却自己取消了……不对，正确说应该是要他先等我一下。所以，我们两个都已经向他表白，可是没有在交往喔。」

    「是这样……的吗……」

    佳也子似乎仍无法接受，但看起来总算冷静多了。

    她慢慢喝着剩余不多的柳橙汁。

    帆南一边盯着她的动作，一边说道：

    「佳也子妹妹是怎么看待哥哥的呢？」

    「噗沙!?」

    从她嘴里喷出来的柳橙汁洒到桌上。

    「啊啊啊啊啊……！」

    帆南拿出面纸擦着桌面。

    「唉呀，喷出来了吗?我本来想在你没有喝的时候说的。」

    「你为什么要讲!?」

    「我向你哥哥表白了，所以站在我的立场，我想知道妹妹是怎么看待哥哥。」

    「我没有什么想法！」

    「既然很久没见面，那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吧。佳也子妹妹没有这种心情吗？」

    「不是这样的！仲仁，你也说句话啊！」

    话题忽然抛向仲仁。以他来说，他很乐于赞成妹妹的抗议。

    「甲元同学，我觉得不太对喔。」

    「咦??是这样吗？」

    「我们分开了这么久的时间，所以就跟陌生人一样。」

    佳也子边点头边说道「没错，是陌生人……喔。」

    她虽然这么说，但语尾的口气却有点怪异。

    「毕竟一直都没见面啊。」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

    「我很难意识到自己有妹妹的事，啊??不过现在当然不同啦。」

    「……」

    佳也子默默地听着。

    「刚见面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不过感觉也很新鲜。我也不是拒绝啦，你就当成住饭店好好休息吧。」

    仲仁讲这番话的时候，立场当然是身为将房子借人住的屋主。

    不过，妹妹并不一定立刻就能了解他的意思。包含这些话的真实意义在内，妹妹也有可能无法理解。

    佳也子面露不悦表情。

    「……我休息得很好。」

    「嗯，那就好。」

    「你根本不懂！」

    她这么说道。

    「我想讲的不是这种话。J仲仁对她出人意外的反抗感到疑惑。

    「咦？那不然是怎样？」

    「不懂就算了，我也不期望你会懂。」

    佳也子瞪着哥哥，然后打住话题。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仲仁就不用说了，就连帆南与澄实都觉得如坐针毡。帆南试着开口说道：

    「我只是假设而已喔，嗯……」

    她似乎想讲什么，但中途又闭上嘴，压低音量喃喃嘟哝着。

    「不要在这里讲出来比较好吗……不，可是我真的很想问。」

    接着，她将嘴靠近佳也子的耳朵。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唔……！」

    佳也子差点再次将嘴里的果汁喷出来，她好不容易才吞了回去。

    「你又问这种事……！」

    「有什么关系，我想问啊。」

    「我不要说。」

    「……」

    帆南一脸遗憾的表情，澄实拉了拉她的衣襬。

    「……大概是喔……」

    帆南似乎明白澄实打算说什么*于是轻轻合掌。

    「喔??对耶，澄实的直觉很准。」

    「我知道……帆南你想问什么……」

    「也就是说，澄实也想问啰？」

    澄实轻轻点头承认。

    帆南重新转向仲仁。

    「抱歉，可以请你先离开一下吗？」

    「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们女生之间有话要说。」

    「我还没喝完耶。」

    「你把飮料带走，然后等我们一下。」

    飮料连着餐盘一起被推往仲仁那边。他无奈地起身。

    「是可以啦?结束之后叫我一声。」

    「嗯,谢谢你。」

    「我到对面去坐喔。」

    他走到听不见对话的距离，然后再度坐下。

    圆桌边剩下三个女孩子，这么一来气氛也比较缓和一点。

    帆南重新开口。

    「刚才我问佳也子妹妹的是『你喜欢哥哥哪一点』，所以答案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就当成是一个假设吧。假设你会喜欢他哪一点？」

    「根本没有假设。」

    佳也子一脸生气，不高兴地将脸转向另一边。

    「我要用问题来响应你的问题。你为什么想问？」

    佳也子大概想用这种方式堵住她的疑问。毕竟关于这类八卦话题，不会有人在清楚知道理由之下还想问。可是，帆南却爽快地回答了。

    「因为我没有兄弟姊妹。」

    她回答之后又继续说明：

    「虽然我有哥哥与弟弟，但却没有那种有血缘关系的血亲，我是独生女。」

    这件事情她连仲仁都没有说。他认为帆南与自己处在相同立场，所以一直认为帆南应该也有兄弟姊妹。

    「在户籍上我没有血缘互通的兄弟姊妹，所以，我想知道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喜欢哥哥是什么感觉。」

    「……那根本无所谓吧。」

    佳也子这么回答。

    「再说我也不喜欢他……就算问了也帮不上你的忙。」

    「你忘了吗？我跟澄实都向仲仁表白了喔。」

    帆南再度直呼他的名字。澄实已经发现了，可是佳也子似乎没有留意这么多。

    「一直以来都分开住的妹妹突然回来，就像是情敌增加一样啊。我觉得你的地位太强了。」

    「你想太多了！我们可是有血缘关系耶。」

    「至少我想确认-下佳也子妹妹的心情。」

    因为帆南讲得太轻松，所以这句话给人的印象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这么认为的只有澄寅，佳也子倒足听得很认真。

    她微微脸红，身体也开始扭动。

    「……呃?这只是假设对吧？」

    「嗯？喔，对对，这是假设。」

    「你忘记了吗？」

    「我没忘、我没忘。」

    帆南摇着手。

    「总觉得你在说谎……」

    「我非常地诚恳喔。」

    「请不要自己说这种话……知道了啦。」

    佳也子大概下定了决心，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会讲，不过讲完之后我也要拜托甲元小姐你们。请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对仲仁表白。」

    「好啊。」

    不只帆南，澄实也点头表示答应。

    佳也子慢慢吸了口气。

    「那、那我要说了。这只是假设而已喔。」

    「嗯。」

    「我跟仲仁因为小时候父母就离婚，所以一直分开生活。不过，父母亲其实也不是真的分开了。J

    她将几乎只剩下冰块的果汁喝光。

    「他们不只经常联络，也会互寄贺年卡，我觉得他们的感情比离婚之前更好。爸爸就算了，可是我却不太清楚仲仁的状况。」

    「是喔。」

    「爸爸会跟我们联络，可是仲仁却很少写信，所以我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爸爸只有寄过一次数字相片过来，但那好像是趁他在洗澡时拍的……而且还在发呆。」

    帆南露出苦笑。

    「仲仁很擅长家事，不过那种地方似乎就不太认真了。」

    「虽然不清楚长相，但因为是哥哥，所以还是会在意，不是吗？所以，呃?我就做了各种想象……」

    佳也子原本低着头，说到这里却忽然仰起脸。

    「请、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把他想象成大帅哥。而且他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所以我很放心也很安心。尽管我之前担心会不会硬是将自己的理想套在他身上，不过，我觉得很高兴……」

    她愈说愈小声，最后已经快听不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

    帆南与澄实没有笑她，反而满脸笑容。

    「你真可爱。」

    「……」

    帆南这句话也没有引来佳也子的反驳。

    「真想要有这种妹妹，对吧？」

    帆南寻求澄实的附和。澄实照例不发一语，不过散发出同意的气息。

    佳也子的脸依旧很红。那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害羞造成的。

    「……那、那么，帆南小姐你们又是如何呢？为什么会喜欢仲仁？」

    「我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帆南再度爽快回答。佳也子闻言反驳道：

    「太奸诈了，这不就像在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吗？」

    「被你发现啦？」

    「请不要讲得那么轻松。」

    「抱歉、抱歉，确实是有理由啦。之所以会喜欢他，嗯～是因为彼此的想法很契合。不过我向他表白是有原因的。」

    帆南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包含她主动对仲仁说「想跟你交往」以及曾邀请他来自己家里。帆南毫不隐瞒，清楚说出她希望能互相分担彼此的辛劳。

    「与其说我想逃避，不如说我一直都只想到自己。我深信如果是他，应该能与我的兄弟相处得很好。但这是因为我放弃照顾自己的家人，所以我已经在反省了。我对仲仁说，请他之后再给我答复。」

    「原来是这样啊……」

    佳也子喃喃说着。

    「甲元小姐的想法好成熟喔……」

    「也没有啦。就是因为很辛苦，所以我才会想要依赖他。」

    帆南将视线转向旁边。

    「澄实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觉得……仲仁很像爸爸……」

    澄实只动着嘴巴，小声地说话。

    「待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

    「那跟喜欢不太一样吧？」

    佳也子的问题很直接，澄实却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对……」

    「感觉很像父控耶。」

    「那也没关系。因为我喜欢仲仁……所以向他表白……」

    「结果如何？」

    「他说无法接受女儿的表白……」

    「哇?那家伙真过分。」

    她在瞬间回过头，确认自己的哥哥坐在哪里。

    「应该再说清楚一点啊！」

    「这样也无所谓……我还没有放弃……」

    澄实说完后就闭上嘴。

    佳也子听完之后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大家都是仔细思考之后才表白的……」

    「气氛本来应该很轻松的，结果却变得这么严肃。」

    帆南笑着说。仲仁的妹妹略微思考之后出声询问：

    「但是，表白之后不会觉得尴尬吗？甲元小姐还跟他同班呢。不是会每天遇到仲仁吗？」

    「我不会介意啊。不过，第一天有点紧张就是了。」

    帆南再度开口

    「虽然紧张，但是不要紧。或许是我主动表白的没错，可是我自己回答了自己。就算将回复的时间往后延，我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会给我一个答案。」

    佳也子将脸转向旁边。澄实缓缓说道：

    「我也……一样……我不在意……」

    「住在一起却不在意？你比甲元小姐更接近仲仁耶。」

    「仲仁很正直……虽然他说对女儿没有恋爱的心情……但我只要不当女儿就可以了……」

    澄实顿了一下，再度开口：

    「……我不要当女儿……要当真正的女性……」

    只见她握紧双手，有如表示决心。

    佳也子听了两人的话，陷入沉默。

    没多久之后，她将视线移开并小声说道：

    「大家都好认真喔……」

    「我觉得佳也子妹妹也很认真喔。」

    帆南这么说。

    「应该不用想得太严肃吧。」

    「是这样吗？」

    「我觉得你可以很骄傲地说自己喜欢哥哥。」

    「什么喜欢……那只是假设而已啦。」

    「是这样没错，但现在的假设也有可能成真呀。」

    「可是……仲仁他不懂的事情很多。」

    佳也子微微低着头，帆南安慰她：

    「他会明白的。」

    「是这样吗？」

    「这个嘛?我觉得，他明天回家之后大概就会懂了。」

    她讲话的方式彷佛另有含意。佳也子眨着眼睛。

    「这么快就会理解吗？」

    「应该喔。」

    「发生什么事了吗？」

    「秘密。你就好好期待吧。」

    帆南没再多作回答。佳也子似乎有点不满。

    话题暂时停了下来。虽然是女生之间的谈话，但话题并非能够一直持续不中断的内容。更别说刚才谈的事情颇为严肃。从大人的角度来看很无聊的事，对学生来说也是应该一一认真面对的事物。

    况且，她们还各自背负着「家人」这个词。

    「那个……」

    澄实以战战兢兢的感觉发言。

    「我明天……也有事情……」

    「什么事情？」

    帆南反问。

    「……现在还是秘密……我听了佳也子的话之后，想要进行……」

    「？」

    帆南露出疑惑的表情，佳也子也一样。

    「到底是什么事情？」

    「……到了明天，就知道了……」

    「你也要保密吗？」

    「……抱歉……」

    澄实虽然道歉了，却不打算说出来。她本来就很沉默，一遇到这类事情就会比谁都要更守口如瓶。

    佳也子忍不住双手扠腰。

    「真是的，每个人都这样，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抱歉，那是因为我们都非常重视佳也子妹妹喔。」

    帆南开口说道。佳也子的视线微微巡了一下。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你叫我的时候加上妹妹是吧？」

    「唉呀，你讨厌吗？」

    「不，只是觉得有点新鲜。」

    「是吗？毕竟你在国外生活了很久嘛。那我以后都这样叫你吧。」

    「……」

    佳也子没有回答。虽然回到日本，但她还没确定日后是否要将生活重心移回这边。如果要实现「都这样叫你」，那么佳也子就必须住在日本。这一点恐怕连本人都还没有决定，应该是说还在犹豫。

    帆南摇晃着只剩下冰块的杯子，杯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回到刚才的话题，到了明天你就会知道很多事了，你就再忍耐一下吧。」

    「我不是一个很会忍耐的人。」

    「明天很快就到了。」

    「是这样吗？」

    「是的。」

    帆南面露微笑。

    话题已经接近尾声。尽管佳也子并没有完全认同，但似乎也大致接受了。帆南向后转。

    「我们差不多讲完啰??」

    仲仁正在发呆，不过一听到叫声就回头了。

    他将餐盘放到回收区之后才过来。

    「讲好久啊。」

    「是啊，自习课都快结束了。」

    「这里下课时间人很多喔。」

    「我们回去吧。」

    女孩子们将杯子集中在一起之后站起来。

    「欸，你们都聊些什么？」

    「嗯??我们聊了什么呢？」

    帆南说话的方式语带玄机。

    「告诉我啦。」

    「明天你就知道了，在那之前就先期待吧。」

    「我不是个很会忍耐的人喔。」

    这句话让帆南忍不住笑出来。

    「哈哈，果然是兄妹。」

    「是没错啦。」

    「很像喔，嗯。」

    帆南与澄实对看一眼，发出窃笑。佳也子看来很生气，仲仁则是一脸纳闷。

    〇

    自习课一结束，佳也子便对仲仁说「我先回去了」。根据她的说法，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

    「我们学校如何？」

    「我没空仔细研究。」

    她以这个奇妙的答案响应仲仁的询问。

    「因为我忙着讲话。」

    「看你刚才聊得很出神，不愧是女人。」

    「不是聊得很出神，是忙着谈话。」

    佳也子后来丢下一句「仲仁你还是什么都不懂耶」就走了。

    他在课程之间询问帆南刚才都在讲什么，却没有得到他想听的回答。

    「你去问佳也子妹妹就好了嘛。」

    「可是她不肯跟我说啊。」

    「那我也没办法告诉你。」

    就算再怎么追问，帆南也只是露出笑容，最后仲仁也只好集中精神上课。

    这天的课顺利结束。现在是放学时间。

    今天也是轮到打扫的日子。这间学校的隐性特征就是不管怎样都会让学生打扫大家将扫把与畚箕从打扫用具柜拿出来，再把桌子移到后方。

    「深栖同学，那边也弄一下啦。」

    「等一下。」

    仲仁打断班上女同学的话，同时打开手机电源。稍微等待之后，他连上那个SNS网站。早上出现了相隔很久的更新，现在到底会如何呢？之前的日记上面写了与佳也子有关的麻烦，而且实际上也发生了。这次如果也有，就必须谨慎处理了。

    X月X日

    与帆南、佳也子一起参加集会。

    没想到所有人都同龄，真是吓到了。但竟然有这么多人，也令人很安心。

    稍微能够理解佳也子的内心了。

    (还是一样搞不懂……)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所谓的集会到底是什么？看样子他好像出门了，但和他一起出去的并非佐惠、澄实、里空，而是帆南与佳也子。而且还说他在那里理解了妹妹的心情。

    这也是一篇让他高兴的日记。佳也子总是会莫名地焦躁起来，只要能够理解她在想什么，他就会释怀许多了。

    「深栖同学，你有在听吗？」

    「抱歉，我马上打扫。」

    他急忙开始扫地。

    他在差不多的时间点结束打扫。因为每天都有打扫，所以垃圾并没有很多，而且他也不觉得麻烦。真要说的话，以猜拳方式决定由谁倒垃圾的时候才叫人伤神。

    刚才的女孩子在猜拳的时候输掉，于是她一边抱怨一边下楼倒垃圾，获得胜利并留下来的人就开始准备回家。

    仲仁只想赶快离开，却被帆南给拉住了。

    「哇！」

    「深栖同学，等-下，你记得明天的事吗？」

    「甲元同学，你还在啊？」

    「因为我很在意深栖同学。怎么，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他瞪大眼睛看着帆南。

    「……你说什么？」

    「看吧?我就知道，你答应明天放学之后跟我出去呀。」

    「喔??我想起来了。」

    他完全忘记这件事。由于被其它事情挤掉，所以之前约好的事情就被埋到记忆底层了。

    「绝对不可以忘记喔，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帆南再度提醒他。

    仲仁忽然想起SNS网站的内容。日记上面写着他会出门，一定是指这件事吧。

    「我会去啦，不过……我必须先讲一声。」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必须告诉家人」。因为家里会少一个做家事的人，所以得告诉她们。不过，帆南立刻阻止他。

    「你可以告诉她们你要出门，但是不可以说你要去哪里-做什么事。」

    「我只告诉里空，因为那家伙最可靠……」

    「不能告诉里空，也不可以告诉佐惠姊与澄实，因为我也不会告诉我的家人。」

    仲仁闻言皱眉。

    「总觉得很可疑。如果是违法的事情那我拒绝喔。」

    「不是啦，这点你大可放心。我已经去过那里好几次，只不过没有告诉家人我在做什么。」

    「……？到底要做什么？」

    仲仁再度追问。虽然之前帆南问的时候他随口答应了，可是她一直守着秘密，没将地点与目的说出来。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帆南的语气略显迟疑。

    「你当然会想知道……可是，我觉得现在就知道的话有点不好。」

    「什么意思？」

    「要突然知道才好啦。没有心理准备反而比较好。」

    她以出人意料的认真表情对仲仁提出忠告。

    话虽如此，连一点内容都不知道也实在让人觉得不舒服。

    「要带什么礼物去比较好吗？」

    「什么？」

    「要去甲元同学的朋友家之类的地方吗？」

    「哈?不是啦，不用带礼物。」

    「喔？」

    「但是，有可能需要记住大家的名字喔。」

    帆南露出别具含意的笑容。仲仁忍不住想，不管是什么地方，实际上有什么意义吗？

第三卷 第四幕 任谁都不会孤单一人

    隔天——

    天还没亮，仲仁就被吵醒了。叫醒他的不是闹钟，而是手机来电铃声。

    虽然他将来电铃声设定为自己喜欢的西洋音乐，但这段音乐现在听起来只会让人生气。他爬出被窝，在一阵摸索后按下通话键。

    「喂，希望在这么一大早打电话来的人会被诅咒。」

    (你怎么这种态度？)

    是爸爸的声音。

    「这是我要说的话啦。可以请你考虑一下时差吗？我很困耶。」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喔。)

    「我才不想吃。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爸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仲仁猜想他应该是在丛林或山顶之类的地方。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是我很久以前挖掘出来的。)

    「我才不要。」

    仲仁下意识这么回答。要是拿到管制品就糟了。这个爸爸来很有可能这么做。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一直保管着。只不过，本来想交给你……却搞错……)

    「怎么搞的?听不清楚啦。」

    杂音变大了。通话声也开始出现噪声。

    (送去……你……妈妈……那里……)

    「你说妈妈怎么了？」

    (……佳也子……她……带……)

    「佳也子？」

    喀嚓！嘟——嘟——电话断了。他在最后听见类似开枪的声音，看来爸爸没空讲电话了。

    「妈妈跟佳也子……怎么了？」

    他躺着喃喃自语。但他现在没心思想那些，因为今天放学之后他必须完成与帆南的约定……

    仲仁将手机丢到-旁、试着闭上眼睛。可怜的是他-旦醒过来，就不容易再入睡，所以直到准备早餐的时间来临之前，他都无法进入梦乡。

    吃早餐的时候，仲仁只对大家说了句「我会去一下其它地方」。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所以能说出来的极限就是这样。

    佐惠与澄实立刻接受，只有里空一脸为难。

    「你会很晚回来吗？」

    小学女生询问。仲仁摇头否定。

    「不，我想应该不会很久。」

    「要乖乖回家喔，记得带着佳也子姊回来。」

    「我并不是要跟佳也子一起出去啊……」

    「怎样都好，总之要是你们两个不在，会让我很头痛的。」

    里空几近唠叨地反复说着，她平常很少这样的。

    学校里的生活一如往常。与他同班的帆南样子跟平常一样，他也没机会与澄实见面。帆南在下课钟声响起的同时，走向仲仁的座位。

    「深栖同学，走吧。」

    「好。今天图书委员要做什么吗？记得好像要负责什么事情。」

    「我昨天已经跟委员长说要请假一天。」

    「……不惜做到这样也要去吗？」

    「对。」

    她以肯定的语气回答。

    他们在鞋柜那里换回鞋子，然后走出校舍。其它班级也已经下课，所以路上有点拥挤。

    两人并肩走着，他询问帆南：

    「要去哪里？」

    「公民馆。」

    「地点在哪里？」

    「商店街的另一端，离我家很近。」

    他回忆着商店街的景象。因为没有看过很大的建筑物，所以那或许是位在离街道有点距离的地方。

    就在他们打算走出校门的时候……

    「哥……仲仁。」

    两人同时回头，站在那里的是佳也子。

    「哇?怎么了，吓我一跳。」

    「怎么说这种话，为什么会吓到？」

    佳也子慢慢走过来。她看见帆南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仲仁稍微放下一颗心。

    「我以为是里空，因为她常在这里等我。」

    「就算如此也不必那么惊讶吧？」

    话是没错，但因为帆南语带含意地说「不要让高林姊妹知道」，所以他甚至将今天离开的时间与平常的时间错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干嘛这样问。」

    「你上次不是自己回去了吗？今天怎么会过来。」

    「有、有什么关系……是、是刚好啦，只不过是刚好。」

    不知为何，她一脸害羞，接着又摆出高傲的架子。

    「我只是刚好看见你，所以想跟你一起回去而已。」

    「刚好……？」

    「是、是啊。不过我在这里稍微等了一下。」

    「难不成你在这里很久了？」

    今天早上，佳也子吃完早餐之后就自行外出，距离她出门已经隔了很久一段时间了。又不是要监视，长时间站在这里与其说是在等人，倒比较像是在修行。

    她摇摇头。

    「我到处逛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你先回去就好了啊。」

    「就算我回去，家里也没有半个人，大家都在学校。」

    仲仁本来想对她说「又没有关系」，但他突然理解了。

    「难道你觉得寂寞吗？」

    佳也子的脸瞬间涨红。

    「不是那样啦！」

    「那你先回去不就好了？」

    「因为之前发生过那种事情……不过，我只是刚好遇到你。回去的路上偶然遇见，这种事应该经常发生吧！」

    她果断地说道。仲仁思考着哥哥与妹妹在回家路上偶然相遇的机率，但却不太清楚。可是日记上面也有写，所以应该是必然的吧。

    「嗯，应该算经常发生吧。」

    「其实我是觉得两人独处就好……但因为甲元小姐说了让我很在意的话……」

    「你说什么？」

    「没有啦，笨蛋。那我们要回去了对吗？」

    「这个嘛……」

    他还有别的事情。仲仁看着帆南。

    她耸耸肩。

    「无所谓啊。」

    「可以一起去吗？那太好了。」

    「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就无所谓。高林姊妹们有点不方便，但如果是佳也子妹妹就可以。」

    「那就好。」

    听到帆南这么说，仲仁松了一口气。佳也子头上浮出问号。

    「你们在说什么？」

    「回去之前，我们要先绕去别的地方。」

    他向妹妹解释接下来的行程。

    佳也子头上的问号并没有消失，好像反而变大了。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我也不知道。」

    「要去那种让人搞不清楚的地方吗？」

    「听说很重要。」

    帆南什么也没说，三人往商店街前进。

    他们走过斑马线、穿过拱门。虽然直到最近才知道这里，不过这个地方他已经很熟悉了。

    蔬果店和鱼店的店员不断喊着「来看看喔！来看看喔！」。当中也有人叫唤着「帆南妹妹，有很新鲜的货，快来买喔」。

    「今天不～～买！」

    帆南精神奕奕地拒绝。佳也子一脸讶异。

    「真是个有活力的地方。」

    「这里就是这种地方，很有趣喔。」

    「仲仁来过这里吗？」

    「有啊，因为大家曾经去过甲元同学家。」

    「……」

    佳也子的心情又变差了。

    就在快到商店街终点时，帆南向左转，那里延伸着-条狭窄的路。

    「往这里。这是快捷方式。」

    他们走在一条将红砖铺成地砖状的路上，途中还跨过两只猫。

    从快捷方式出来之后，便看到-栋格外崭新的建筑物。一看就知道是行政组织盖的房屋。那就是公民馆。

    「来。往这里，往这里。」

    帆南轻快地跑上楼梯。

    眼前是一扇双开门，上面的牌子只写了「和室」这个词。

    「进去吧。」

    仲仁在催促之下率先走进去。

    「哇！」

    「呀！」

    仲仁与佳也子一踏进公民馆二楼就叫了出来。

    「哈哈哈，你们吓到了吗？」

    帆南笑着说道。

    那是-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中央摆了一张类似宴会用的桌子，上面放着水壶与杯子。桌子两侧坐了一整排与仲仁同年龄层的男女。

    虽然说是一整排，但其实只有十几个人。不过对仲仁来说，这样的人数已经很多了。他们先前似乎一直在交谈，后来才停止对话、盯着走进来的仲仁与佳也子瞧。

    因为受到大家的注目，两人才会惊讶地叫出声。

    他眨了眨眼睛。

    「啊?呃……」

    「不用紧张。」

    帆南拍拍仲仁的肩膀，接着开始说话。

    「大家久等了，我把之前提过的客人带来了。」

    她将视线转向仲仁。

    「这位是深栖仲仁同学，跟我就读同一所高中、而且同班。隔壁这位是他妹妹佳也子，是真正的妹妹。」

    她刻意强调「真正的J三个字。

    「你们好，请多指教。」

    仲仁率先鞠躬打招呼。

    桌子附近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你就是深栖同学吗？我们已经听甲元同学提过你的事了。」

    那是一名女性。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初濑弘子」。她留着一头黑直发、戴着眼镜，浑身散发沉稳的气质。年纪看起来虽然略为年长，不过听说她与仲仁同年。

    「请坐。」

    三个人在催促之下随便找位子坐下。好几个人往旁边挪动以空出座位。

    装有冷水的杯子递了过来。这点是没问题，可是仲仁与佳也子觉得待在这里有点尴尬，毕竟他们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聚会，也不知道这些人的身分。

    弘子刻意咳了一声。

    「我想，帆南同学大概有对你们保密，所以就由我来说明吧。」

    她停顿一下，然后盯着仲仁与佳也子。

    「我们所有人都拥有家人，并且跟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一起生活。」

    「什么……？」

    仲仁一下子无法理解弘子说的这句话。

    「而且，新的家人是在某天突然出现的。也就是说，这里所有人都与深栖同学处于相同的状况。」

    「什么……！」

    放声大叫实在很失礼，但这对他而言是惊天动地的一件事。

    仲仁本来认为没有人跟他遇到一样的事。虽然帆南的登场已经推翻了这个想法，可是他依旧相信这是很罕见的偶然。搬迁的新家竟然出现三姊妹，而且之后还住在一起，这种事情在普通的人生当中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过，这是真的。而且还不只一、两个人。现场至少有超过十个人拥有相同的经验。

    接着，大家开始自我介绍。仲仁一脸惊讶，帆南则是面带微笑。

    所有人都与仲仁同年，而且每个人都跟他一样拥有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不知道该说有趣或I如预料——男生搭配的是姊妹，女生则是与兄弟同住，兄弟姊妹的人数也是三个人。

    「哇……」

    仲仁听得目瞪口呆。事实上他已经够惊讶了。

    「你应该吓到了吧。」

    帆南对他说道。

    「毕竟一般来说不可能会有其它人跟自己一样，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仲仁已经快要晕倒，所以佳也子代替他发问。

    「网络留言板。」

    「哪有可能。」

    「是真的。有一个也能用手机连接的网站，我一开始也是抱着半好玩的心态去留言写了这些事。虽然那些事是事实，但要是被陌生人穷追不舍也会很困扰，所以我就写了像在开玩笑的文章，然后这位初濑小姐……」

    弘子点头行礼。

    「是她回复我，还告诉我这个集会的存在。」

    「这个团体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吗？」

    佳也子向初濑提出疑问。戴眼镜的女性点点头。

    「我跟大家是在两年前认识的。当时的成员都已经不在了，所以应该是更早之前就存在了。」

    「好久喔……那么，已经不在的意思是指……？」

    「虽然不是像从学校毕业那样，总之就到了某个时间点，所以便不再过来了。」

    「理由是什么？」

    「各式各样的理由都有。最多的理由，大概就是已经不再需要这个聚会了。」

    「……？」

    佳也子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露出思考的表情。

    仲仁终于回过神来。

    「我觉得，不再需要就代表之前需要，那么这里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弘子轻轻拍手。

    「这个团体就是一个聚集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让大家商谈生活知识的互助会，是为了让大家互相帮忙而存在的。我们会像这样定期聚会、交换消息。」

    「今天也是吗？」

    「嗯，对。所以，已经不需要透过这里交换消息的人就会离开。」

    这是个能理解的理由。

    不过，只要一个问题得到解答，接着又会再出现想问的问题。仲仁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某个特定年龄的人群聚在这里，不再参加的时期来临就会一齐离开吗？还是说，各个年龄层的人会互相见面，成员们会缓慢地世代交替？

    旁边的佳也子不停地转动眼珠，看来她似乎也有问题想问。

    帆南拍了一下手。

    「好了，自我介绍已经结束，有什么问题想问就边聊边问吧。初濑小姐，你们今天都在做什么呢？」

    弘子如此回复她。

    「大概就是活动报告。我们正在讲一些自己遇到的事情与烦恼，然后再与大家商量。如果没有事情想讲，只听别人说话也可以。」

    「那我们就先坐着听吧。」

    「请坐。」

    弘子环视全员并询问「我们继续进行，有人想商量事情吗？」。

    「我。」

    一名短发女性举起手。

    「我家的兄弟每次洗完澡都会光着身体，我该怎么办？」

    「突然就出现这么色的问题。」

    「三个男性裸体走来走去，都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了。」

    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困扰的问题。周围的人接连向她提出建议。

    「不穿衣服就不准他们吃饭如何？」

    「干脆你自己也裸体算了？」

    「不让他们洗澡。」

    大家的回答各式各样，从正经的答案到开玩笑的都有，比例大约各占一半。只有想要与大家一起商量的心情有表现出来。

    「必须好好骂他们才行。」

    弘子露出苦笑。

    「改变习惯虽然很难，但要是在其它人家里也这么做就伤脑筋了。还有另一个方法，就是不去在意他们。」

    「我有这么做过，结果他们似乎有点沮丧。」

    「哈哈，希望有人理他们是吗？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随便应付一下。」

    那名女性回答「我会这么做的」，看来似乎是接受了这个建议。

    弘子环视桌子周围。

    「还有人要说其它事情吗？」

    「我。」

    这次是一名身材壮硕的男性站了起来。看他的体格应该有在练柔道之类的。

    「我家年纪最小的妹妹上次突然冲进厕所，我本来以为她肚子痛，结果她却不出来，就算敲门也一直待在里面。没多久之后，年纪稍大一点的妹妹跟姊姊走过来，痛骂我不体贴。我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这里有人遇到跟我一样的状况吗？」

    他一脸困扰，还缩着高大的身体。

    仲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光是他，在场所有男性成员都歪着头。

    相较之下，女性们几乎立刻就懂了。当然，帆南也是。

    「应该是那个吧。你妹妹几岁了？」

    「还是小学生。」

    「那么，就算有也不奇怪啰。虽然可能有点早，但也还算正常。」

    帆南这句话随即获得女性们的认同。

    不过，提出问题的人却困扰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我会担心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不用担心，最好不要提到这个话题，让姊姊去处理就可以了。」

    「呃?可是我身为哥哥」

    「像这种状况，男性最好不要做出多余的举动。」

    帆南语气果断地说。其它女性看来也表示赞同。

    问问题的人一脸无法理解地坐下来。

    仲仁小声询问帆南。

    「到底是什么事？」

    「跟男生无缘的事情。」

    「我完全不懂。」

    「在稍微早一点的年代，遇到这种事还会煮红豆饭喔。」

    她又加了一句「里空妹妹大概也差不多了，你可不要太惊讶喔J。

    讨论继续进行，大家提出的话题五花八门，从家庭到学校，甚至类似法律商谈之类的内容都有。以高中生的立场也有许多无法解决的问题，大家共同讨论那些事情并且试着克服。

    「那么，下一个。」

    「我。」

    一名娇小的女孩子站起来。

    「嗯??我发现哥哥最近藏了一些色情书籍，我想把那些书丢掉。」

    她的口吻很天真，男生却纷纷发出「太残酷了」与「放过他吧」的声音。

    少女无视那些话。

    「不过，我认为他一定还藏了其它很多书，请大家告诉我可能会藏在哪里。」

    男性们继续说着「谁要告诉你」，可是女生们却完全无视。

    「床底下。」

    「书柜后面，或是角落。」

    「抽屉最里面啦。他们以为放在那里就算藏得很好，实在太天真了。」

    「只要整齐地放在桌上就好了。」

    四周传来男性们「哇??」与「住手??」的叫声。弘子挥手要他们安静。

    「毕竟是思春期，所以装没看见也是有必要的吧？」

    「可是那些书的内容都跟人妻有关。」

    「啊??那种……可能已经治不好了。J

    弘子死心地回答。男性参加者对此发表各式各样的意见，像是「那种兴趣太奇怪了」、「不，我可以理解」以及「就算要找年纪比较大的，我的接受范围大概是加个五岁」等等。这些声音没多久也总算安静下来。一名女性看准时机举起手。

    「好的，请说。」

    弘子说道。站起来的是帆南。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是关于我弟弟的事情。」

    其它人发出「达哉弟弟？」的声音。看来他很有名。

    「对。我弟弟交了女朋友，他说下次想叫对方来家里。」

    「有什么关系。他是小学生对吧。」

    弘子回应。

    「我觉得这样很可爱啊。」

    「不过，他说他只要叫那个女孩单独来家里。我们家与对方家庭有往来，以我来说，我也想跟对方培养更好的感情。不过，我弟弟不希望受到过多的干涉，只想跟那个女孩子玩。」

    「唉呀，青春期的男孩或许会讨厌跟女孩子玩在一起喔。」

    「他是不是开始对异性感兴趣了呢？」

    周围的人表示「只要有姊姊在一旁监视就可以啦」或「和对方的父母联络吧」之类的意件，其中还有「应该让弟弟被女生抛弃，让他难过」这种意见。

    弘子发表意见：

    「不用那么在意吧。反正你们到时候应该也不会让达哉弟弟跟女孩子独处。」

    「那个女孩子非常聪明，达哉好像每次都讲不赢她，所以有点伤脑筋。」

    「哈哈哈，她会跟达哉弟弟吵架吗？」

    「吵不起来啦，而且我不认为达哉赢得过那个女孩。」

    「那就没有问题啦。年纪大了之后应该就会互相理解，现在只要当个感情要好的朋友，这样就够了。」

    「那家伙大概会被吃得死死的吧……谢谢大家的意见。」

    帆南坐了下来。仲仁对她咬耳朵问道：

    「你说的女孩子是里空吧？」

    「答对了。」

    「她有给你添麻烦吗？」

    「当然没有，是达哉自己在烦恼。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跑来找我商量。」

    「我也会跟里空说的。」

    「请你告诉她，希望她能对达哉手下留情喔。」

    帆南又加上一句「达哉应该很喜欢里空妹妹这种聪明的女孩子吧」。

    大家继续讨论，其中有严肃的事情也有轻松的事情。担任主持人的弘子尽可能地维持笑容，留意着不要让大家的精神负担过重。

    她转过头来。

    「那么……深栖同学兄妹……」

    弘子的发言让仲仁与佳也子吓了一跳。

    「应该差不多了吧。有什么想问的事情请尽景发问。」

    仲仁顿时有点慌张，但立刻恢复冷静。他刚才一直听着各式各样的发言，心情也差不多开始放松了。

    他准备发表意见，不料却在前一刻被阻止了。

    在他旁边的人气势汹汹地举起手。

    「我。」

    「记得你叫佳也子对吧。请说。」

    仲仁的妹妹盯着弘子。

    「我要说的或许跟这个团体的主旨有差异，可以吗？」

    「可以呀。」

    「我有一个与兄妹有关的烦恼。两个人长久以来分隔两地，最近好不容易重聚，但是哥哥不知何时竟然与其它人住在一起。正值青春期的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我觉得有点无法接受，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弘子明显吓了一跳。

    「那个人指的是你旁边的哥哥吗？」

    「这只是假设。对，是假设没错。」

    仲仁小声地说「又是假设」。佳也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弘子双手抱胸。

    「这个嘛……这里有状况相同的人吗？」

    她环顾室内，只有一个人举起手。是刚才那个高壮的男生。

    「我也有一个亲姊姊，但是最近没有跟她见面，也没有跟她聊这些事情，所以我不太清楚。」

    「深栖同学那里或许是个新案例呢。」

    弘子一脸感慨。

    「不过，你哥哥对此有什么看法呢？啊，抱歉，我是说假设。」

    「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过于悠哉，反而让人更生气。」

    佳也子非常不高兴地说着。

    「如果他认为没关系，那就好了呀。」

    「一点都不好。」

    「既然如此，那就不是哥哥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了。」

    弘子这么回答。

    「因为你的心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所以你必须自己找出平衡点，然后去理解。」

    这个意见非常正确。佳也子的问题看似是别人的问题，其实是自己的问题。她将自己无法认同的事情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她不去解决，情况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

    佳也子嘟起嘴。

    「我还是没办法认同……」

    「这只是我的直觉啦……」

    弘子瞄了仲仁一眼。

    「我认为你哥哥应该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J

    「他一定也会体恤你的。」

    这句话让佳也子沉默下来。她心中似乎还没决定究竟要不要认同这句话。

    看到妹妹低着头，仲仁表示想发言。

    「我可以说话吗？」

    「哥哥请说。」

    「呃?因为妹妹说了这种话，所以我想顺便问一下。跟刚才的话题有关系啦。」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接着谨慎并清楚地开口。

    「我想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请问大家都是怎样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互动？」

    他不只看着弘子，还环视了桌子周围。

    「虽然从起床到睡觉这段时间都待在一起，可是性别却不同。我很想知道大家住在一起的状况是什么样子。」

    全部的参加者都沉默下来。

    原以为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再度偏离现场的气氛，但其实不然。只见每个人都盯着弘子。她露出佩服的表情。

    「你发觉到这一点了吗？」

    「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了。」

    「这是个很好的思考角度。在场所有人都一度这么想过。说到结论，那就是慌也没用。」仲仁像被击中要害一样。弘子露出温柔的笑容。

    「大家都曾经烦恼过。明明年龄相近，家人却增加了。而且有的人父母都在很远的地方，自己又要上学，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不过，就算紧张也无法解决问题，因为跟自己一起住的那些人又不是妖魔鬼怪。」

    「是没错。」

    「对方又不会吃人，所以只要用平常心面对，就能正常生活了。当然，状况会因人而异，可是自己与那些无法做任何事情的婴儿并不同。」

    仲仁冋想着那些与自己同住的人。佐惠虽然不像外表那样值得依赖，但也不会危害别人。澄只是不说话，她自己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里空就更不用说了。

    「嗯……没错。」

    「对吧。所以，能交给对方去完成的事情，就分摊出去吧。」

    「我一手包办煮饭和洗衣耶。」

    「偶尔让家人做这些东西也很好。只要这么做，就会更幸福。」

    听完弘子的话，仲仁觉得肩上的重担似乎放下来了。

    他确实存在某些地方过于坚持。虽然帆南的家人与这个聚会让他知道「还有其它与自己状况相同的人」，不过大家的重担果然都相同。

    而他们正在克服这些重担，至少，有试着面对。这一点，就是在这个聚会中一直持续的「知识传承」吧。开玩笑般的对话可能也是让精神放松的一环。他也理解那些只会让事情更加严重的意见出现的原因了。

    维持现状就足够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谢谢。」

    仲仁向弘子道谢。

    「你理解了吗？」

    「是啊?简直是豁然开朗呢。」

    弘子对他微笑。

    「是吗？太好了。」

    佳也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仲仁瞄了她一眼，她看起来不像在生气，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停在思考的气息。

    他不去干涉佳也子，刻意不去触及这件事。

    弘子提高音量说道：

    「差不多要结束了，应该没有人想发言了吧？」

    参与者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弘子宣布散会，会议就此结束。

    回家之前，大家一起整理环境。因为这里是公民馆，所以这个部分就交由参加会议的人处理。

    仲仁将杯子放在盘子上，走到弘子身边。

    「今天很谢谢你。」

    「不客气。聚会大约是两个月一次，可以的话欢迎你以后都来参加。」

    「我会参加的。」

    说完之后，他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这个聚会的名称是什么？」

    「甲元同学没有跟你说吗？」

    仲仁摇摇头。弘子开始做说明：

    「嗯??大家都以开会、聚会、集会之类的名称来称呼，但其实这个会还是有正式名称的喔。」

    「是什么？」

    弘子的态度略显严肃。

    「我们的家人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有紧密的互动不是吗？而且拥有这类家人的人还像这样聚在一起。复合体的英文是complex，再将意思为家庭的fami1y组合在一起就是正式名称。我们的聚会就叫做复合家庭会。」

    「复合家庭会……」

    仲仁喃喃念了好几次。念起来虽然很顺，可是他思考意义之后想到了其它事情。

    弘子似乎看穿他心里的想法，噗哧一声笑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用复合体的英文，感觉就很像精神医学的用语。话虽如此，要是用缩写FC就会像游戏机，所以才会单纯称为聚会呀。」

    接着，她稍微端正一下态度。

    「必要的时候，会称作家庭游戏。」

    「家庭游戏啊……」

    仲仁再度反刍着这个词。这次他一点都不觉得怪异。

    「这算是个……好名字吗？」

    「这个嘛?这是从以前就传下来的名称。因为我也问过，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只要往后也持续使用好几年，一定会变成好名字的。」

    她补充了一句「我们的责任就是这么做下去」。

    仲仁点头致意，向她告辞。

    他对帆南和佳也子打了个暗号，早一步离开那里。虽然弘子等人还待在里面，不过他们之后好像会各自回家。

    仲仁准备踏出公民馆大门时，朝会议室使用表瞄了一眼。

    今天的日期下方清楚注明了「家庭游戏定期聚会」的字样。

    〇

    三人暂时停在公民馆的出口。

    帆南转身询问仲仁与佳也子。

    「你们觉得这个聚会如何？」

    「我吓到了。」

    仲仁很直率地对帆南说出感想。

    「竟然有人跟我一样的状况。」

    「就是说啊。」

    「不过，感觉似乎变轻松了。」

    「那就好。一开始，我为了家人的事情感到很烦恼，知道这个团体之后也变得轻松许多呢。这样的话，介绍给你就有价值了。」

    接着，她呵呵笑出来。

    「虽然是我介绍的，不过上面已经这么写好了。」

    她指的一定是日记吧。她也有看那个写了未来事情的网站。

    帆南对佳也子说：

    「佳也子妹妹觉得如何？只不过那里没有跟你状况相同的人就是了。」

    「我觉得……还好。」

    她讲得支支吾吾。她自己的问题应该都已经获得解答，但似乎还没消化完毕。帆南点点头。

    「嗯，大概吧。毕竟那是你跟哥哥之间的问题。」

    「……」

    「可是，初濑小姐也说过，仲仁一定能理解。」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

    「那个家里的姊妹也会懂的。」

    她结束话题，抬头看着天空。

    「已经开始变暗了，得早点回去才行。」

    「要不要送你？」

    仲仁开口询问。帆南回答「不用」。

    「你真是个绅士，可是我要自己回去。」

    「嗯，毕竟很近嘛。」

    「不只是因为很近，我也必须让仲仁跟佳也子妹妹独处。」

    帆南眨了一下眼睛。这种动作非常适合她。

    这位刻意装成熟的同班同学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这么迈步离去。

    只剩下仲仁与佳也子，两个人在原地呆呆站了一会儿。

    「……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朝着来时的反方向迈开脚步。

    商店街很热闹。购物的家庭主妇人数变多，「欢迎来看看」的叫卖声也变大了。两人在人潮间穿梭。

    之后他们总算来到斑马线。因为现在是红灯，所以他们停了下来。

    两人默默地并肩站着。

    「……欸，佳也子。」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仲仁。

    「……什么事？」

    「很抱歉，我没有照顾你。」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的妹妹埋怨了一下。不过，她的脸朝着正面，并没有看着仲仁。

    「真让人搞不懂。」

    「你不是问了初濑小姐吗？那怎么想都是说我啊。」

    「那又怎样？」

    「我想，我之前可能有点自顾不暇。」

    号志变成绿灯，两人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家人突然增加，又必须做家事，而且这么多人让我忙得分身乏术。本来以为终于习惯一切，结果你又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想把我赶走吗？」

    「不是啦。虽然我一直以来都没有与你见面，可是我们有血缘关系啊。所以我才会把你的顺位放在后面。我有点太依赖你了。」

    「太依赖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仲仁往旁边看。佳也子的视线依旧向着前方。

    因为佳也子有在听，所以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面对的是血亲，就会觉得对方一定能理解自己，于是就会将对方的顺位往后放。再说，佳也子也是跟妈妈两个人生活，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能懂我的心情。」

    「……」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就算在很远的地方，家人依旧是家人，与近在身边的家人一样，根本没有差别。如果没见面，那一部分就会有空白，所以应该将空白填满。我跟甲元同学聊过，也在那个聚会里发问，所以我才能理解。」

    「……」

    穿过斑马线之后就是平常回家的路，路上没有其它的行人。

    仲仁转向妹妹。

    「所以，佳也子，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你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我不会把你当成客人喔。」

    他如此说道。

    待在国外、久未谋面的妹妹。直到刚才为止，她对仲仁来说跟陌生人没两样。可是佳也子却不这么想，她将仲仁视为好不容易才见面的血亲。或许有各种情感在她心里来去，唯独陌生感不存在于其中。然而，仲仁却对她表现出「让客人加入我们团体中」的态度。

    当然，这是一种体贴，也是他思考之后的结果。但是，却让佳也子认为自己被当成异类，而且还目睹哥哥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相处得那么融洽。

    会感到寂寞与悲伤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希望能待在一个没有隔阂的地方。

    讲到这里，佳也子终于回头看哥哥。美丽的眼眸中映照着仲仁的身影。

    「……仲仁，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那是当然的。」

    「那么，我觉得你只懂了一半。」

    「……？」)

    「不光是这样。」

    佳也子说到这里就噤口不语。后来不管仲仁说什么，她都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等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了。

    仲仁打开玄关大门的时候确认了一下饥饿的程度。因为什么都没吃，他现在饥肠辘辘。不过他原本就打算在家里吃，所以也还好，可是他却忘记买晚餐的材料了。

    这么一来，只能吃昨天的剩菜了。他一边思考一边拉着门把。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响应的声音格外响亮。是佐惠。

    她从客厅探出头来，跟平常一样满脸笑容。

    「等你们好久了。你们两个人快点过来。」

    「啊，我得先准备晚餐……」

    「不用啦。」

    她以强硬的口吻说道。两人只好进入客厅。

    客厅突然响起砰、砰的拉炮声。那些拉炮不是对着仲仁，而是朝着佳也子放的。

    「怎……怎么回事？」

    佳也子惊讶得瞪大双眼。不只是拉炮，桌上还摆满了包括烤全鸡等各色佳肴，中间则是放了蛋糕，一看就觉得非常豪华。

    「这是欢迎派对。」

    拿着三个拉炮的里空如此说道。

    「你来的时候没有办派对，所以想说现在办。」

    「为了我……？」

    「嗯。」

    「可是，今天不是我生日喔。」

    「不是这个原因。这是为了佳也子而办的。就是因为佳也子来到这个家，所以才要办欢迎派对。」

    佐惠在她后面低下头。

    「真抱歉，佳也子，我们并不是想吓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很高兴你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

    「咦……」

    佐惠微笑着。

    「这是澄实提议的喔。」

    澄实被推到佳也子身边。

    她紧紧握住佳也子的双手。

    「……谢谢你。」

    虽然音量很小，不过澄实清楚地说着。

    「谢谢你……让我们遇见仲仁……谢谢你身为仲仁的妹妹……我觉得你的哥哥非常棒……我也很喜欢佳也子……所以，我希望大家能永远在一起……」

    不晓得这些话有没有传达给佳也子。

    应该是传达到了。因为仲仁的妹妹不知为何微微泛着泪光。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笨蛋……」

    「喂?你怎么骂人啊？」

    听到他的制止声，佳也子用力摇头。

    「这是对仲仁说的啦！你-定不懂对吧？」

    「？」

    「我刚才不是说你只懂一半吗？另外一半……就是这个！」

    泪水的另一端，是感到安心的人露出的高兴表情。她为了眼前的景象掉下眼泪。

    仲仁这才开始理解妹妹的一切。佳也子希望被当成家人。虽然这点正如他的想象，不过，妹妹希望的是获得「所有人」的欢迎。

    她也希望佐惠、澄实、里空三个人可以认同她成为家庭的一员。佳也子与她们之间的隔阂应该是她自己造成的，但她后来却无法跨越那道隔阂。对方是与哥哥相处融洽的家人，这个事实让她踩了煞车。

    佳也子始终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这全是因为她不晓得该如何与仲仁及家人们相处。由此而萌生的距离感，自然也得靠仲仁他们填补才得以消除。

    仲仁的妹妹擦掉泪水。

    「大家、对不起……我才该说谢谢。」

    接着，她露出微笑。

    「其实应该由我踏出这一步才对，真的很抱歉。」

    「要说沟通的话，我们也没资格批评别人。」

    里空开口说道：

    「在场所有人都欠缺了与他人沟通的社交能力。可是，澄实刚才说的是事实，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嗯，我懂，我真的懂。」

    佳也子不断地点头。她每点一次头，眼泪就跟着掉下来。

    「来，坐下吧。」

    佐惠招呼两人过去。仲仁与佳也子的座位被安排在上位。

    「那么，大家就一起吃饭……」

    「对了。」

    里空打断佐惠的话。

    「佳也子姊应该有话想对仲仁说吧？」

    「？」

    仲仁感到疑惑。佳也子虽然明白却满脸通红。

    里空继续说了下去。

    「佳也子姊好几次都想讲，但每次都扯到别的话题上。我觉得应该不需要再顾虑了。」

    「……可是……」

    佳也子低下头表示抗拒。

    「家人之间不需要有所顾虑。」

    「唔……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盯着哥哥。

    「我、我跟你说，有句话我从见面那时候开始就想对你讲。」

    「什么事？」

    「我不是一直叫你仲仁吗？可是，就连我自己都很讨厌这个称呼……」

    「直接叫名字我是不会怎样啦。」

    「其实我是因为很难那样开口叫你。虽然我本来打算只在跟你独处的时候那么叫你，但是却被里空看穿了……」

    她再度低下头，不过立刻像下定决心似地仰起脸。

    「所以，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可以喔。」

    仲仁也凝视着她。

    「记得小时候，我一直都是这么叫你的。」

    「嗯，那个时候爸爸与妈妈都在身边，我们一家人真的很快乐。」

    「现在呢？」

    「很快乐。」

    「从今以后也会很快乐。」

    「嗯。」

    佳也子的眼中已经不再有泪水。

    佐惠拍拍手。

    「来吧，差不多该吃饭了。」

    在她说话的同时，澄实拉了拉仲仁的衣服。

    「……这顿饭……有点不热闹……」

    「嗯？不热闹是指什么？」

    「我觉得……种类可以再多一点……例如准备寿司……」

    「现在叫外送的话，时间也……」

    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只见满脸笑容的佐惠正慢慢移动视线，她先看着开始变沉闷的里空，最后转回澄实身上。尽管她依旧面无表情，但脸上似乎浮现类似焦急的神色。

    「……叫外送吧……」

    「难道，这些菜是佐惠姊做的吗……？」

    澄实用力点头。

    「要阻止她啊……！」

    「……她说-定要做……只有我们，是无法阻止她的……」

    仲仁的脸色就像红绿灯般变化着。

    「咿……」

    「欸，哥哥，你们在讲什么悄悄话？」

    在他即将陷入惊慌的前一刻.佳也子开口抱怨。她手上已经拿起了筷子。

    「都已经特地做了，我们就吃嘛。」

    「佳也子，等一了」

    「我才不要等，我已经饿扁了。」

    她伸出筷子。筷子前方则是本来应该是鸡肉的废弃物。

    「我要吃啰??」

    佳也子精神奕奕地说完之后，便将菜放进嘴里。

    仲仁唯一能逃离惨剧的方法就是闭上眼睛、捣住耳朵。

    〇

    「唔……唔……唔……」

    佳也子不断发出呻吟。就在刚才，她吃了佐惠的特制料理并发出如同储油槽爆炸的惨叫。「好像有钢筋的味道……一定没错……」

    她一边用湿毛巾捣着嘴，一边嘟哝着。

    「来，喝水。」

    仲仁递出杯子，佳也子以左手接过。

    「哥哥，谢谢你。」

    「根本不必勉强自己吞下去啊。」

    「因为我觉得不吃下去不太好……虽然味道很可怕，可是只要吞下去就没那么糟了。」

    「你还真厉害。」

    「因为这是佐惠姊做的嘛。」

    话题主角——佐惠从刚才就堆着满脸笑容，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反而因为佳也子吃了菜，所以露出高兴的表情。

    「你能吃下去真是太好了。」

    「在这种状况之下还能说出这种话，佐惠姊你也真的很厉害。」

    仲仁在其它意义上感到佩服。

    「菜还有很多喔，尽量吃。」

    「从餐后甜点开始吃起会比较好吧？」

    至少那是水果，味道应该不至于出现极端的落差。

    澄实与里空也持相同意见，所以便立刻前往厨房、打开冰箱。

    「对了，佳也子。」

    「什么事，哥哥？」

    「……你从刚才就一直叫我哥哥耶。」

    「你不是说可以叫吗？所以我会一直这样叫的。」

    「记得你之前说要向妈妈报告我的状况。」

    「对，我打算这么做。」

    她将湿毛巾从嘴巴移开。

    「如果不说的话，妈妈会一直念。」

    「你打算怎么办？要说出这个家里的事情吗？」

    佳也子虽然已经能够理解，可是与年轻女孩同住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变。妈妈与爸爸之所以离婚，症结就是与地下情人的事情有关。她又会怎样看待仲仁的生活呢？

    仲仁的妹妹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唔……妈妈会怎么想呢？我觉得如果能让她亲眼看看是最好的。」

    「她要回日本吗？」

    「我想应该不会……你跟爸爸讲过了吗？」

    「只讲了一点。」

    虽然稍微对爸爸说了一点，可是那大概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爸爸应该不会留意仲仁跟谁住在一起，与哪些人往来。不只如此，他搞不好还会嘲笑说「你根本比不上爸爸我呢」。

    反过来说，要是妈妈不会回来日本，那随便敷衍过去也是一种方法。

    「啊，对了。」

    她将自己的包包拉过来。

    「讲到妈妈让我想起来了。这个。」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袋，然后递给仲仁。

    「这是什么？」

    「礼物。」

    「妈妈给我的吗？」

    「是没错啦，不过听说原本是爸爸寄来的。」

    「那不就是你的东西吗？」

    仲仁反问。他认为这应该是送给妹妹的礼物。

    她摇摇头。

    「好像本来是要给哥哥的，结果寄错了。」

    「是喔……」

    啊?这么一来，就与爸爸在电话里讲的事情吻合了。他依旧是个很随便的血亲。

    仲仁割开用胶带固定的袋口，从里面拿出一个粗糙的物体。

    他仔细盯着眼前的东西。那是一个大小可以放在手掌上的石像。看起来有点类似生物，但却是种没见过的异国风情外观。样貌有点像爬虫类，但真要说的话还比较像短尾恐龙。

    「这是什么？」

    「好像是某个地方的神明神像喔。」

    佳也子回答。

    「这个是神像？」

    「你看，这不是很古老吗？好像是从某个地方出土的物品，听说没人想要，于是就带回来了。」

    「可以这样吗？」

    父亲在世界各地进行矿山挖掘与买卖，因为这层关联，所以也会造访遗迹。既然这样东西也是挖掘出来的物品，那就是之前埋在地底的古物吧。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会提交给学术机构的东西。

    父亲以前也曾经从南美洲带回上面各处镶着红宝石的面具，仲仁当时还急忙向大使馆联络。

    他翻转手里的石像，这东西比看起来的模样要重许多。

    「爸爸还有留言喔。」

    佳也子说道。

    「他说这个石像与哥哥的日记和家人有关，叫你一定要收好。」

    「……什么？」

    过了一阵子之后，仲仁才了解妹妹这句话的重要性。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筑地，在此为各位献上家庭恋爱喜剧「家庭游戏」第三集。

    书中角色的人数虽然在上一集增加了不少，不过这一集又变多了，而且还是主角的妹妹。虽然从第一集就开始埋梗埋到现在，不过这次总算出场了。

    其实，我很少让妹妹的角色在小说里出现。虽然也有很像妹妹的角色，可是几乎没有亲妹妹。这是由于我的心灵创伤……不是啦，只是「单纯没有出场机会」。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写过这样的角色。在Fami通文库出版的前一个系列「战娘交响曲」当中，就有让榛名以女主角雪风的妹妹身分出场。

    「战娘交响曲」与「家庭游戏」不同，走的是严肃路线，所以无法一起做比较。不过，棒名是设定成一个慢慢远离姊姊雪风的角色。一开始，两人是感情很好的姊妹，但随着故事进行就浮现出想法的差异与性格的不同，最后终于分道扬镳。而且榛名的立场还与姊姊对立，就算心灵偶然有交集，可是彼此的误解却是不断加深。

    「家庭游戏」正好相反，是哥哥与妹妹重逢。「仲仁.佳也子」与「雪风.榛名」是对照般的组别。不光是故事发展，就连个性也是对照。仲仁他们与一开始感情很好的「雪风.榛名」不同，他们……呃?反正发生很多事情就对了。

    不管哪一组都是年龄相近的兄弟姊妹，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会觉得彼此是比父母更亲近的对象。关于这方面，也就是「战娘交响曲」当中雪风内心纠结的理由。「家庭游戏」里也有类似的情节，不过为了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在此先保密。无论如何，仲仁将从这一集开始意识到血缘关系。

    虽然仲仁开始注意到妹妹的存在，不过他身边还有佐惠、澄实、里空这三位家人以及帆南。当外人进入这个团体，该如何应对也是个问题。假如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那么只要拒绝就可以了，但对方却是自己的妹妹，对仲仁来说，他要面对的是与帆南相遇时不一样的烦恼。

    讲得夸张一点，仲仁不只是以家庭的代表，同时也要以主角的身分来解决这些问题。并不只有拯救地球、打倒妖怪之类的事情是主角要解决的事，生活周遭也会出现问题喔。

    虽然主角在故事进行下背负着巨大的责任，不过他在文章里似乎过得非常悠哉。要是搬出主题之类的就会变得格外夸张、让人喘不过气，还请各位读者用随便(？)的态度来阅读喔。

    那么就写到这。最后在此诚心为东日本大震灾的受灾者祈福，希望受灾地区能早日恢复。

    二〇一一年四月五日筑地俊彦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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